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自然界中,生物个体之间的竞争几乎无时无刻不在发生。从陆地到天空,从森林到海洋,每一个生物体为了生存与繁衍,都不得不与同类甚至异类之间展开各种形式的争夺。比如,一只麻雀需要和其他麻雀争夺食物、栖息地,还要防备天敌;一头狼即使身处自己的族群中,也难免要与其他成员竞争配偶或争夺带头者的位置。而这一切表面看来就像“弱肉强食”的简单规则,实际上背后却隐藏着极为复杂的生存策略和博弈。
自然界的竞争不仅仅体现在动物之间,植物也在进行着激烈的较量。比如树木为争夺阳光向上生长,藤蔓植物则会缠绕、遮蔽邻近的植株。此外,某些昆虫会通过信息素影响同类的行为,细菌也可能通过分泌毒素抑制其他菌群扩张。由此可见,“竞争”是整个生命世界中普遍和基本的现象。
当我们观察动物之间的争斗时,会发现一个耐人寻味的现象:大多数情况下,动物并不会拼个你死我活。譬如两只公鹿在森林里为了争夺配偶,往往只是角对角顶撞、展示气势,极少真的将对方置于死地。又如鸟类争食时,很多时候只是通过叫声、亮羽和威吓动作一决高下,罕见真正致命的冲突。这究竟是为什么?
理论上,从“自私基因”的视角来看,个体似乎应当千方百计消灭一切潜在的竞争对手,务求将自己的基因最大化地传递下去。可是在真实的自然界里,这种“赶尽杀绝”的策略并不普遍。其根本原因在于,激烈的冲突会带来巨大的成本,包括受伤、死亡、精力消耗甚至被天敌趁虚而入。与此同时,完全的胜利并不一定意味着生存优势,有时候反而会因消耗过度而落于下风。
可以举一个更具象的例子:假设在一个池塘边,三只野鸭A、B、C都想占据最佳的觅食位置。如果A选择攻击B,并且成功将B赶走,表面上A得到了短期的利益。但其实,旁边的C才可能是最大的赢家——因为竞争对手减少了,自己反而能轻松获得更多资源;而A则因战斗消耗掉体力,还可能受伤,得不偿失。类似的策略博弈在自然界屡见不鲜,这种复杂的生态关系也促使了各种非致命竞争行为的演化。
实际上,许多动物在争斗前后都会进行复杂的试探和威胁展示——从鲤鱼的腾跳、鸟类的鸣叫,到哺乳动物咆哮、立毛,这些都属于非致命的“武力展示”。它们的出现正是因为死斗的代价太大,而自然选择促使个体倾向于选择成本更低、风险更小的解决办法。
在复杂的竞争关系中,消灭一个对手可能让其他对手获益更多,而未必让自己获得最大的利益。因此,很多时候动物更倾向于采取有限度的竞争、展示和威慑,而不是直接拼至你死我活。
让我们以两只雄性东北虎争夺领地为例。这片领地资源丰富,充满了猎物和水源,能够极大提升占有者的生存和繁殖机会。那么,面对竞争对手,一只老虎会怎么决定是否要全力以赴地发起攻击呢?背后的考量其实远比直观想象复杂得多。
第一,即便激烈进攻最终赢得了领地,也存在许多潜在的不利后果。例如,如果它在打斗中严重受伤,捕猎能力会大幅下降,长期甚至可能因无法捕食而饿死。更轻的伤势也会影响行动速度或警觉性,增加被其他掠食者或竞争对手袭击的风险。此外,受伤的老虎还可能因为虚弱失去对领地的掌控,最终落得“为他人做嫁衣裳”的下场。
第二,战斗过程不仅消耗巨大的体力和能量,还会占用大量时间。这些时间本可以用来觅食、巡逻或休息,甚至进行交配和照看后代。而体力消耗过多,也可能使老虎在后续的竞争与生存中处于劣势。与此同时,长时间的冲突和嘶吼也可能吸引天敌或其它潜在对手的注意,无形之中增加了外部威胁。
第三,面对对手时还必须纳入对手实力的评估。要知道,一只能够长期占据优质领地的雄性老虎,往往本身就拥有极强的实力和丰富的战斗经验。贸然挑战可能意味着面对一位久经沙场的强敌,失败的风险和损失也随之翻倍。
除了上述直接后果,还有一些间接但同样重要的“隐性成本”。比如,打斗的噪音和气味可能干扰群体的稳定,影响附近雌性的择偶行为,进而间接影响自己的繁殖成功率。有时候,即使自己取胜并赶走对手,剩下的第三方竞争者反而可能趁机渔翁得利。
因此,是否发起战斗需要在大脑中瞬间进行一番“精密计算”:
可以看出,动物在每一次冲突前都要权衡成本与收益,作出理性的选择。这种“精明计算”并非真的需要复杂的思考,而是基因在代际演化中塑造出的行为趋向。最终,这种动态权衡过程促使动物发展出了各种复杂、灵活的竞争策略:有时选择直接对抗,有时以威吓展示结束冲突,有时干脆选择回避与等待更好的时机。
在个体与环境、对手以及局势的不断变化中,不同的选择导致了自然界丰富多彩的行为和社会结构。这也正是生物多样性和生态平衡的基础之一。
英国生物学家约翰·梅纳德·史密斯(John Maynard Smith)在1970年代提出了“进化稳定策略”(ESS,Evolutionarily Stable Strategy)的理念,为我们理解自然界中动物行为的演化提供了强有力的分析工具。ESS指的是这样一种策略:如果几乎所有个体都采用它,任何新出现的替代策略都无法通过“入侵”获得更高的进化优势、最终取而代之。换句话说,ESS是一种抵御异类突变和行为扰动的行为模式,它解释了为什么许多看似复杂甚至带有“妥协”色彩的行为能长期稳定地存在于自然界。

虽然这个概念有点抽象,我们可以用“鹰-鸽博弈”模型来举例说明。假设一个群体中,个体间为了争夺资源(比如食物、领地或配偶)进行竞争时,只存在两种典型行为:
鹰派(Hawk):遇到竞争,就发动全力攻击,不达目的不罢休,除非自己受重伤或者对方逃跑。
鸽派(Dove):遇到竞争时,只做威胁展示,不会真的攻击,一旦对手选择升级冲突,自己就会退让。
我们为各种对抗结果分配“分数”,这些分数代表遗传适应度、后代数量的期望变化或者长期资源收益:
让我们从极端情况开始思考:假设群体最初全是鸽派。当两只鸽派遭遇时,它们通过持久的威胁舞蹈比“气势”,但大家都避免真正开打。获胜方拿到资源(+50分),但要付出时间成本(-10分),共得40分;失败方则只是失去10分时间。鸽派之间的平均收益=(40+(-10))/2=15分。
但如果此时群体里出现一只“鹰派”突变体会怎样?每当它遇到鸽派,就直接抢走资源,鸽派立刻退让不受伤,鹰派轻松获得+50分。显然,新的鹰派基因有极大优势,迅速扩散至群体。
随着鹰派增加,假如所有个体最终都变为鹰派。结果会变得惨烈:鹰派遇到鹰派,需要通过流血战斗分胜负。胜者得+50分,败者-100分,取平均=(50 + (-100))/2 = -25分。每次冲突,平均下来所有鹰派成员都付出负收益,整体适应度下降,生存风险反而增大。
此时,如果再有鸽派突变体出现,他选择威胁一下看到对方很猛就退让,不会受伤,每次得分虽然是0,但却远高于鹰派-25分。所以鸽派策略又会被选出来。如此来回循环,单一策略都难以独占优势。
通过详细的数学分析,我们可以算出,只有两种策略(鹰、鸽)在特定比例下共存才是“进化稳定”的。在上述设定下,稳定点的近似比例为7:5,也就是在进化的长期博弈后,大约58%的群体成员采取鹰派,42%采取鸽派。在这个比例下,两种策略的平均收益刚好相等,谁也无法轻易取代谁。
上图展示了随着鹰派比例的增加,鹰派和鸽派各自的平均收益变化趋势。交点恰好是进化稳定点。这个点并不意味着“群体整体最好”,而是任何试图“入侵”的新策略都难以取代现存格局。
进化稳定策略强调“难以被打破的平衡”,而不是所谓“对大多数个体最友好”或“整体适合群体利益”的方案。这意味着,某种策略是否ESS,只和自身抵御其他策略的稳定性有关,不必顾及“整体最大化”。
当然,现实中的动物行为远非只有鹰和鸽那样简单。自然界还存在许多条件性、混合性和更为精细化的策略。以下是常见的几种变体:
(1)报复者(Retaliator):初始采取鸽派模式,只做威胁展示,若对方攻击,自己则变为鹰派反击。这样既可避免无谓冲突,又能保护自己不被敌人占尽便宜。
(2)欺软怕硬者(Bully):平时像鹰派那样咄咄逼人,但一旦遇到对手还击,自己反而马上撤退。
(3)试探者(Prober):一开始像报复者,但偶尔主动“试探”升级冲突,观察对方反应;如果对方坚决反抗则收敛,否则持续进攻。
除了这些,理论和模拟研究还发现,如“随机混合使用两种策略”、“根据上次交锋结果调整行为”等复杂机制都可以形成进化稳定结构。
当这些策略在个体之间自由演化、相互竞争时,理论和大量计算机模拟都显示:报复者策略最为稳定。如果一个群体几乎全是报复者,其他策略很难入侵或立足。这与自然界中常见的现象吻合:绝大多数动物的攻击都带有“节制”,威胁多于真打,只有在被真正攻击时才会坚决反击,从而避免高风险、零和的消耗。
进化稳定策略的思想还为我们理解动物为何普遍存在“威胁行为”、“仪式化冲突”与“有限打斗”等现象提供了理论依据。强烈的致命对抗稳定概率低,适度威慑加上报复性反应最为广泛。
自然界中动物“守护疆土”的现象十分典型。比如一只画眉鸟在自己的领地内会驱赶同种入侵者;但如果是鸽子、麻雀等其它物种来访,它们则不会太在意。这背后除了资源竞争外,还有什么隐藏的博弈机制?
荷兰著名动物行为学家尼古拉斯·廷伯根(Niko Tinbergen)设计过一个极具代表性的实验。他在鱼缸里饲养了两只雄性刺鱼,各自在水族箱两端“安家筑巢”。接着,他将两只鱼各自放进透明试管,再把试管平行靠在一起移动,观察它们的反应。
实验中发现:当试管被推到“鱼A的领地”边缘时,鱼A表现得格外生气、主动攻击,而鱼B则退缩回避——即使两鱼被困在透明管中无法直接接触,攻击和回避的意图仍然明确可见。如果试管换个方向来到“鱼B的领地”,角色完全互换。该实验揭示出一种被称为“先到者优势(bourgeois strategy)”的原则:谁在自己的主场就选择攻击,谁是“外来者”就选择撤退。
为什么这种策略会进化稳定?因为它有效避免了无谓的反复争斗——大家默认“谁先到谁拥有”,从而降低了两败俱伤的概率。这是一种利用了竞争中出现的不对称性(如空间、先后等客观差异)所形成的快速“分辨规则”。通过认知或“场所归属感”,冲突通常能在威胁层面化解。
不仅如此,许多鸟类、哺乳动物、甚至昆虫都表现出类似的领地归属行为——即便没有符号标记,在“自己地盘”里的个体倾向于主动进攻,入侵者则明智地撤离,这一过程显著减少了付出高昂“打到底”的资源消耗。
领地行为的根本原因有时并不是“领地本身特别有价值”,而是由于“先来后到”的客观不对称,让所有个体都默认一套省时省力的博弈规程,从而避免频繁的致命冲突。

在现实世界里,动物个体之间的体型差异和力量差距往往非常明显,这种差异直接影响它们在遭遇时采取的策略。在实际观测中,不同体型的动物相遇时,大部分冲突往往在“气势”阶段就已经分出胜负,不需要真正大打出手。比如两只雄性鹿角鹿,如果一方明显高大健壮,另一方通常会主动退让,只有势均力敌时才会激烈对抗。
自然选择往往偏好“实力判别+避免受伤”的策略。多数物种会通过视觉、声音、体态展示等“信号”评估对方,同时亮出自己的强壮姿态。当一方判断自己弱于对手时,主动退缩其实更利己,因为无谓的战斗只会让自己身受重伤,损失未来繁衍的机会。最典型的合理策略可以归纳为:“如果对手比我强大(大/凶/有战斗经验),尽早撤退;如果对手明显弱小,则主动发起进攻。”这种策略成为诸多动物群体中的进化稳定策略,因为它最大程度地降低了致残与死亡风险。
有趣的是,理论上还可以设想一种“反常策略”——即“只攻击比自己强大的个体,遇到比自己弱小的则主动逃避”。乍看荒谬,但在一种极端情形下,在所有个体都采取这种反常策略的群体里,其实没有个体会真正受伤。每次对抗都由强者回避,弱者进攻,然而被进攻的反而逃跑,矛盾被化解为零风险的互动。这个局面下,表面上“激进进攻”,实际伤害反而为零。然而一旦群体中出现一个“正常策略”的突变体(遇弱进攻,遇强逃跑),则局面会瞬间被打破:因为此人如果遇到弱者会主动攻击,对方的反击会带来真正的战斗和伤害,让反常策略个体付出代价。这种动态说明,除非全体同步,反常策略很难稳定存在。
从自然观察来看,绝大多数动物并不会采用这种极端的“反常进攻”模式。原因很简单:一旦群体中“正常者”比例增多,这类策略便十分容易被淘汰。现实中的群体结构往往包含各类性格和策略混杂,但只要可以有效分辨对手的体型和战斗力(比如通过动物之间的“显摆赛”或者气味、叫声等),自然选择就趋向于维持“遇强则避,遇弱则战”的策略平衡。这不但降低了无谓冲突,还令资源分配与等级产生变得更加有序。
实际上,许多动物的体型差异还会随年龄、性别(如公鹿和母鹿)、营养状况等因素产生动态变化。幼年个体几乎总是主动让位于成年强者,而在雄性之间,成熟个体会划分出严格的地盘或领袖地位。个体识别和实力估算的进化也是动物行为学的重要课题。比如大猩猩打斗前先捶胸鸣叫,公鸡决斗前反复展示羽毛和喙,这些都说明展示与评估大大减少了真正伤害性冲突的需求。
除了体型和力量之外,一些动物还具备记忆和学习的能力,能够记住自己与其他个体交往的历史结果,从而形成群体中的等级秩序。
研究发现,一只经历了多次胜利的蟋蟀会变得越来越好斗,而多次失败后则趋向胆怯。这表明动物可以通过过去交锋的结果调整行为倾向。科学家曾用假蟋蟀反复“打败”实验蟋蟀,之后这只蟋蟀在面对真实竞争者时也变得不敢作战,进一步证实了社会记忆的作用。
这种依赖记忆的机制促成了稳定的社会等级。即使起步时个体差异很小,持续的互动也能拉开地位分化:高排名个体变得更自信,低排名更怯懦。部分群体中还会形成“赢家效应”和“输家效应”,例如赢了一次更容易继续赢,而输了则更易连续失败,社会结构由此逐步固化。
母鸡群体里出现的“啄序”现象,是社会等级的经典案例。当一群不熟悉的母鸡被关在一起,通常会经历短时期的混乱性斗争。熬过初期后,每只母鸡都能认清自己在群体中的“地位”:有权啄其他鸡而不被回击的“老大”,以及只能被啄却无法还手的“老实鸡”。这种复杂的社会记忆极大地减少了群体中反复的暴力,一旦权力排序稳固下来,争斗会显著减少。
这种等级序列实际上并不是为了“群体和谐”而演化出来的,而是出于每一个体都期望最大化自己的生存和繁殖利益。当等级秩序成立后,动物们减少了重复性“无意义内耗”,能够把更多的能量和资源用于成长、生殖和寻找食物。以母鸡为例,有研究发现,在稳定群体中产蛋量显著提升,并不是因为“集体意识”,而是由于减少了能量消耗和受伤风险。
上图展示了两种情形下母鸡群体“打斗次数”的变化。可以看出,在成员固定的群体中,打斗频率迅速下降,极快形成等级体系。而成员频繁更换的群体,权力结构不断被打乱,打斗始终难以消退。稳定的社会结构能够显著减少能量损耗,提高生活效率,这也是等级制度在许多动物社会持续存在的重要原因。
同一物种的个体之间的竞争通常是最激烈的,因为它们争夺完全相同的资源,例如食物、水源、领地和繁殖机会。然而,不同物种之间依然存在复杂的竞争关系,只不过形式更加多样化。
以麻雀和家燕为例:二者同为小型鸟类,常常选择重叠的领地筑巢,并且都以昆虫为食。对于有限的筑巢空间和食物资源,麻雀和家燕会彼此排斥,甚至直接在争夺巢穴时发生冲突。这种“干扰型竞争”促使它们在生态位上产生分化,例如在进食时间、筑巢位置等方面寻求微妙的差异,以减少直接对抗。
除了直接争夺外,不同物种之间也会进行“资源利用型竞争”。比如红松鼠和灰松鼠,它们都以坚果为主食。如果两种松鼠生活在同一片森林中,灰松鼠体型更大、耐饿能力更强,于是逐渐取代了红松鼠在许多地区的生存空间。这类竞争通常是间接的,通过更高效地利用资源使对方数量下降。
为什么许多捕食者不会选择捕食同种?例如在狼群中,狼更倾向于群体合作捕猎鹿等大型猎物,而不是攻击自己的同伴。进化上讲,同类之间的攻击风险极大,一旦失手损失的将是宝贵的繁殖者和合作者;进化稳定策略会导致同种个体间建立竞争规则(如争夺地位时的威吓、表演),尽量避免致命冲突,从长远看更有利于种群的整体繁荣。
假如有极端个体偏离这种行为,比如出现一只“专门袭击同类”的狼,它可能短期获利,却因同类报复或失去群体协作而付出更高代价。类似地,在被捕食方中,若某种鸟突然演化出攻击天敌的“反击型”行为,付出能量往往大于获得,最终会因不适应整体策略而被淘汰。因此,无论是种内还是种间,竞争和冲突的“度”都受到进化制约,引导群体逐渐形成最适宜的生态平衡。
从激烈的竞争视角换到体内,我们会发现各个基因之间同样需要合作。一个有机体之所以能够存活下来,是因为体内无数基因在特定环境下协同工作,各司其职,避免“内耗”。
例如,基因就像不同工种的建筑工人,有的擅长砌墙,有的专门做水电,有的只会装修。有时,泥瓦工和木匠虽然各自技术高超,但如果图纸不统一、沟通不畅,房子就可能建造失败。基因也是如此,一个优良的基因,如果无法与现有“基因团队”协作良好,实际表现反而可能变差。

进一步举例:在蜜蜂群体中,每只蜜蜂体内都携带数以千计的基因,共同决定了采蜜、照顾幼虫、跳舞导航等复杂行为。假设有一个新基因让蜜蜂跳舞方向更“创新”,但这一变化却导致和群体内其他蜜蜂无法有效沟通,整体采蜜效率下降。由于蜜蜂的行为高度依赖团队协调,这一“创新”基因实际上会被群体淘汰,而不是保留下来。
基因间还可能产生“互补”关系。例如,牛的胃中有些基因控制分解纤维素,有些基因控制吸收营养,缺一不可。如果一头牛拥有高效分解纤维素的基因,但没有高效吸收的基因,整体消化能力不会更强。只有两类基因“比例合理”,才能发挥出最优组合。
这种合作常常体现在“加法”与“配套”的选择方式上。比如理想的建房团队应该有1位设计师、2位木匠、2位泥瓦工和1位电工。如果所有工人都是泥瓦工,房子造出来必然有缺陷。在招聘工人时,设计师就特别抢手了;等设计师多了,泥瓦工又成了紧缺人才。最终,最优团队不是“定制整体”,而是通过挑选个体、不断调整,到达一种动态平衡。
基因库可以被视为基因的“生态环境”。一个“好”基因并不是绝对的,而是指它能够在现有基因库基底上,最大程度提高个体的生存与繁殖成功率。
基因库通常会趋向于一种进化稳定的状态——也就是一个无法被新基因轻易入侵和替代的整体组合。这种状态下,各基因之间相互适应、协作高效,使得新的变异很难获得竞争优势。大多数新出现的基因(无论是通过突变、重组还是迁入)如果不能与现有基因和谐配合,都会被自然选择迅速淘汰出基因库,无法在种群中长期存活。
为什么会出现这种现象?可以把基因看作一支高度磨合的“团队”,一旦其中混入不适合本团队的“新成员”,往往会由于无法胜任协作任务而被排除。例如,在抗病、繁殖、能量代谢等核心环节上,各个基因环环相扣。一个突变基因,如果不能与现有网络兼容,即便有某些优势,也难以在整体上提升个体的适应度,最终还是会被淘汰。
然而,偶尔也会有新基因“黑马”,它们通过某种机制与原有基因库产生协同效应,从而存活下来并扩散到整个种群。这种事件可能打破原有的基因平衡,导致短期内基因库的波动甚至大洗牌。经过一段适应性调整后,种群会再次进入一个新的、进化上稳定的均衡点。可以说,进化的过程很像在不断地攀登“适应度高原”——不是持续缓慢地向上爬升,而是长时间在平台状态,偶尔发生快速跃迁,跳到新的高度。
上图展示了两种不同的进化模式:蓝线代表“间断平衡模式”,绿线代表“渐进演化模式”。间断平衡模式认为物种性状会在相当长的时期内保持稳定(平衡),然后在短时间内发生剧烈变化,实现“跳跃式”进化。这种观点由古尔德等人提出,强调化石记录中经常出现的“突然变异”与“持久不变”现象。渐进演化模式则认为性状变化是不断、线性的,逐步积累缓慢适应。然而,进化稳定策略理论更容易支持间断平衡模式:一个种群一旦进入某种稳定策略,新变异很难破局,只有在极特殊条件下才可能产生突破性的变化。
这种“稳定-突变-再稳定”的节奏解释了为什么自然界的多样性演化不是平均分布的,而常常表现出“平稳-剧变”的动态。这不仅体现在基因层面,也出现在物种、生态系统,甚至文化传播等更高层级结构中。
通过进化稳定策略(ESS, Evolutionarily Stable Strategy)的概念,我们能够深入理解为何自然界中的竞争和冲突往往是“适度的”:不是因为动物具备道德观念,更不是出于对“物种利益”的无私关心,而是源于进化过程中——那些选择采用稳定策略的个体更有可能留下后代。进化稳定策略不仅在动物行为中体现出来,还深入到基因、种群、甚至整个生态系统的结构中。它综合考虑了冲突的代价、对手的策略、环境的动态变化和复杂的互动关系,最终塑造了我们今天在自然界观察到的丰富多样、生动合理的行为模式。可以说,稳定性和协作性是生物世界长期演化所追求和自然筛选出来的最优解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