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假设你是中国人民银行货币政策委员会的成员,2020年初新冠疫情突然爆发,经济面临前所未有的下行压力。你需要决定是否采取降准、降息等宽松政策以刺激经济。在这个决策过程中,你最关心的两个核心问题是:第一,这些政策能在多大程度上带动经济增长、降低失业率?第二,它们是否会显著推高通胀?通胀与失业率往往呈现出此消彼长的关系,如何在二者之间做出平衡,是所有中央银行决策者无法回避的难题。
当社会总体需求(消费、投资、政府支出和净出口)快速增长时,经济运行就会接近甚至超过潜在产能,企业因此面临更多订单,需要扩大生产并招募更多工人。这一过程中,失业率会下降、GDP增长加快,同时价格水平也会上升。
例如,在2009年,面对全球金融危机的冲击,中国政府出台了4万亿元的刺激计划,重点增加基础设施投资和消费。大量政策资金注入带动了建筑业、制造业等相关产业的快速扩张,经济增速迅速回升,失业率下降。但是,数年后物价也持续攀升,出现了较为明显的通货膨胀。从宏观角度来看,需求型通胀往往伴随经济繁荣、就业增加,但如果刺激过度,也容易积累金融风险和物价上涨压力。
常见的需求推动型通胀还包括:央行降息、放松信贷、减税等措施带来消费和投资增加,以及出口大幅增长带动的内需提升。例如,疫情后美国产生了“报复性消费”,同样在短期内推高了物价和就业。
与需求拉动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供给侧冲击产生的通胀往往具有“滞胀”特征。当出现生产成本突然上升、产业链受阻、能源短缺等情形时,企业生产意愿和能力下降,实际供给减少。这一过程中,物价水平上升,而产出却下滑,失业率随之上升,经济陷入“高通胀+高失业”的困境。
2021-2022年,全球经历了大规模的供应链危机。比如芯片短缺直接影响汽车和电子产业生产,原材料(如石油、粮食)价格暴涨,各国物流体系受限,企业不得不减产或涨价。这类供给侧冲击不仅推高了全球通货膨胀,还导致了产能利用率降低、就业岗位减少,经济复苏步伐因此放缓。类似的场景还出现在1970年代的石油危机期间,能源价格的飙升让许多发达国家陷入了“滞胀”泥潭。
此外,像自然灾害、地缘政治冲突、重大生产事故等也可能引发供给型通胀。中国近年来也面临过非洲猪瘟导致猪肉价格暴涨的局面,这些都是典型的供给冲击。
需求推动的通胀通常伴随着经济增长和失业率降低,政策刺激效果明显;而供给冲击型通胀则常伴随经济下行和失业率提升,对政策应对提出更大挑战。正确区分这两种通胀成因,是中央银行和政府进行科学决策、制定针对性政策的前提。只有深入理解背后机制,才能在复杂局势下兼顾经济稳定、物价控制以及就业目标。
1958年,新西兰经济学家阿尔班·威廉·菲利普斯(A.W. Phillips)通过研究英国1861-1957年的历史数据,发现失业率与货币工资增长率之间存在显著的负相关关系。当失业率较低时,工资增长较快,反之则增长缓慢甚至停滞。这一发现表明,劳动力市场紧张时,工人谈判能力增强,导致工资上涨;而失业率高时,工资上涨压力减弱。
随后,经济学家萨缪尔森(Paul Samuelson)和索洛(Robert Solow)等将该原理推广到失业率与通货膨胀率(而非工资增长)之间的关系,认为两者同样呈现负相关,于是“菲利普斯曲线”正式诞生,成为宏观经济学中分析通胀与失业权衡的重要工具。该理论也在当时为政府和央行的宏观调控政策设计提供了新的思路:通过容忍一定通胀,可能换取更低失业率,从而促进经济增长与社会稳定。
经典菲利普斯曲线呈现出向下倾斜、凹形的曲线。它启示我们,短期内政府和央行可以在“通货膨胀(物价上涨)”和“失业”之间做出某种权衡。但后来的经济现实表明,菲利普斯曲线并非永远有效,这也引发了理论和实践中的一系列争论。
让我们看看中国近年来的数据是否符合菲利普斯曲线的预测:
从表格可以看出,虽然有些年份表现出失业率上升时通胀率下行、失业率降低时通胀率回升的特征,但整体来看,我国近年来失业与通胀的关系并非总是严格呈现传统菲利普斯曲线的负相关。这背后涉及到多方面原因——如中国经济在转型期受到结构性、政策性和内外部冲击的影响,尤其是2020–2023年疫情这一极端事件,使得经济运行规律更加复杂多变。
以2021-2023年为例,尽管疫情逐步缓解带来经济复苏,失业率有所回落,但CPI涨幅却极低,甚至出现部分阶段的“低通胀+高就业”现象。这种情况与西方发达国家疫情后的通胀高企、失业下降的典型菲利普斯曲线特征形成鲜明对比,也反映出中国经济中的消费、投资等内需分项羸弱,以及房地产和服务业调整对市场情绪和通胀预期的压制作用。
此外,近年来中国政府积极采取稳就业、控物价和保障民生等政策措施,进一步影响了通胀与失业间的关联度。例如,通过财政补贴、消费券、保供应措施等工具,在稳定物价的同时拉动就业,为数据表现增加了更多政策色彩。
20世纪70年代,西方发达国家经历了严重的“滞胀”(Stagflation)——即高通胀与高失业同时出现,这种局面完全违背了菲利普斯曲线的预测。主要原因是两次石油危机造成的供给冲击推高了商品和能源价格,企业生产成本大幅增加,产出反而下降,导致失业率、通胀率“双高”并存。这说明菲利普斯曲线在遇到外部供给冲击时失效,并非一种稳健的“经济政策菜谱”。
这一事件促使经济学家反思传统菲利普斯曲线的适用范围。著名货币主义学派代表米尔顿·弗里德曼(Milton Friedman)和埃德蒙·费尔普斯(Edmund Phelps)提出:“长期内,通胀和失业之间并不存在稳定权衡,长期菲利普斯曲线趋于垂直”。他们还指出,通胀预期引发的工资价格螺旋上升,会削弱政策刺激对实际失业的长期作用。

中国作为转型发展中大国,其通胀-失业关系受到更复杂的因素影响,不仅包括短期总需求的波动,还体现出诸多结构性和体制性约束:
结构性因素:
政策因素:
外部和周期性冲击:
菲利普斯曲线并非经济政策的“菜单”。政策制定者不能简单地在通胀和失业之间做线性选择,因为现实中二者的关系受结构性、外部性和预期调整等多因素影响,这种所谓权衡在长期内往往并不存在。科学决策需透彻辨析成因、权衡利弊,结合结构调整、就业政策和货币财政协同等手段,防止陷入“假性权衡陷阱”。
在短期内,由于工资和价格的调整存在“粘性”,菲利普斯曲线所揭示的通胀与失业之间的权衡关系通常较为清晰。比如,当经济面临需求不足、失业率上升时,中央银行可通过降息、扩张货币供应等手段刺激经济,从而带动就业、降低失业,但也会推高通胀水平。反之,若采取紧缩政策来抑制通胀,短期内失业率可能会升高。这种权衡机制也正是政策制定者短期内关注的焦点。
需要注意的是,短期的“权衡”不是绝对的,它受到很多因素影响,比如劳动力市场结构、工资谈判机制、社会保障系统等。例如,在某些经济体中,劳动力的流动性较差或工资调整较慢,通胀与失业之间的权衡关系会更加明显。
例如2008年金融危机后,欧美国家为应对高失业率,纷纷实行极度宽松的货币政策,短期内起到了一定的稳定就业、拉动经济的作用,但在某些阶段也伴随着通胀压力的上升。反之,部分新兴经济体在面对输入性通胀时采取加息、收紧货币,短期失业率也会随之波动上升。
然而,随着时间推移,经济主体的通胀预期会逐渐调整,工资、价格也会完成再调整,经济运行趋于“自然失业率”水平,此时菲利普斯曲线呈现垂直状态。也就是说,在长期内,单纯依靠通胀来刺激就业不再有效,强行通过货币刺激进一步降低失业,往往只能换来持续的高通胀,而不改变失业的“自然”水平。
长期自然失业率由多种结构性因素决定,如劳动力市场的效率、人口结构、技术进步、政策环境等。弗里德曼、费尔普斯等学者强调,货币政策在长期内主要决定价格水平而非就业水平。
1970年代的“滞胀”正是对长期菲利普斯曲线的现实检验。发达国家在高失业与高通胀并存的情况下,发现货币当局单靠刺激政策已无法实现二者间的良性权衡,反而带来预期失控,经济出现更严重的结构性问题。

预期在现代宏观经济学中的作用愈发突出。若工人和企业普遍预期未来会有更高的通胀,他们会提前采取行动:工人会要求更高工资以弥补预期中的购买力下降,企业会据此提高产品价格,甚至提前锁定原料采购成本,这导致实际通胀水平往往会真正上升。由此形成了“工资-价格螺旋”,即预期自行“兑现”的自我强化过程。
在2021年全球通胀:
现实中,这种“预期自证”效应,是当代政策制定者高度重视的变量之一。
高度复杂和开放的现代经济体下,央行已将“锚定通胀预期”视为重中之重。中国人民银行与全球主流央行一样,通过多种措施引导和管理公众、市场的通胀预期,进而提升货币政策的有效性。
沟通策略:
政策透明度:
有效的预期管理可以显著降低实现通胀目标的社会成本。当公众坚信央行有能力且有意愿维护价格稳定时,通胀预期会较为稳定,相关经济主体的工资、价格行为将更加克制,通胀率更容易达标。
实际案例补充:
例如,在2022年全球主要央行中,美联储通过“点阵图”、利率路径指引等沟通工具极大影响了市场对通胀前景的判断,而中国央行则通过稳健中性的政策姿态、密集的信息披露,稳定了国内居民和企业对物价的信心,避免了因误判政策方向而产生的非理性涨价与恐慌。
现代宏观经济学中的理性预期理论认为,经济主体会充分利用所有可获得信息,对未来做出理性判断,从而使系统性预测误差无法长期持续。理论上,政策制定者如果采取可预测的举措,民众会提前调整自身预期和决策,导致相应政策效力大大削弱。然而,现实经济环境远比理性预期假设复杂。信息不对称、心理与行为偏差、外部环境冲击等种种因素,使得预期的形成往往并不理性。
这种理论与现实的落差体现在多个方面,为方便对比,见下表:
我们可以通过如下的因素权重来理解影响通胀预期的各种现实机制:
在实际经济运行中,普通民众往往难以及时获取和理解全部相关信息,媒体报道容易放大或扭曲某些信号,专业预测也会因模型假设或数据滞后频繁失误。同时,行为偏差使得人们更关注近期经验(如刚发生的价格上涨)、容易受到群体心理影响(例如网络热议推高预期),以及存在非理性的过度乐观或悲观。因此,政策制定者在制定和执行政策时,不能仅依赖理性预期理论模型,还需兼顾民众心理和信息传播链条,采用多样化的沟通和预期管理策略。
经济衰退时期,政策制定者往往面临“干预还是谨慎”的两难抉择。积极干预虽能缓解失业、维护社会稳定,但也可能带来通胀上行和债务压力;而过于谨慎则可能拖延经济复苏,使失业率长期居高不下。可以用下表总结:
中国的政策实践则是注重逆周期调节与长期目标导向的结合:在经济下行时灵活使用货币和财政政策,提前部署结构性改革工具,并始终坚持稳健基调,兼顾短期安全与长期健康。

单纯依赖需求管理政策容易带来通胀压力,而结构性改革则提供了一条更可持续的降低失业率的路径。通过提升劳动力技能、促进市场流动和激发创新创业,全社会的就业质量与适应力显著提升。相关领域和成效见下表:
这些改革为中国降低结构性失业、推动经济转型升级提供了坚实支撑,也为全球范围内稳就业、稳增长提供了现实范例。
通胀指数化(将工资、债券、补贴等与价格指数挂钩自动调整)是抵御通胀风险的常用方法。其优劣如下:
在中国,社会保障(如养老金与最低工资)的调整、通胀挂钩型金融产品及补贴机制的探索,正是有限度指数化的体现。关键在于把握“适度”原则,平衡民生保护与避免副作用的双重目标。
适度的指数化可以在保护民生的同时维持经济活力,关键是要把握好度,避免过度指数化带来的负面效应。
全球化极大改变了通胀和失业之间的传统关系。国际贸易、资本流动、跨国生产链等使得一国的内外部经济联动更加紧密:
中国经验表明,保持汇率稳定,应对大宗商品价格波动,实现产业结构升级,是应对开放经济中新型通胀-失业失衡的有效策略。
数字技术革新正在塑造通胀-失业的新特征。一方面,电商、算法定价、平台经济带来价格发现和资源配置的更高效率,提升了价格透明度与灵活性;另一方面,人工智能和数字产业拓宽就业形式,但也加速岗位替代和技能更迭。因此,政策制定者需充分运用大数据手段提升政策的精准性,重视预期管理建设,加强政策沟通,健全评估与反馈机制,以实现经济稳定与转型升级的双赢。
通胀与失业之间的权衡关系是宏观经济学的核心问题之一。从菲利普斯曲线的发现到理性预期理论的挑战,从短期权衡到长期中性,这一理论不断发展完善。
在实践中,政策制定者需要:
中国作为世界第二大经济体,在处理通胀-失业权衡关系方面积累了丰富经验,为其他发展中国家提供了有益借鉴。未来,随着经济结构的持续优化和政策工具的不断完善,我们有信心在保持价格稳定的同时实现充分就业的目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