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经济学理论发展历程中,价格理论长期存在分裂现象。传统经济学在讨论价值理论时,强调价格由供求关系决定,边际成本和短期供给弹性起着重要作用。但当转向货币理论和价格理论时,却突然进入了完全不同的世界——价格似乎只由货币数量、收入流通速度、交易流通速度等抽象概念决定,而很少与之前的供求弹性概念相联系。这种理论分裂就像我们有时在月球这一面,有时在另一面,却不知道连接它们的路径是什么。
凯恩斯试图通过构建统一的价格理论来解决这个问题。他认为经济学不应该在价值分配理论与货币理论之间进行分割,而应该在个体行业企业理论与整体产出就业理论之间进行区分。这种新的分析框架对于理解中国这样一个拥有14亿人口、超大规模市场的经济体具有特殊意义。
传统经济学理论存在一个根本性问题:在讨论个别商品价格时,我们习惯于用供求关系、边际成本等清晰易懂的概念;但在讨论整体价格水平时,却转向了货币数量、流动性偏好等相对模糊的概念。这种分裂使得我们难以理解个别商品价格与整体价格水平之间的内在联系。
凯恩斯提出,正确的分析方法应该区分两种不同的经济理论:一种是关于个体行业或企业的理论,另一种是关于整体产出和就业的理论。当我们局限于研究个别行业,假设总就业资源数量不变时,确实不需要过多关注货币的特殊性质。但一旦转向整体产出和就业的决定问题,就必须运用完整的货币经济理论。
这种区分也可以理解为静态均衡理论与动态均衡理论的区别。静态均衡理论研究在既定预期下的资源配置问题,而动态均衡理论则研究预期变化如何影响当前状况。货币的重要性本质上源于它是连接现在与未来的桥梁。
在单一行业中,特定价格水平既取决于生产要素的报酬率(这些要素构成边际成本),也取决于产出规模。当我们转向整个行业时,这个结论无需修改。整体价格水平既取决于构成边际成本的生产要素报酬率,也取决于整体产出规模(在技术和设备既定的条件下,即取决于就业量)。
中国作为世界第二大经济体,其价格形成机制具有鲜明的中国特色。中国拥有完整的产业体系,从农业到制造业再到服务业,各行业之间的相互影响更加复杂。当需求发生变化时,不仅会影响单个行业,还会通过产业链传导影响其他行业,这种复杂的关联关系为理解价格理论提供了丰富的实践案例。
在中国,价格传导呈现出明显的结构性特征。以2020年以来的全球通胀为例,我们可以看到不同行业价格变化的差异:
从数据可以看出,不同行业的价格传导机制存在显著差异,这反映了中国经济结构的复杂性和多样性。
如果我们进行一系列简化假设,可以得出一个相对清晰的货币数量理论表述。假设所有生产要素的报酬率都按相同比例变化(即按工资单位比例变化),那么整体价格水平(在技术和设备既定的条件下)就取决于工资单位和就业量两个因素。
进一步简化,假设所有失业资源都是同质且可互换的,生产要素在存在剩余失业时满足于相同的货币工资,那么我们就得到了完全弹性供给和刚性工资单位。在这种情况下,只要存在失业,货币数量增加就不会对价格产生任何影响,就业将按有效需求增加的精确比例增长。一旦达到充分就业,工资单位和价格将按有效需求增加的精确比例增长。
中国在货币政策实践中,为我们理解货币数量理论提供了丰富案例。以2008年国际金融危机后的应对为例:
从数据可以看出,在2009年金融危机冲击下,中国实施了宽松货币政策,货币供应量大幅增长,但CPI却出现负增长,就业保持稳定增长。这在一定程度上验证了在存在失业情况下,货币数量增加主要影响就业而非价格的理论预测。

现实世界远比简化模型复杂得多。当我们放弃那些理想化的假设,就会发现五个重要的复杂因素会影响货币数量变化对价格水平的作用:
货币数量变化对有效需求的影响主要通过利率机制实现,但这个过程并非简单直接。有效需求的变化受到三个关键因素的影响:流动性偏好表、资本边际效率表和投资乘数。这三个因素本身又受到其他复杂因素的影响。
以中国2020-2022年的货币政策实践为例,我们可以看到这种复杂性:
从数据可以看出,同样的货币政策工具,在不同时期和不同条件下,对有效需求的影响存在显著差异。
现实中,资源并非同质且可互换,随着就业逐渐增加,会出现收益递减而非收益不变。这种收益递减部分取决于工人是否严格按照效率比例获得报酬。如果不同效率的工人获得统一工资,就会出现劳动成本上升,即使设备效率不变也是如此。
中国制造业的转型升级过程很好地说明了这一点:
不同行业的资源专业化程度不同,当产出增加时,某些商品和服务会率先达到供给无弹性的状态,而其他方向仍存在大量闲置资源。这就形成了供给瓶颈,导致结构性通胀。
以2021-2022年全球供应链紧张为例,中国不同行业面临的情况:
在实际经济运行中,工资单位往往在达到充分就业之前就开始上升。这是因为各个工人群体都希望提高自己的工资,而企业在经营状况改善时也更愿意满足这种要求。
中国近年来最低工资标准的调整就反映了这一现象:
不同生产要素的报酬率在货币形式下表现出不同程度的刚性,对货币报酬变化的供给弹性也不同。其中,边际使用者成本是最重要的因素,它可能以与工资单位不同的比例变化,波动范围也更广。
当有效需求进一步增加不再产生产出增加,而是完全用于成本单位的增加,且这种增加与有效需求增加完全成比例时,我们就达到了真正通胀的状态。在此之前,货币扩张的效果完全是程度问题,我们无法在某个特定时点划出明确界限,宣布通胀已经开始。
通胀理论存在一个重要的不对称性。有效需求在临界水平以下的收缩会减少以成本单位衡量的数量,而有效需求在临界水平以上的扩张通常不会增加以成本单位衡量的数量。这种不对称性源于生产要素(特别是工人)倾向于抵制货币报酬的减少,而没有相应的动机抵制增加。
中国在应对通胀和通缩方面的经验很好地说明了这种不对称性:

迄今为止,我们主要关注货币数量变化对短期价格的影响。但在长期中,是否存在更简单的关系?这个问题更多需要历史归纳而非纯理论分析。如果流动性偏好状态存在某种长期一致性趋势,那么国民收入与满足流动性偏好所需货币数量之间可能存在某种粗略关系。
以中国改革开放以来的价格变化为例,我们可以看到长期价格趋势的复杂性:
在长期中,人们可能倾向于将国民收入的某个相对稳定比例以闲置余额形式持有,前提是利率超过某个心理最低水平。如果超出活跃流通所需货币数量超过国民收入的这个比例,利率迟早会下降到接近这个最低水平。利率下降会增加有效需求,有效需求增加会达到工资单位倾向于不连续上升的半临界点,从而对价格产生相应影响。
中国近年来在流动性管理方面的实践很好地说明了这一点:
从历史经验看,向上调整的阻力通常小于向下调整。但如果货币数量长期严重不足,通常会通过改变货币标准或货币制度来增加货币数量,而不是通过压低工资单位来增加债务负担。因此,价格的长期走势几乎总是向上的。
中国在保持价格稳定方面的成功经验值得总结:
当前,资本边际效率表由于各种原因比19世纪低得多。我们当代问题的尖锐性和特殊性源于这样一种可能性:能够维持合理平均就业水平的平均利率,对于财富所有者来说可能如此不可接受,以至于仅通过操纵货币数量很难建立。
中国在新发展阶段面临的价格管理挑战:
基于对价格理论的深入分析和中国实践经验的总结,我们可以得出以下重要启示:
首先,价格理论必须与价值理论相统一。不能简单地将个别商品价格的决定机制与整体价格水平的决定机制割裂开来。在中国这样的大国经济体中,这种统一性更加重要,因为各行业、各地区之间的相互影响更加复杂。
其次,货币政策的有效性取决于经济结构和发展阶段。在存在大量闲置资源的情况下,适度增加货币供应量主要影响就业而非价格;在接近充分就业时,货币扩张更容易引发通胀。
第三,价格管理需要综合施策。单纯依靠货币政策难以应对复杂的价格形势,需要货币政策、财政政策、产业政策、价格政策的协调配合。
随着数字经济、绿色发展、共同富裕等新理念的深入发展,价格理论也需要与时俱进。未来价格理论的发展应该更加关注:
结构性问题对价格的影响、技术进步对价格形成机制的改变、绿色转型对价格结构的重塑、共同富裕目标对价格政策的导向作用。
通过深入分析价格理论与中国实践的有机结合,我们可以更好地把握价格与经济发展的内在规律,为完善中国价格政策体系、实现高质量发展提供重要理论指导和实践支撑。这不仅体现了中国特色社会主义制度的优越性,更彰显了我们党以人民为中心的发展思想的强大生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