作者 于谦
凿开混沌得乌金,藏蓄阳和意最深。
爝火燃回春浩浩,洪炉照破夜沉沉。
鼎彝元赖生成力,铁石犹存死后心。
但愿苍生俱饱暖,不辞辛苦出山林。

于谦,字廷益,号节庵,浙江钱塘(今杭州)人,明代著名政治家、军事家与诗人。他一生为官清廉,以“两袖清风”著称于世,是明代士大夫精神的代表人物之一。
《咏煤炭》是于谦的一首咏物诗,写作年代大约在他任职期间巡视北方各地时。当时北方冬日严寒,百姓取暖全赖煤炭,但开采艰辛,运输不易,许多贫苦人家仍难以御寒。于谦亲眼目睹了矿工们在地下深处凿煤的艰苦,也看到了炉火为人们带来的温暖,心中深有感触。
这首诗表面写煤炭,实则是于谦借物抒怀,以煤炭自喻,写出了他甘愿在朝廷这座“洪炉”中燃烧自己、照亮苍生的志向。这一类“托物言志”的写法在明代诗歌中极为常见,而于谦这首诗之所以能流传至今,在于他所借之物恰当,所言之志真诚,两者融合得浑然天成,读来并不觉得刻意。
历史上的于谦,正是如此活的。他担任兵部尚书期间,力排众议,主持了明代历史上著名的“北京保卫战”,拯救了岌岌可危的大明江山,却始终不居功、不揽财。他的结局也与诗中所写的“铁石犹存死后心”不谋而合——最终以“谋逆”之名被诬陷处死,抄家时家无余财,清廉之名彪炳史册。
于谦这首《咏煤炭》与他的另一首代表作《石灰吟》在写法上如出一辙,都是以普通事物寄托高洁志向。《石灰吟》借石灰入窑焚烧,写出“粉骨碎身浑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间”的坚守;《咏煤炭》则借煤炭燃烧照人,写出“但愿苍生俱饱暖,不辞辛苦出山林”的奉献。两首诗合在一起,几乎勾勒出了于谦一生的精神底色。
混沌 原指天地未开辟之前万物混杂的状态,出自中国古代神话。这里形容煤炭长久深埋于地下、与山石浑然一体的原始状态,既有“古老”的意味,也隐含着煤炭尚未被人发现与利用的“沉睡”之感。
乌金 “乌”即黑色,“乌金”是煤炭的别称,形容煤炭色黑而珍贵,如同黑色的金子。以“金”来比煤,既点出了它的价值,也与后文“藏蓄阳和”相呼应——看似黑暗的东西,内里却藏着无尽的热量。
藏蓄阳和 “阳和”指温暖祥和的阳气,是中国传统思想中阳气的代称,常与春天、温暖、生机相联系。煤炭埋在地下,将无数岁月凝聚的热能深深藏在其中,一旦燃起,便能将这份“阳和”释放出来,带给人间温暖。“意最深”三字,写的不仅是煤炭蓄热之深,也暗指志向之深沉。
爝火 读 jué huǒ,“爝”指微小的火,爝火即一点小小的火光。这里用“爝火”来写煤炭点燃之初的状态,以小见大,反衬出后来“燃回春浩浩”的气势——微小的火种,一旦燃烧,却能驱散整个寒冬。
燃回春浩浩 “浩浩”形容盛大广阔的样子。煤炭燃起的火焰,仿佛把春天的温暖重新带了回来,浩浩荡荡,弥漫四方。这里用“燃回春”而不是“带来暖”,更有一种化冬为春、扭转乾坤的力量感。
洪炉 “洪”即大,洪炉即巨大的熔炉。这里既可以理解为实实在在的大炉子,也可以理解为朝廷、时代这一宏大的熔炼场合。煤炭在洪炉中燃烧,照破漆黑的长夜,恰如忠臣在朝廷中奉献,照亮社稷民生。
照破夜沉沉 “沉沉”形容黑暗深重、压抑沉闷的样子。洪炉中的火光,能够穿透深重的黑夜,给人带来光明。这一句意境壮阔,有一种以一己之力对抗黑暗的豪迈。
鼎彝 读 dǐng yí,鼎和彝都是中国古代重要的青铜礼器,常用于祭祀、宴飨等重大场合,在古代象征着权力与传承。“鼎彝元赖生成力”意思是说,这些重要的器具之所以能够铸造成形,靠的正是熔炉中的高温与火力。引申来看,国家的运转、社会的稳定,同样需要有人甘愿在背后发热、燃烧。
元赖 “元”通“原”,意为“本来、原本”;“赖”意为“依赖、依靠”。合在一起,即“本来就依赖”的意思,强调了煤炭(和甘于奉献之人)在铸造大业中不可或缺的作用。
铁石犹存死后心 “铁石”在中文中常用来比喻刚硬、坚定、不易改变的性情,如“铁石心肠”。“死后心”即死去之后仍保有的心志。这一句是全诗情感最为深沉的一句:煤炭燃尽之后,化为灰烬,但那一片燃烧的忠心,却仍然如铁石一般,永久留存。于谦借此句暗示自己纵然粉身碎骨,心志也不会改变。
苍生 指天下所有的百姓,苍生一词有一种悲悯天下的宽广情怀,在古代诗文中常与“民间疾苦”“社稷兴亡”并提。
不辞辛苦出山林 最后一句是全诗的归结与心声。煤炭从深山中被挖掘出来,历经艰辛,但它毫无怨言,只盼能给苍生带去饱暖。“出山林”既是煤炭被开采运出的字面含义,也隐喻自己入仕为官、投身时代洪流的选择。
“但愿苍生俱饱暖,不辞辛苦出山林”这两句是于谦的人生写照,也是整首诗的主旨所在。一个“但愿”,道出了他全部的心愿;一个“不辞”,说明了他的态度。这份甘愿付出、不求回报的精神,使这首诗超越了一般咏物诗的格局,成为于谦精神人格的真实注脚。
爝:读 jué,第二声,不要读成 jì 或 què。这个字较为生僻,日常使用极少,见到时务必查准读音再开口。
彝:读 yí,第二声,不要读成 yì(第四声)。“鼎彝”是固定词组,“彝”字需读第二声,才是正确发音。
藏:“藏蓄”中的“藏”读 cáng,第二声,取“储藏、隐藏”之意,不读 zàng(如“西藏”“宝藏”的读法)。
浩浩:读 hào hào,两个字都是第四声,形容盛大广阔的气势,朗读时要读得有力度,语气上扬,才能传达出那种春回大地的磅礴之感。
沉沉:读 chén chén,两个字都是第二声,形容幽深黑暗的意境,朗读时语调要低沉,与上句“浩浩”形成鲜明的对比。
“爝”字是本诗中最容易读错的字,读音为 jué(第二声)。这个字在现代汉语中使用极为罕见,许多人在课堂上或考试中都曾因此失分。背诵诗文时,可以将“爝火”与“烈火”联想记忆,帮助巩固读音。
《咏煤炭》是一首典型的托物言志诗,全诗八句,以煤炭的形成、燃烧与奉献为主线,层层递进,将个人的志向与胸怀徐徐展开。
首联:凿开混沌得乌金,藏蓄阳和意最深。
首联两句,写煤炭的来历与本质。“混沌”二字起笔不凡,将煤炭的出身写得古老而神秘,仿佛它是天地初开时便已存在的秘密。凿开山岩,才能得到“乌金”——这个过程本身充满艰辛,但诗人不写艰辛,而是转向写煤炭“藏蓄阳和”的内在。一个“意最深”,把煤炭写成了一个有情有志的存在,为下文的“自喻”埋下伏笔。
颔联:爝火燃回春浩浩,洪炉照破夜沉沉。
颔联两句,写煤炭燃烧后的功用与气势。“爝火”一词尤其妙——以微小的火苗起笔,却说它能“燃回春浩浩”,这是以小衬大,写出了煤炭生命力的爆发之感。下句“洪炉照破夜沉沉”与之呼应,洪炉越大,黑夜越深,而煤炭的燃烧越发显得光明耀眼。这一联对仗工整,“春浩浩”对“夜沉沉”,一暖一冷,一明一暗,形成强烈的对比。
颈联:鼎彝元赖生成力,铁石犹存死后心。
颈联是全诗情感上最深沉的一联,也是诗人最直接表明心志之处。“鼎彝元赖生成力”,说的是重器的铸造需要熔炉中火力的支撑,暗指朝廷的运转、社稷的稳定,同样需要有人甘愿在背后发光发热。“铁石犹存死后心”则是诗人最深沉的自白——即便燃尽、即便死去,那一颗坚定的心,仍如铁石一般不会磨灭。这一句的情感力度,与于谦后来以“谋逆”之名受冤而死的历史结局互相印证,读来令人唏嘘。
尾联:但愿苍生俱饱暖,不辞辛苦出山林。
尾联是全诗的情感归宿,也是最令人动容的两句。“但愿苍生俱饱暖”——不为名,不为利,心中唯一的愿望,是天下百姓都能吃饱穿暖、免受寒苦。“不辞辛苦出山林”——为了这个愿望,纵然要历尽千辛万苦,也心甘情愿。这两句语言极为朴素,却有一种直抵人心的力量,正是因为它说的不是空话,而是于谦一生真实践行的选择。
这首诗最动人之处,在于它没有豪言壮语,没有慷慨激昂,有的只是一种平实而深沉的心愿——“但愿苍生俱饱暖”。越是平实的愿望,往往越是难得的品格。于谦用煤炭说出了他自己,也说出了一代又一代甘于奉献的人心中那份最朴素的理想。
《咏煤炭》的核心主题是“托物言志”,即借助对煤炭的描写,抒发诗人自身的人生志向与处世态度。
全诗从头到尾,煤炭都在做同一件事:燃烧,给人温暖。它不计得失,不求回报,最终化为灰烬也毫无怨言。诗人以此自喻,写出了他愿意将自己的一切奉献给国家与百姓的志向。这种精神在于谦身上得到了最好的印证——他为官数十年,两袖清风,死后家无余财,正是“但愿苍生俱饱暖,不辞辛苦出山林”的现实版本。
“铁石犹存死后心”一句,写的是一种超越生死的坚定。煤炭在熔炉中燃尽,留下的是灰,但那一片燃烧的意志,依然存在。于谦一生几经起落,曾经历宦海沉浮,但他始终保持着自己的气节,从未妥协。这种坚韧,正是他通过“铁石”这一意象所要表达的。
相较于许多咏物诗只写个人的清高自守,《咏煤炭》更为难得之处在于它的落脚点是“苍生”——是天下所有的普通百姓,而不是某一个具体的人或自身的功名。这种以天下人的冷暖为念的情怀,使这首诗跳出了个人抒情的局限,具有了更为宽广的人文关怀。
《咏煤炭》与于谦的《石灰吟》常被后人并列阅读与品评,两首诗都采用托物言志的手法,都以“燃烧与碎裂”来比喻自我牺牲。不同的是,《石灰吟》更强调“清白”的守节,《咏煤炭》则更突出“温暖苍生”的奉献。合在一起,才构成了于谦精神世界最完整的图景。
相传于谦年轻时曾跟随长辈走访钱塘一带的山乡,在一处山坳里见到了烧炭人的营地。彼时正值深冬,山里的风比平地冷得多,烧炭人的手背上满是冻伤的裂口,却还在不停地往炉里添柴。于谦站在远处望了许久,问身旁的人:“这些炭,运到城里,一斤能换几钱?”旁人说了个数,于谦沉默了很久没有说话。后来他在诗里写下“凿开混沌得乌金”,那一句“混沌”,或许就是从那片山坳里来的。
于谦做官之后,常有人来送礼,也有人劝他“变通一二”,毕竟在那个年代,收受些礼物并非罕事。他从不拒绝得咄咄逼人,只是淡淡说一句:“我的俸禄,够自己用了。”然后把礼物原封退回。他的书房里挂着自己抄写的一句话,就是《咏煤炭》的结尾——“但愿苍生俱饱暖,不辞辛苦出山林”。
土木之变后,朝野震荡,有人主张南迁,放弃北京。于谦在朝堂上说出了那句后来被人反复引用的话:“敢言南迁者,斩!”他没有在意自己的生死,只在意那座城里的几十万百姓,以及迁都之后整个北方会陷入的寒冬。他组织了北京保卫战,守住了大明江山,却在英宗复辟之后以莫须有的罪名被处决,家中所查抄的,只有几件旧衣和一些书。
煤炭燃尽了,铁石还在。那些读过《咏煤炭》的人,或许比任何史书都更清楚,于谦这一生,活得像他诗里写的那样,一分不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