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当今世界面临着前所未有的人口挑战。据联合国人口司最新数据,全球人口在2022年突破80亿大关,预计将在2030年达到85亿,2050年接近97亿。这一增长趋势的绝大部分集中在发展中国家,特别是非洲和亚洲的部分地区。在探讨人口与经济发展关系时,我们不能仅仅关注数字本身,更需要深入理解人口变化对人类福祉和发展进程的深层影响。
人口增长问题的实质并非简单的数量问题,而是关乎人类福祉和发展的综合性挑战。正如我们在第一章中所定义的发展概念,如果发展意味着人们生活水平的提升——包括收入、健康、教育和总体福祉的改善,以及个人能力、自尊、尊严和选择自由的扩展,那么人口增长的核心问题就是:当前许多发展中国家的人口状况如何影响其实现发展目标的可能性,不仅对当代人,更对未来世代产生深远影响。
在分析这一核心议题时,我们需要特别关注贫困与家庭规模之间的正相关关系。以中国为例,在改革开放初期的1980年代,农村地区的贫困家庭往往拥有更多子女,而随着经济发展和生活水平提升,生育率显著下降。这一现象在全球范围内都有体现,反映了经济发展与人口变化的复杂互动关系。
更广泛地说,我们需要理解是什么驱动了发展中国家(特别是低收入国家)的高人口增长率,为什么随着国家发展,人口增长通常会下降,以及这些模式的成因和影响。当人口增长放缓至零甚至转为负增长时,对仍在发展中的国家又意味着什么样的机遇和挑战?

回顾人类历史,人口数量在相当长的时期内都保持在较低水平。约12000年前,当人类开始通过农业种植食物时,估计全球人口不超过500万。两千年前,世界人口增长到约1.75亿,还不到今天中国人口的八分之一。从公元1年到工业革命开始的1750年左右,人口增长了三倍,达到7.28亿,仍少于当今印度的总人口。
在接下来的200年中(1750-1950年),地球上增加了18亿人口。但在此后仅仅四十年间(1950-1990年),世界人口又翻了一番多,总数达到约53亿。进入21世纪时,全球人口超过60亿,到2019年已达77亿。
这种增长模式的变化反映了人类发展的重要转折点。在人类存在的绝大部分时间里,人口年增长率不超过0.002%。到1750年,这一比率加速到0.3%。到1950年代,增长率再次加速,达到约1%。它继续加速,直到1970年左右达到2.35%的峰值。今天,世界人口增长率虽然仍处于历史高位的1.2%左右,但增长速度正在放缓。
值得注意的是,中国的人口发展轨迹为我们提供了独特的观察视角。从1949年新中国成立时的5.4亿人口,到1982年突破10亿,再到目前的14.1亿,中国经历了快速的人口增长期。然而,随着计划生育政策的实施和经济发展水平的提高,中国的人口增长率大幅下降,并在2022年首次出现负增长,这标志着中国人口发展进入了新的历史阶段。
当前世界人口分布极不均衡,无论是从地理区域、生育死亡率水平,还是年龄结构来看都存在显著差异。从地理分布看,超过四分之三的世界人口生活在发展中国家,只有不到四分之一生活在经济发达国家。
中国和印度作为世界上人口最多的两个国家,合计占全球人口的35%以上。印度预计将在2023年超过中国成为世界人口第一大国。与此同时,非洲人口增长迅速,尼日利亚预计将在本世纪中叶成为世界第三人口大国。
从生育和死亡率趋势来看,许多国家从1970年代开始经历生育率下降。以韩国为例,总和生育率从1970年的4.5降至2020年的0.84,成为世界上生育率最低的国家之一。类似地,泰国从1970年的5.5降至目前的1.5,越南从6.0降至2.1。这些变化反映了经济发展、教育普及和女性地位提升对生育行为的深刻影响。
人口增长的一个重要特征是其惯性,即使生育率大幅下降,人口增长仍会持续相当长时间。这种现象被称为人口增长的隐性动力,就像一辆行驶中的汽车,即使踩下刹车,也需要一段时间才能停下来。
这种惯性源于两个主要因素。首先,生育率的改变需要时间。影响生育率的社会、经济和制度因素经过数百年形成,不会因为国家政策的呼吁而在短期内发生根本改变。其次,年龄结构的作用更为隐蔽但影响深远。当前大量的儿童队列成年后,即使他们只生育足够替代自己的孩子数量,由于潜在父母的绝对数量远大于上一代,总人口仍会大幅增加。
特征:典型的"金字塔"形状,底部宽大表示年轻人口比例高,具有强大的人口增长潜力。
人口转型理论是理解人口变化规律的重要框架,它描述了现代发达国家都经历过的三个基本阶段。这一理论对于理解当前发展中国家的人口动态具有重要指导意义。
在现代化之前,各国长期保持着相对稳定或极缓慢的人口增长,这是第一阶段的特征。高出生率与几乎同样高的死亡率相互抵消,形成了低速增长的人口格局。第二阶段始于现代化进程,更好的公共卫生方法、更健康的饮食、更高的收入以及其他改善措施导致死亡率显著下降,预期寿命从不到40岁逐步提高到60岁以上。然而,死亡率的下降并没有立即伴随生育率的下降,高出生率与不断下降的死亡率之间的差距导致了人口增长的急剧加速。
第三阶段的到来标志着现代化和发展力量开始影响生育率,最终下降的出生率与较低的死亡率趋于一致,人口增长微乎其微或完全停止。这一过程意味着从相对较高的人均生育数向人口替代生育水平的转变,在发达国家,这一水平约为每名妇女2.05至2.1个孩子。
中国的人口转型提供了一个独特而复杂的案例。从1950年代到1970年代,中国经历了典型的第二阶段特征,死亡率快速下降而生育率保持高位。然而,从1980年代开始,计划生育政策的实施使中国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完成了向第三阶段的转变。目前中国的总和生育率已降至1.3左右,远低于替代水平,面临着人口老龄化和劳动力减少的挑战。
韩国、新加坡等东亚国家也都经历了快速的人口转型,但它们的转型更多是市场力量和社会发展的自然结果。这些国家从1960年代的高生育率(韩国超过6.0)快速下降到目前的极低生育率(韩国0.84),整个过程仅用了不到50年时间。
两个多世纪前,英国学者托马斯·马尔萨斯在其1798年发表的《人口原理》中提出了关于人口增长与经济发展关系的理论,这一理论至今仍对我们理解人口问题具有重要启发意义。马尔萨斯基于边际收益递减的概念,认为一个国家的人口除非受到食物供应减少的制约,否则会以几何级数增长,每30到40年翻一番。
同时,由于土地这一固定要素的边际收益递减,食物供应只能以算术级数增长。实际上,随着人口增加,每个人可耕种的土地减少,其对食物生产的边际贡献会开始下降。由于食物供应的增长无法跟上人口的快速增长,人均收入(在农业社会中简单定义为人均食物产量)会趋于下降到仅能维持生存的水平。
现代经济学家将马尔萨斯的这一思想称为“低水平均衡人口陷阱”或简称“马尔萨斯人口陷阱”。这一模型可以通过比较人口增长率和总收入增长率曲线来图解说明,当这两条曲线都与人均收入水平相对应时,人均收入增长率实际上就是总收入增长率与人口增长率之间的差值。
马尔萨斯人口陷阱理论虽然提供了理解人口与经济发展关系的框架,但其基于的假设和结论在实证检验中存在明显局限性。我们可以从两个主要方面来批评这一模型。
首先,该模型忽视了技术进步对抵消人口增长负面影响的巨大作用。正如我们在第二章中看到的,现代经济增长的历史与持续的技术进步密切相关,表现为一系列科学、技术和社会发明创新的连续过程。规模收益递增而非递减已成为现代增长时代的显著特征。虽然马尔萨斯在假设土地供应有限方面基本正确,但他无法预见技术进步如何通过提高土地质量(生产率)来增加有效土地供应,即使数量保持不变。
中国农业发展的历史为我们提供了技术进步克服土地约束的生动例子。从1978年到2020年,中国粮食总产量从3.05亿吨增长到6.69亿吨,增长了119%,而同期耕地面积实际上有所减少。这一成就主要归功于杂交水稻技术、化肥农药的合理使用、机械化水平提高和农田水利建设等技术进步因素。
其次,人口陷阱理论假设国家人口增长率与人均收入水平直接正相关,但研究表明,这种相关性在现实中并不明确。现代医学和公共卫生项目的发展使死亡率快速下降,其下降程度对人均收入水平的依赖性大大降低。同时,出生率与人均收入水平之间也没有显示出严格的关系。对收入水平相同的国家进行比较发现,特别是在人均收入1000美元以下的国家中,生育率差异极大。
近年来,经济学家开始更深入地研究家庭生育决策的微观经济决定因素,试图为观察到的与人口转型第三阶段相关的生育率下降提供更好的理论和实证解释。这一研究借鉴了传统的新古典家庭和消费者行为理论作为基本分析模型,运用经济学和优化原理来解释家庭规模决策。
传统消费者行为理论假设,具有特定偏好(效用函数)的个人试图在自身收入约束和商品相对价格限制下,最大化从消费这些商品中获得的满足感。在生育率分析中,孩子被视为一种特殊的消费品(在发展中国家,特别是低收入国家,也是投资品),因此生育成为家庭对孩子需求相对于其他商品的理性经济反应。
当家庭收入增加时,预算约束线向外平移(从蓝线到绿线), 家庭可以同时消费更多商品和生育更多子女,从E₁移动到E₂。
当养育子女的机会成本上升时(如女性就业机会增加), 预算约束线斜率变化,家庭会用其他商品替代子女消费。
子女被视为经济投资品,期望获得儿童劳动力和年老时的经济支持。
前两三个孩子主要被视为"消费品",需求对价格变化不太敏感。
在少生"高质量"、高成本、受过教育的子女与多生"低质量"、低成本的子女之间进行权衡。
改革开放初期农村家庭希望有更多子女参与农业劳动,但随着经济发展和教育投资回报率提高, 即使没有严格的计划生育政策,许多城市家庭也会自主选择少生优育。
围绕快速人口增长后果的严重性,发展经济学家和其他社会科学家长期存在争论。一方面,我们必须认识到人口增长并非低生活水平、自尊削弱和选择自由受限的唯一甚至主要原因。另一方面,同样天真的想法是认为许多国家和地区的快速人口增长不是欠发达状况的严重加剧因素和放大器。
认为人口增长不值得担忧的观点主要基于三个论证路线。首先是“问题在别处”的观点,认为真正的问题不是人口增长本身,而是欠发达问题。如果采取正确的策略并提高生活水平、增强自尊和扩大自由,人口问题会自然解决,就像现在所有经济发达国家一样。
其次是资源消耗和环境破坏的论证。人口只有与稀缺自然和物质资源的可获得性和利用相关时才构成经济问题。事实是,发达国家拥有不到世界人口的四分之一,却消耗了世界资源的近80%。从世界有限资源枯竭的角度看,发达国家增加一个孩子与欠发达国家增加许多孩子的意义相当。
第三是人口分布论证,认为造成人口问题的不是人数本身,而是人口在空间上的分布。世界许多地区和国家内许多区域被认为根据可用或潜在资源来看是人口不足的,而其他地区则人口过度集中。
高消费模式
低消费模式
极低消费模式
支持限制人口增长的观点基于人口增长的负面经济、社会和环境后果,通常基于以下论证之一。
理论论证中的人口-贫困循环理论是经济学家提出的主要论点。该理论认为过快的人口增长会加剧与欠发达状况相关的经济、社会和心理问题。人口增长被认为会通过降低家庭和国家储蓄率来阻碍已出生人口改善生活的前景,并严重消耗有限的政府收入,仅仅为增加的人口提供最基本的经济、卫生和社会服务。
一个简化的新古典增长模型可以说明这些不利后果。使用标准生产函数Y = f(K,L,R,T),在资源基础固定的情况下,可以得出:
y - l = a(k - l) + t
其中y是国民收入增长率,l是劳动力(人口)增长率,k是资本存量增长率,a是资本产出弹性,t是技术变化的影响。
这个方程表明,人均收入增长率直接与资本-劳动比增长率成正比,加上技术进步的剩余效应。因此,在没有技术变化的情况下,人口增长率越高,必须有越快的资本存量增长率以及相应的储蓄和投资率,仅仅是为了维持人均收入的恒定水平。
中国的经验为这一理论提供了有趣的案例。在1980-2015年期间,中国在人口增长放缓的同时实现了高储蓄率和快速经济增长。国家统计局数据显示,中国储蓄率从1980年的35%上升到2010年峰值的51%,这一期间恰好对应着人口增长率从1.2%下降到0.5%的过程。
尽管关于人口增长积极和消极后果的争论看似严重冲突,但许多立场不同的人都能接受的共同基础已经出现。这一共识立场可以用三个基本主张来概括:
首先,人口增长不是低生活水平、极端不平等或选择自由受限的主要原因,这些问题的根本原因应当在贫困家庭特别是妇女的困境以及国内外发展政策其他方面的失败中寻找。
其次,人口问题不仅仅是数量问题,还涉及生活质量和物质福祉。因此,必须结合发达国家的富裕程度来看待发展中国家的人口规模,不仅要考虑发展中国家的本土资源,还要考虑世界资源的数量、分配和利用。
第三,快速人口增长确实会加剧欠发达问题,使发展前景更加渺茫。增长的惯性意味着,除非发生灾难,发展中国家人口在未来几十年将大幅增加,无论现在采取什么生育控制措施。
基于前述分析,我们可以确定发展中国家政府和国际援助机构可能考虑采用的经济和社会政策类型,以实现世界人口增长率的长期下降。这些政策可以分为三个相互关联的领域。
影响家庭层面子女需求的主要变量与我们在第一章中定义的发展概念密切相关。因此,某些发展政策在从高增长向低增长人口的转变中特别关键。这些政策的目标包括:消除绝对贫困、减少收入不平等、扩大教育机会特别是为妇女提供教育、为男女提供更多就业机会、将现代预防医学和公共卫生项目的益处带给城乡贫困人口等。
中国的经验表明,经济发展本身就是最有效的人口政策。从1980年代开始,即使在计划生育政策实施之前,中国的生育率就已经开始下降。城市地区的生育率下降速度往往快于农村地区,这反映了城市化、教育普及和就业结构变化对生育行为的影响。
到2019年,世界上略过半数的人口生育率已低于替代水平。近年来,一些中等收入国家开始发现其人口在达到高收入水平之前就开始下降,这带来了新的人口政策挑战。最著名的例子是中国,其劳动年龄人口已经开始下降。
这些国家面临着被称为“未富先老”的特殊挑战。在这种情况下,存在反向的高抚养比:很大一部分人口已经退休,但劳动年龄人口的收入还不足以支持他们,也没有足够的储蓄供国家充分投资于生产活动。
应对人口下降的政策通常包括五个方面:
允许移民并为最优秀的工人提供公民身份途径,或建立良好监管的客工制度。
为工人提供慷慨的再培训,使他们在生命后期仍能有效工作。
"向价值链上游移动",使国内经济中的高级生产过程变得有利可图。
创造条件吸引外国投资,提高工人生产率和收入。
实施激励家庭生育更多子女的措施,如所得税减免和优质日托服务。
促进低成本优质日托和早期儿童教育,提供人类发展和社会公平的好处。
人口增长与经济发展的关系是一个复杂而动态的过程,需要我们在政策制定时保持历史视角和全球眼光。从马尔萨斯的人口陷阱理论到现代的人口转型模式,从高生育率的发展挑战到低生育率的老龄化困境,每个发展阶段都有其特定的人口特征和政策需求。
当前世界正经历着前所未有的人口分化现象:一方面,撒哈拉以南非洲等地区仍面临高生育率和快速人口增长的压力;另一方面,东亚、欧洲等地区则面临生育率持续走低和人口老龄化的挑战。这种分化反映了全球发展的不平衡,也为国际合作提供了新的机遇。
中国作为世界人口大国,其人口发展轨迹为全球提供了重要经验。从建国初期的高生育率到改革开放后的人口红利,再到当前面临的老龄化挑战,中国的人口转型浓缩了人类社会发展的重要规律。这一经验表明,经济发展、社会进步和人口变化之间存在着密切的互动关系,需要通过综合性的政策框架来统筹协调。
展望未来,人口政策的制定应该更加注重质量与数量的平衡,既要关注人口规模的适度控制,更要重视人力资本的培育和人口结构的优化。只有这样,才能真正实现人口与发展的良性循环,为构建可持续的人类社会奠定坚实基础。
特征:呈现"橄榄形"或"倒金字塔"形状,中间部分较宽,顶部较宽表示老龄化程度高,人口增长潜力有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