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20年,中国农业农村部发布的《中国渔业统计年鉴》显示,近年来中国近海渔业资源衰退趋势明显,部分传统渔场的鱼类资源量比20世纪80年代下降了80%以上。渤海、黄海、东海等近海水域的带鱼、小黄鱼、大黄鱼等重要经济鱼类资源严重衰退。联合国粮农组织估计,全球超过75%的鱼类资源要么被充分利用,要么被过度开发。
当资源的资产价值无法通过现有制度得到保护时,就可能出现"公地悲剧"。正如我们将看到的,在如此多的渔业遭受过度捕捞的情况下,找到既满足效率又满足可持续性标准的解决方案是具有挑战性的。
海洋生物资源具有双重特征。一方面,资源的商业价值为人类关心其未来提供了强有力的经济动机;另一方面,这种价值可能促进过度捕捞。如果种群数量被拉低到临界阈值以下,商业开发的生物资源可能枯竭到灭绝的程度。
生物种群属于我们称之为互动性资源的一类可再生资源,其中资源存量(种群)的大小由生物因素和社会行为共同决定。捕捞后的种群规模,反过来决定了未来资源的可用性。因此,人类的行动影响着这些资源在时间上的流动。由于这种流动不是纯粹的自然现象,收获率具有跨期效应。明天的捕捞选择会受到今天捕捞行为的影响。
我们对渔业的分析建立在谢弗模型(Schaefer Model)的基础上,该模型描述了鱼类种群增长率与种群规模之间的平均关系。这种平均关系抽象了水温和种群年龄结构等影响因素,因此该模型并不试图描述渔业的日常变化,而是从长期平均角度来看待这些随机影响相互抵消的情况。
图中横轴表示种群规模,纵轴表示种群增长率。曲线表明存在一个种群规模范围,在此范围内种群增长率随着种群增加而上升,超出某个点后,种群增长率开始下降。
函数与横轴相交的两个关键点:S̄代表最小存活种群,低于此点种群将走向灭绝;S代表自然平衡点,这是在没有外界干扰情况下种群会保持的规模。
让我们以中国东海的带鱼资源为例来理解这个概念:
最大可持续产量是否等同于效率?答案是否定的。效率与从资源使用中获得的净收益最大化相关。如果我们要定义有效配置,必须既考虑捕捞成本,也要考虑收益。
静态有效可持续产量是指在不考虑贴现的情况下,如果永久维持某个捕捞水平,能够产生最大年度净收益的捕获水平。
我们的分析基于三个简化假设:
以下图表展示了收益和成本如何随捕鱼努力程度变化:
在图中,E^e是有效努力水平,此时边际收益等于边际成本。高于E^e的努力水平是无效的,因为与之相关的额外成本超过了获得鱼类的价值。
当我们引入贴现率时,情况变得更加复杂。贴现率反映了资源所有者维持任何给定资源存量的成本(以放弃的当前收入衡量)。
正贴现率的引入会增加有效努力水平,超出静态有效可持续产量建议的水平,并相应减少平衡种群水平。这是因为较高的贴现率增加了资源所有者维持资源存量的机会成本。

让我们比较渔业在不同产权安排下的配置情况。如果渔业由竞争性的独占所有者管理,所有者拥有对鱼类的明确产权。独占所有者会希望最大化利润,通过增加捕鱼努力直到边际收益等于边际成本。此时,资源的利用趋于最优,鱼类种群能够维持在健康水平,渔业的长期可持续性也能得到保障。独占所有者还会有激励投资于资源保护和管理措施,例如限制捕捞季节、投入人工增殖等,以确保未来收益的最大化。
然而,在海洋渔业中,独占所有者不太可能存在。海洋渔业通常是开放准入资源——没有人对其行使完全控制权。由于对渔业的产权没有传递给任何单一所有者,任何渔民都无法排斥他人开发渔业。这种情况下,渔民之间存在“先到先得”的竞争,导致每个人都倾向于尽快捕捞更多的鱼,以免资源被他人抢先利用。这种行为被称为“公地悲剧”(Tragedy of the Commons),即公共资源由于缺乏有效管理而被过度开发,最终导致资源枯竭。
开放准入资源会产生两种外部成本:当代外部成本和代际外部成本。当代外部成本由当前一代承担,涉及对捕鱼资源的过度投入——太多的船只、太多的渔民、太多的努力。代际外部成本由未来几代承担,因为过度捕鱼减少了存量,进而降低了未来的捕鱼利润。
此外,开放准入还会导致“投资过度”现象。渔民为了争夺有限的资源,往往会投入更多的捕捞设备和劳动力,形成所谓的“军备竞赛”,这不仅增加了社会的总成本,还加剧了资源的枯竭速度。
以南海的鲷鱼渔业为例,在开放准入制度下:
在开放准入资源中,个体渔民有动机继续增加努力直到利润为零。此时平均收益和平均成本相等,但这导致了过多努力被用于捕获过少的鱼类,成本大大高于有效配置下的成本。
进一步来看,开放准入还会带来社会福利的损失。由于资源被过度开发,渔业的总产出和净收益都低于有效管理下的水平。渔民之间的竞争不仅浪费了大量的社会资源,还可能引发冲突和管理难题。此外,渔业资源的衰退还会影响到相关产业链,如水产品加工、运输和销售等,进而影响到沿海社区的经济和社会稳定。
因此,如何通过产权制度创新、配额管理、渔业合作社等方式,减少开放准入带来的负面影响,是实现渔业可持续发展的关键课题。
中国在太湖渔业管理中曾采用类似美国太平洋鲑鱼管理的成本提高政策。为了减少捕获量,政府采取了提高捕鱼成本的措施:
这些政策虽然达到了减少捕获量的目的,但并非有效的。效率不仅要求捕获量处于有效水平,还要求以最低可能的成本进行捕获。
税收政策与成本提高型监管的关键区别在于转移成本和实际资源成本的区别。监管下的所有成本都是实际资源成本,涉及资源的利用。而税收涉及的是转移成本,即资源从社会一部分转移到另一部分,而不是消散。
在税收制度下,社会整体的净收益与有效配置下的净收益相同。净收益代表渔民的转移成本,正好被税收征收方获得的收入所抵消。
捕捞份额计划为渔民提供了另一种选择。中国的《渔业法》修订后,开始探索类似的限额捕捞制度,包括:
ITQ制度的三个关键特征有助于提高效率:
让我们看看山东省在某些海域试点ITQ制度的效果:

认识到对渔业的低效管理源于将其视为开放准入资源,一个明显的解决方案是允许某些渔业私有化。当鱼类不太游动、可以被人工屏障限制或本能地回到出生地产卵时,这种方法是可行的。
中国已成为世界上最大的水产养殖生产国和出口国,现在生产全球62%的养殖鱼类供应。虾、鳗鱼、罗非鱼、海鲈鱼和鲤鱼都得到集约化养殖。
中国水产养殖的成功主要归因于:
然而,水产养殖并非万能解决方案。集约化养殖可能产生环境问题:
养殖鱼类逃逸威胁本地物种,养殖场污染造成大的外部性,海岸线可见的养殖场降低了沿海居民的景观价值。拥挤的养殖场也促进了多种疾病和病害的流行和传播,如海虱和鲑鱼贫血症。

仅仅调节捕获量而不控制使用的渔具类型和捕捞地点,可能导致渔业依赖的栖息地环境退化。某些渔具可能特别有害,不仅对目标物种(例如,捕获无法销售但无法存活的幼鱼),而且对非目标物种(副渔获物)都有害处。
中国已建立了多个海洋保护区和海洋保护区:
海洋保护区的建立通常会在短期内减少捕捞量,因为部分原本可供捕捞的区域被划为禁渔区,渔民的直接经济收益受到影响。然而,随着保护区内生态系统的逐步恢复,鱼类种群数量增加,部分鱼类会“溢出”到保护区外,长期来看,捕捞量和渔业收益有望提升。这种“短期损失、长期收益”的动态变化,是保护区经济效应分析的核心。
此外,保护区的设立还带来了一些间接经济效益。例如,生态旅游业的发展、渔业资源的可持续利用、以及对相关产业链(如水产品加工、运输等)的积极影响。保护区还可以提升区域生态系统服务价值,如改善水质、保护生物多样性等,这些都为沿海社区带来潜在的经济和社会收益。
但需要注意的是,保护区政策的经济效应受多种因素影响,包括保护区的选址、面积、管理措施、执法力度以及当地渔业结构等。贴现率的选择也会影响政策现值的评估结果。对于渔民而言,如何在短期内获得补偿、转型支持或参与保护区管理,是政策顺利实施的关键。
以浙江舟山某海域的案例研究为例,研究者对设立保护区前后不同阶段的经济收益进行了对比分析:
从表中可以看出,保护区设立初期,渔业收益有所下降,但随着时间推移,种群恢复带来的溢出效应使得收益逐步增加,最终现值总计实现了正向增长。该案例说明,科学合理的保护区管理不仅有助于生态修复,也能带来可观的经济回报。
此外,国际上也有类似的经验。例如,菲律宾、澳大利亚等国的海洋保护区在实施数年后,渔获量和渔民收入均有显著提升。中国部分沿海地区也在探索“生态补偿+社区共管”的保护区管理模式,以平衡生态保护与经济发展之间的关系。
渔业管理的各种政策方法都需要某个管理机构对渔业拥有管辖权,以便能够执行其规定。目前,许多海洋渔业的情况并非如此。海洋开阔水域的大部分对各国政府来说也是公共池资源,就像对个人渔民一样。
中国按照《联合国海洋法公约》宣布了200海里专属经济区,覆盖了约300万平方公里的海域。在这些区域内,中国拥有专属管辖权并可以实施有效的管理政策。
非法捕捞(偷捕)可能在已颁布保护种群的法律结构下引入不可持续性的可能性。中国在打击非法捕捞方面采取了多项措施:
对商业价值物种的无限制准入通常会导致过度开发。这种过度开发反过来导致过度资本化、捕捞者收入下降和资源枯竭。甚至物种灭绝也是可能的,特别是对于以容易、低成本提取为特征的种群。在提取成本较高的情况下,即使无限制准入,灭绝也不太可能。
私营和公共部门都已采取行动来改善过去商业渔业管理不善的相关问题。通过重新确立私有产权,许多国家刺激了水产养殖业的发展。加拿大和美国等国的政府已采取行动限制太平洋鲑鱼的过度开发。国际协议已经制定,对捕鲸进行一些限制。
个人可转让配额(ITQ)和区域使用权渔业(TURF)的日益依赖为在不危及目前捕捞这些资源的男女收入的情况下保护资源提供了可能性。加强产权是产生既高效又可持续的收获的关键组成部分。
然而,我们不应忽视进一步行动的障碍,如个体捕捞者不愿接受多种形式的监管、缺乏管理公海水域的坚定政策,以及执行各种方法的困难。这些障碍是否会在对有效管理的迫切需要面前倒下,还有待观察。
在这个部分中,我们专注于渔业作为可再生生物资源的一个例子,但由此产生的模型和见解可以用来思考管理其他野生动物种群。中国在平衡经济发展与资源保护方面的实践为世界其他国家提供了宝贵经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