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财政政策和货币政策通常被视为短期经济稳定的工具,用来应对通胀或失业问题。当我们讨论央行下一次利率决策,或者今年的财政预算时,往往关注的是短期考量:经济现在需要刺激还是抑制?
然而,政府今天做出的财政和货币选择,对我们经济未来的生产能力也有深远影响。在前面的内容中,我们强调了长期增长,特别是资本形成的作用。但在大部分讨论中,我们关注的是通胀、失业和经济衰退等短期问题。本节将整合这两个视角,考虑财政和货币政策决策的长期和短期影响。
2020年新冠疫情期间,中国政府大幅增加财政支出来应对经济冲击。2020年中国财政赤字率达到3.6%以上,这是多年来的最高水平。与此同时,美国的财政赤字更是飙升至GDP的14.7%。
这种大规模的财政赤字引发了激烈的政策辩论。支持者认为,在经济困难时期,政府必须增加支出来稳定经济;批评者则担心,过度的财政赤字会给未来带来沉重负担。
财政赤字是指政府在特定时期内支出超过收入的金额,通常以年为单位计算。如果收入超过支出,则称为财政盈余。
许多人直觉上认为政府应该像家庭一样平衡收支。然而,这种想法忽略了经济稳定的基本原理。让我们通过一个具体例子来理解这个问题。
假设中国经济在2022年面临需求不足的挑战。如果政府严格遵循平衡预算的原则,当税收收入因经济下滑而减少时,政府就必须削减支出或提高税率来维持预算平衡。但这样做恰恰与适当的财政政策相反——在经济衰退时,政府应该增加支出或减税来刺激经济。
在经济衰退期间试图平衡预算——就像大萧条时期所做的那样——会延长和加深经济衰退。
财政政策的适当性还取决于货币政策的立场。同样的总需求水平可以通过不同的财政和货币政策组合来实现,但这些组合对经济的长期影响截然不同。
考虑中国在2015-2016年期间的政策选择。当时面临经济下行压力,政府可以选择:
虽然两种方案都能维持总需求,但方案A会导致高利率和低投资,方案B则会带来低利率和高投资。从长期来看,方案B更有利于经济增长。
人们经常混淆预算赤字和国家债务这两个概念。让我们用一个简单的类比来说明:

预算赤字就像是每年流入浴缸的水(政府支出超过收入的部分),而国家债务则是浴缸中积累的总水量(政府历年累积的债务总额)。也就是说,赤字每增加一年,债务的“水位”就会上升;如果出现财政盈余,相当于往外排水,债务总量可以减少。
预算赤字是流量概念(年度数据),国家债务是存量概念(某个时点的累积总额)。赤字增加债务,盈余减少债务。
事实上,绝大多数政府都会经历经常性的赤字和偶尔的盈余。赤字和债务本身并不是坏事,关键在于其用途和可持续性。例如,在遇到经济衰退或重大危机时,通过适度赤字提供财政刺激有助于经济稳定和复苏。
赤字有时还分为“中央政府赤字”和“地方政府赤字”,两者合在一起才反映一个国家的整体财政压力。此外,除了政府债务,还存在隐性负债,比如某些政府担保的金融工具或地方平台公司的债务,这些也不容忽视。
通常我们会关注“赤字率”(赤字占GDP的比重)和“债务率”(债务余额占GDP的比重)。国际经验表明,赤字率和债务率的合理区间因国家、发展阶段和经济结构的不同而异。对于中国,近年来赤字率一般控制在3%以内,债务率也低于欧美主要经济体。
需要注意的是,短期高赤字未必意味着不可持续,关键还要看经济增长速度、债务偿还能力以及债务的结构。如果经济增速快于债务增长,债务压力反而可能下降。
让我们看看中国国债占GDP比重的变化趋势:
从图中可以看出,中国的债务水平在2020年疫情期间显著上升,但随后逐步稳定。2020年以后由于抗疫支出和经济刺激,债务占GDP比率一度提升,但随着经济复苏,债务增速放缓。在国际比较下,中国总体债务率低于美国、日本等发达国家,但也需要关注地方债务和隐性债务等风险点。
同样的财政政策在不同经济状况下会产生不同的预算结果。这就是为什么我们需要区分结构性赤字和周期性赤字。
例如,2022年中国政府制定了一套固定的税收和支出政策。如果经济增长强劲,税收收入会增加,失业救济等转移支付会减少,预算可能出现盈余。但如果经济疲软,情况就会相反。
结构性赤字是指在经济充分就业条件下仍然存在的赤字,它更好地反映了政府的财政政策立场。
扩展理解:
结构性赤字管理是财政可持续性的关键。现代财政政策往往需要在短期宏观调控和长期可持续之间寻找平衡。

关于国家债务,许多人最大的担忧在于政府为偿还债务所支付的利息可能会增加税收负担或减少其他公共支出。实际上,我们需要进一步分析:究竟是谁在支付利息,又是谁在领取利息?整体上,债务负担的本质并非简单的“还钱”,而是国家内部或外部财富的重新分配。
在中国,绝大多数国债由国内金融机构、商业银行、保险公司和居民等持有。这意味着未来政府用税收支付的利息,大多会流向本国居民或本国机构。这种内部流动不会减少国家总体财富,对社会的实际“负担”比想象中小。实际上,国债利息成为收入再分配的一个渠道,有助于维持金融体系稳定、促进个人资产配置的多元化。
另一方面,外债的性质则不同。如果我国国债过多被外国投资者持有,未来利息或本金支付就等于将国内创造的财富转移到海外。这种“财富外流”确实会影响国民收入。不过,目前中国外债占比较低,外部影响有限。
截至2023年,中国外债占GDP的比重约为14%,远低于许多发达国家。这为中国的债务可持续性提供了重要保障。
此外,还可以从代际视角理解。今天举债往往是为了投资未来(如基础设施、教育、科技等领域),提升长期经济增长潜力。如果债务资金被高效运用,未来新增产出足以覆盖债务本息,后代反而能从中受益。若资金浪费,则债务便变成了对未来的真实拖累。
有观点担心,国家债务“还不起”会导致类似企业破产那样的违约风险。但对于像中国这样的主权国家、且国债主要以本币(人民币)发行,理论上政府总有能力通过货币当局(央行)“印钱”偿还债务。也就是说,出现技术性违约的概率极低。
不过,这并不表示政府可以毫无约束地扩大发债规模。若通过持续印钞来还债,会加剧货币供应,引发通胀压力,管理不当时甚至可能导致物价螺旋上升。过度通胀不仅会削弱债权人的实际收益,还会扰乱金融市场、损害经济增长,形成所谓的“通胀税”。因此,“理论上不会违约”不等于“无限制举债安全”。
此外,市场信心也是影响债务可持续性的核心因素。如果投资者对政府偿债能力失去信心,可能导致国债利率短期急剧上升,形成金融风险。为此,政府需要维持财政、金融及宏观经济政策的稳定和可预期,确保市场信任。
总的来说,债务负担究竟有多重,需要从债权结构、用途、货币制度和社会分配等多个维度综合判断,而不是仅仅看数字的高低。
财政赤字是否会导致通胀,其实牵涉到许多复杂的经济机制。最直接的途径在于赤字支出会增加社会总需求,但最终是否转化为物价上涨,还要看当时的经济环境。
我们可以利用总供给(AS)与总需求(AD)模型进行分析:
当政府实施财政赤字政策(例如增加基础设施投资或转移支付)时,财政支出的增加会推动总需求曲线右移(从D0到D1)。如果此时经济已经接近“潜在GDP”水平,也就是劳动力与资本都被充分利用,新增需求会直接反映为价格水平上涨,也就是通货膨胀。
但如果经济存在大量闲置资源(如高失业率、工厂产能未满等),财政赤字主要会拉动实际产出和就业,而不会显著推高物价。实际中,2008年全球金融危机、2020年新冠疫情后各国大规模财政刺激就未导致严重通胀,就是因为经济还未恢复到充分就业水平。
需要注意,赤字的通胀效应还与以下因素有关:
实际情形中,通胀压力不仅仅取决于赤字本身,还受到供给约束(如物流、能源等)、外部环境冲击以及央行货币政策操作等众多因素的影响。
所谓“赤字货币化”,本质上是指央行通过购买新发行的政府债券(通常以新发货币支付)来为财政赤字提供资金。这一过程会直接推高货币供给,通常被认为是导致高通胀的一大风险。例如许多发展中国家历史上出现的恶性通货膨胀,大多离不开赤字货币化的因素。
然而,并不是所有赤字都会被货币化。以中国为例,中国人民银行长期保持政策独立性,并未直接购买政府新发国债,而是主要通过商业银行等金融机构吸收国债,财政赤字的货币化风险可控。近年来,即便在2020年疫情期间,为了应对经济冲击,政府实施了一定规模的赤字扩张,但央行还是选择了再贷款、再贴现等间接货币政策工具,而不是直接印钞买债,从而有效防控了通胀风险。
当然,在极端情况下(如危机时期),一些国家央行会临时性地参与国债购买,但这通常属于非常规应急措施。一旦经济恢复稳定,需要及时退出相关宽松政策,以免通胀失控。
赤字货币化简便但隐患大,长期依赖会损害社会对货币的信心,甚至可能导致恶性通胀,所以多数国家会设定法律和制度约束央行直接为财政赤字融资。
财政赤字还可能对私人投资产生“挤出效应”。其具体机制如下:
在2008年金融危机后,中国政府实施大规模财政刺激,带动投资和经济短期快速复苏,但也推升了信贷利率(见下图)。虽然投资规模大,但一些民营企业和中小企业因资金成本上升而减少或推迟了投资计划,形成了“挤出效应”。
值得指出的是,“挤出效应”对不同类型企业的影响并不相同。大型国有企业由于政府支持,融资能力较强,受到的影响较小,而民营和中小企业则更容易在高利率环境下被“挤出”。
与“挤出效应”相对的是“挤入效应”(Crowding in)。当经济处于低谷、市场信心不足、私人部门投资意愿不强时,财政刺激可以直接带动有效需求,从而激发企业信心与投资意愿,使私人投资反而被“挤进”。
例如,政府增加基础设施建设投资,会间接带动上下游企业生产需求,进一步创造就业和居民收入,这又反馈增强了私人部门的投资动力。在短期内,尤其是在经济存在较大产能过剩和高失业时,挤入效应往往强于挤出效应。
现实中,这两种效应往往是并存的。短期内和宏观经济低迷时,财政扩张的积极带动作用更突出;但若经济长期过热,财政赤字扩大则更易诱发挤出效应,抑制私人部门活力。
“挤出”还是“挤入”,关键取决于当前经济周期所处阶段、资本市场状况、就业水平等多重因素。政策制定者应结合实际进行权衡,动态调整财政政策力度。
国家债务对未来世代的真正负担并不仅仅体现在需要偿还的利息上,更根本的问题在于其对资本形成与经济潜力的影响。如果大量财政赤字导致私人投资被“挤出”,就有可能抑制一国的资本积累和技术进步,从而影响长期生产能力和国民福利。
当政府通过赤字融资大笔支出,但这些资金未能有效投向可以提升生产率的领域(如基础设施、创新、教育、科技研发等),而只是维持短期消费或“刚性”支出(如工资、福利),那么未来经济成长所依赖的资本存量就有可能减少或增长放缓。这会使后代面对更慢的经济增长、更低的收入水平,甚至更沉重的税负与福利压力。
让我们比较两种典型情景:
从图中我们可以看出,哪怕每年经济增长率之间只存在0.5个百分点的差异,时间拉长后累计影响却极为显著。20年后,人均GDP水平出现大幅差距,这种“复利效应”是债务影响增长的核心所在。

债务对长期影响不仅限于物质资本(如机器设备、工厂、基础设施)的积累,还包括对人力资本(受教育程度、劳动者健康水平等)的影响。如果政府负债用于高效能的社会投资,如提升教育、技术研发和健康领域,这类“好债务”可以促进可持续增长。而如果债务用于低效率或浪费性支出,未来的经济潜力反而会受到损害。
此外,长期高赤字和高负债可能导致社会资源更多流向国债和政府项目,抑制了民营部门创新和活力的空间。这对于一个以创新和生产率提升驱动高质量发展的经济体来说,是一个重要隐忧。
不过,债务影响增长的机制,也取决于一国的经济结构和市场环境。例如,中国的储蓄率较高、金融体系高度管控,并非像部分发展中国家那样容易因负债扩张而出现资本外流或利率暴涨。但随着中国进一步金融改革与资本市场开放,债务积累对利率、投资和资本流动的影响将逐步增大,赤字管理和用途效率的重要性也将上升。
回顾中国改革开放以来的经验,我们可以进一步体会政府债务结构与用途的关键:
此外,还可以从国际经验获得更多启示。一些发达国家如日本,长期高负债虽未引发债务危机,但经济增长趋于缓慢,财政灵活性受限;而拉美等新兴经济体则曾因债务结构不合理或用途低效,遭遇债务危机和滞胀困境。
债务本身不是问题的根源,关键在于债务资金的使用方式、效率及其对资本和人力资本积累的贡献。用于生产性投资、科技进步和人力资源提升的“良性债务”,有助于支撑长期繁荣;而用于短期消费、效率低下或导致资源配置扭曲的“无效债务”,则可能成为未来沉重的包袱。
政策启示: 制定财政和债务政策时,应该兼顾短期经济稳定和长期增长潜力,注重债务结构和用途优化,不断提升财政支出的经济效率,为子孙后代创造更坚实的经济基础。
从短期来看,2020-2022年期间中国的财政赤字主要是为了应对疫情冲击。在这种情况下,财政刺激是必要和适当的。正如我们之前分析的,在经济有大量闲置资源时,挤入效应往往占主导地位。
从长期角度来看,财政赤字的持续高企需要格外警惕。虽然在经济低迷或危机时期,积极财政政策能够刺激总需求、缓解失业、帮助经济复苏,但如果在经济恢复或高位运行时仍保持大额赤字,可能引发一系列长期风险。最重要的风险之一就是“挤出效应”:政府大量融资会占用社会上的可贷资金,推高利率,从而抑制私人部门投资,影响生产率提升和技术进步。此外,长期高赤字还会导致政府债务负担不断增加,增加未来财政的利息支出压力,限制财政灵活性。一旦发生外部冲击或人口结构出现变化,财政可持续性将面临更大挑战。
事实上,国际经验显示,长期保持高水平的赤字和债务,可能抑制经济增长,增加宏观经济脆弱性。例如,部分发达国家和新兴经济体因债务失控而陷入财政危机,给经济和社会带来严重影响。因此,财政政策制定者需要根据实际经济周期,灵活调整赤字规模。中国政府已经认识到这一点,自2021年起逐步收紧了财政政策,不再采取“大水漫灌”式刺激措施,而是强调结构优化与效率提升。这种做法符合经济学原理——在经济步入复苏或接近潜在产出水平时,应逐步削减赤字,实现财政可持续,为应对未来不确定性(如新的危机或挑战)预留政策空间。
值得注意的是,实现赤字收敛不等于收缩总需求。政府可通过撬动私人投资、推动高质量发展等方式,实现财政政策由“增量刺激”向“结构优化”转型。这需要依靠创新驱动、财税体制改革、强化预算绩效等一系列配套措施。例如,对科技创新、绿色转型和基础教育等领域的投入,即使在紧缩财政时也应优先保障,从而为经济长期增长奠定基础。
中国正迎来人口快速老龄化的重大转型。随着“婴儿潮”一代逐步进入退休年龄,社会对养老金、医疗和长期护理等公共服务的需求大幅上升。根据预测,2050年中国65岁以上人口占比将接近33%,而劳动人口比重则逐步下降,这直接影响到财政收入基础和整体经济活力。
这种人口结构转变,不仅意味着未来财政支出将显著增加,还带来更复杂的“结构性”和“周期性”挑战。一方面,养老金和医疗保障的刚性需求扩大;另一方面,人口红利减弱,经济增速逐渐放缓,财政收入增长压力增大。若不及早应对,可能出现“收入跟不上支出”的财政可持续性难题。
国际上不少国家已经经历了人口老龄化冲击,他们的经验表明,及早进行结构性改革非常关键。例如,推动多支柱养老保险体系建设、鼓励延迟退休、发展商业养老和长期护理保险、优化人口政策等,都能够缓解财政压力。同时,应把握数字经济、人工智能等新技术发展机遇,提高生产率和劳动参与率,从供给端巩固财政基础。中国还可以充分利用人口大国的规模优势,通过养老金融、健康产业发展等手段挖掘新的经济增长点。
综合短期与长期视角,为应对未来风险与挑战,财政政策应做到有弹性、可持续且有针对性,具体建议包括:
短期策略:
长期策略:
财政赤字本身并非“原罪”,合理且有针对性的赤字能在经济困难期发挥重要稳定作用。但从中长期看,财政政策更要着眼于赤字水平的可持续性与用途的有效性。只有在经济形势允许的情况下逐步实现收支平衡,通过优化结构、提升效率、超前谋划,方能确保中国财政体系在应对诸如人口老龄化等深层挑战时,既有韧性又有活力。
财政赤字的影响是复杂和多维度的。在短期内,适当的财政赤字可以稳定经济,防止衰退加深。但在长期内,过度的赤字可能会挤出私人投资,拖累经济增长。
关键在于找到合适的平衡点:既要发挥财政政策的稳定作用,又要避免对长期增长造成不利影响。这需要政策制定者具备前瞻性思维,根据经济周期和长期挑战来调整财政政策。
对于中国而言,当前的财政赤字水平总体可控,但需要密切关注人口老龄化等长期挑战。通过提高财政支出效率、优化支出结构、加强政策协调,中国完全有能力在保持经济稳定的同时,实现财政的长期可持续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