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我们的日常观察中,一棵树从种子长成参天大树,一只毛毛虫变成美丽的蝴蝶,这些变化看似彻底,但我们仍然认为它们是“同一个”生物。这种看似矛盾的现象,正是生物学中一个深刻而有趣的问题。
当我们说一个生物体“保持自己”的时候,到底意味着什么?是外形要保持不变吗?显然不是,因为幼虫和成虫的外形完全不同。是组成物质要保持不变吗?也不是,因为生物体每时每刻都在进行新陈代谢,细胞不断更新。那么,一个不断变化的生物体,究竟是靠什么维持着它的“身份”呢?
生物体的身份认定问题,不仅是一个科学问题,也关系到我们如何理解生命的本质。这个问题在处理复杂的生物现象时尤为重要,比如共生关系、殖民生物、微生物组等。
传统上,我们习惯把生物体看作一个“东西”,就像一张桌子或一块石头那样,有固定的边界和相对稳定的组成。但这种观点在面对真实的生物世界时,很快就会遇到困难。
竹子通过地下的根茎系统连接在一起,看似独立的一株株竹子,实际上可能共享同一个根系。如果我们挖开地面,会发现整片竹林可能都来自同一株母竹的扩展。那么问题来了:我们应该把每一根竹竿看作一个独立的个体,还是应该把整片竹林看作一个个体?
再看看中国东部沿海地区的藤壶。这些小生物在幼年时期是自由游动的浮游生物,但成年后会永久固着在岩石上,身体结构也发生了巨大变化。从能够游泳的幼体,到固定在岩石上的成体,它们的形态和生活方式完全不同。但生物学家仍然认为这是同一个生物的不同阶段。
这些例子告诉我们,用静态的“东西”来理解生物体是不够的。生物体更像是一个持续进行的“过程”,在这个过程中,物质成分在不断更换,结构在不断调整,但某种连续性始终存在。
那么,我们应该如何判定一个生物体在时间中保持了“同一性”呢?历史上,生物学家和哲学家提出过几种不同的标准。
有人认为,只要物质成分保持不变,就是同一个生物体。但这个标准很快就被否定了。以人体为例,我们身体里的细胞大约每7到10年就会全部更新一遍。皮肤细胞大约28天就更新一次,红细胞的寿命只有120天左右,即使是骨骼细胞也在不断更新。如果按照物质保持论,我们在10年后就不再是“自己”了,这显然不符合常识。
另一种想法是,只要外形保持相似,就是同一个生物体。但这个标准同样存在问题。以中国常见的家蚕为例,它要经历卵、幼虫、蛹、成虫四个完全不同的阶段。毛毛虫状的幼虫和长着翅膀的蛾子在外形上毫无相似之处,但它们确实是同一只蚕的不同阶段。如果按照外形相似论,我们就无法解释变态发育这种常见的生物现象。
面对这些困难,生物学家们逐渐认识到,判定生物体身份的关键不在于物质的保持或外形的相似,而在于“连续性”。只要我们能够追踪到一个生物体从一个状态到另一个状态的连续变化过程,就可以说这是同一个生物体。
这种观点可以用下面的表格来总结:
连续性标准的关键在于:它承认生物体会变化,甚至会发生巨大的变化,但只要这种变化是连续的、可追踪的,生物体的身份就得以保持。
当我们采用连续性标准来看待生物体时,就会发现生物界中存在许多有趣的现象。生物体不仅会连续变化,还会分裂成多个个体,或者多个个体融合成一个。这些现象对于理解生物体的身份认定特别重要。
分裂是指一个生物体变成两个或多个生物体的过程。这在生物界中非常常见。

以中国淡水中常见的草履虫为例。草履虫通过横向分裂进行繁殖:虫体从中间一分为二,原来的一个草履虫变成了两个。这个过程中,原来那个草履虫可以说是“消失”了,因为它的整体组织结构被打破,取而代之的是两个新的、独立的个体。虽然这两个新个体在遗传物质上与原来的个体相同,但在组织结构上,它们是全新的。
另一种分裂方式可以在水螅身上看到。水螅是中国水域中常见的一种腔肠动物,它可以通过出芽生殖:在身体的一侧长出一个小芽,这个小芽逐渐长大,形成完整的口和触手,最后脱离母体成为独立的个体。在这个过程中,母体本身并没有消失,它继续保持原来的身份,而新个体则是从它身上“分离”出去的。
还有一种情况是海绵。海绵可以被切成碎片,每个碎片都能重新生长成一个完整的个体。在这个过程中,原来的那个海绵个体的身份完全丧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多个新的个体。
与分裂相反,融合是指两个或多个生物体结合成一个的过程。这种现象在自然界中也广泛存在。
最明显的例子是有性生殖。在受精过程中,精子和卵子这两个独立的细胞融合成一个受精卵。从某种意义上说,精子和卵子作为独立的“生物体”(虽然它们通常被称为细胞)失去了各自的身份,而受精卵则是一个全新的个体。
更有意思的是完整生物体之间的融合。在中国华南地区的珊瑚礁中,有一种被称为海鞘的生物。海鞘是群体生活的动物,当两个海鞘群体靠近时,它们会进行“身份识别”。如果识别结果显示它们具有相容的遗传标记,两个群体的血管系统就会融合,形成一个更大的统一个体。如果不相容,就会发生排斥反应。
还有输血这个例子。当一个人接受输血时,大量的血细胞从一个人的身体转移到另一个人的身体。这些血细胞会在接受者体内存活数月,成为接受者身体的一部分。从某种意义上说,这是一种部分融合的过程。
生物体的分裂和融合现象提醒我们:生物体的边界并不像我们想象的那样固定。在许多情况下,“什么是一个生物体”这个问题的答案并不唯一,而是取决于我们关注的是哪个层面的组织结构。
我们可以用图表来展示生物体的不同变化模式:
近年来,生物学研究揭示了一个惊人的事实:几乎所有的生物体内部都生活着大量的其他物种,它们之间形成了密切的共生关系。这种现象使得“什么是一个生物体”这个问题变得更加复杂。

在中国的农田中,有一个古老而重要的农业实践:种植豆科作物来改良土壤。这背后的原理就是植物与细菌的共生。
大豆、花生、蚕豆等豆科植物的根部会形成根瘤。这些根瘤内部生活着一种叫做根瘤菌的细菌。根瘤菌能够将空气中的氮气转化为植物可以利用的氨,而植物则为细菌提供糖类等营养物质。在这个过程中,根瘤菌的形态会发生巨大变化,它们在进入根瘤后会转变成一种叫做"类菌体"的特殊形态,与自由生活的细菌完全不同。
这里产生了一个有趣的问题:我们应该把豆科植物和根瘤菌看作两个独立的生物体,还是应该把它们的组合看作一个统一的生物体?从某种角度看,它们确实形成了一个功能整合的单元,植物无法独自完成固氮,细菌也无法独自生存。
人体内部居住着数量惊人的微生物。根据研究,一个成年人体内的细菌数量与人体细胞数量大致相当,大约都在30万亿个左右。这些微生物主要集中在肠道,但也分布在皮肤、口腔等各处。
这些微生物不是简单的“寄居者”,它们与人体形成了深度的相互作用。肠道菌群帮助我们消化食物,合成维生素,甚至影响我们的免疫系统和神经系统。没有这些微生物,人体无法正常运作。
以中国人的饮食习惯为例。中国人的肠道菌群组成与西方人有明显差异,这与饮食结构直接相关。中国人传统饮食中含有较多的蔬菜和发酵食品(如酸菜、泡菜),这培养出了特定类型的肠道菌群,这些菌群特别擅长分解植物纤维和发酵食品中的特殊成分。
更有意思的是,肠道菌群的组成在人的一生中会不断变化。婴儿出生时,通过产道获得母亲的部分菌群;在哺乳期,肠道菌群相对简单;断奶后,菌群组成急剧变化;到成年后,菌群趋于稳定但仍然会受饮食、环境等因素影响。
那么问题来了:人体和这些微生物应该被看作多个独立的生物体,还是应该被看作一个整合的"超级生物体"?如果我们把人体内的微生物都看作人体的一部分,那么人体的边界在哪里?
中国农业中的一个重要害虫是蚜虫。蚜虫体内生活着一种叫做布赫氏菌的内共生细菌。这种共生关系已经持续了约1.6亿到2.8亿年。
在这么漫长的时间里,蚜虫和布赫氏菌已经变得完全相互依赖。布赫氏菌为蚜虫合成必需氨基酸,而蚜虫为细菌提供生存环境和营养。更重要的是,布赫氏菌只能通过母体传递给后代,它们已经失去了独立生存的能力,基因组也大大简化。
从进化的角度看,蚜虫和布赫氏菌的基因组一起进化,形成了紧密的协同进化关系。蚜虫的物种分化伴随着布赫氏菌的同步分化。在这种情况下,很难说蚜虫和细菌是两个独立的进化单元,它们更像是一个整合的进化单元。
我们可以用表格来总结不同的共生类型:
共生现象告诉我们:生物体的边界远比我们想象的要模糊。许多看似独立的生物体,实际上是多个物种紧密合作的结果。这种认识对于理解生命的本质和进化具有重要意义。
既然生物体的边界如此模糊,充满了各种共生生物,那么生物体是如何维持自己的身份的呢?答案在于免疫系统。
免疫系统常被理解为一个“防御系统”,负责清除“外来入侵者”。但这种理解过于简化了。实际上,免疫系统扮演的是一个更加复杂的角色:它是生物体边界的“守门人”和“协调者”。
免疫系统的核心功能不是简单地区分“自我”和“非我”,而是决定“哪些成分可以留下,哪些成分必须清除”。这个决定基于的不是基因的来源,而是这些成分是否对生物体的正常运作构成威胁。
以人体为例。免疫系统会清除大部分试图进入体内的病原微生物,但同时又容忍肠道中的数万亿细菌。免疫系统会攻击突变的癌细胞,但又容忍怀孕期间胎儿的细胞(尽管胎儿的基因有一半来自父亲)。免疫系统会清除衰老的红细胞,尽管这些细胞在基因上完全属于"自我"。
那么,免疫系统是如何做出“接受”或“排斥”的决定的呢?研究表明,关键在于“变化的速度”。
免疫系统持续监测体内各种成分的状态。如果某种成分突然发生急剧变化,免疫系统就会启动反应。这就是为什么病毒感染会引起免疫反应——因为病毒在体内快速复制,导致被感染细胞的表面标志物急剧变化。这也是为什么肠道细菌通常不会引起免疫反应——因为它们的数量虽然巨大,但相对稳定。
这个原理在器官移植中表现得特别明显。在中国,器官移植已经成为挽救生命的重要医疗手段。移植手术的主要挑战就是如何让接受者的免疫系统接受移植器官。移植的器官突然出现在体内,这种突然的变化会激发强烈的免疫排斥反应。为了解决这个问题,医生需要使用免疫抑制药物,降低免疫系统的反应强度。
从免疫系统的角度,我们可以给生物体下一个更准确的定义:生物体是一个功能整合的整体,由许多成分通过生化相互作用连接在一起,并受到免疫系统的系统性控制。
这个定义有几个关键要素:
首先,强调“功能整合”意味着生物体不是简单的成分堆积,而是这些成分相互协调、共同工作形成的整体。其次,“生化相互作用”说明了生物体内部的物理连接方式。最后,“免疫系统的控制”指出了维持生物体身份的关键机制。
这个定义的优势在于,它不预设生物体的边界在哪里,而是通过观察实际的相互作用和免疫反应来确定边界。这样,我们就可以处理那些复杂的案例,比如群体生物。

在中国沿海地区的岩礁上,生活着一种叫做海鞘的动物。海鞘是群体生活的,许多个虫体(称为“个虫”)通过共同的血管系统连接在一起,嵌在同一个被囊中。
问题是:我们应该把每个个虫看作一个生物体,还是应该把整个群体看作一个生物体?
免疫系统给出了答案。当两个海鞘群体接触时,它们的血管末端(称为“壶腹”)会相遇。此时会发生免疫识别反应。如果两个群体基因相容,血管就会融合,两个群体合并为一个。如果不相容,接触处会出现排斥反应,形成一道明显的褐色分界线。
从这个现象可以看出,免疫反应发生在群体的层面,而不是个虫的层面。因此,从生物学的角度,整个群体应该被视为一个生物体,而不是多个生物体的集合。
那么,采用这种基于连续性和免疫系统的生物体观,对实际的生物学研究有什么帮助呢?
传统医学往往把人体看作一个独立的、与外界清晰分隔的系统。但如果我们认识到人体实际上是一个包含了数万亿微生物的复杂生态系统,许多疾病就有了新的理解角度。
例如,中国的研究者发现,一些消化系统疾病与肠道菌群失调有关。炎症性肠病患者的肠道菌群组成与健康人显著不同。在治疗这类疾病时,除了传统的药物治疗,调节肠道菌群(比如通过益生菌、粪菌移植等方法)也成为了重要的治疗手段。
再比如,中国传统医学中有许多关于“食疗”的理论,认为通过调整饮食可以改善健康。从现代生物学的角度看,这些食疗方法的作用机制之一就是通过改变饮食来调节肠道菌群,进而影响整体健康。不同的食物会促进不同类型的肠道细菌生长,而这些细菌又会产生不同的代谢产物,影响人体的生理功能。
在农业领域,理解植物与微生物的共生关系可以帮助我们改进耕作方式。
中国传统农业中有一个重要的做法叫“轮作”,就是在同一块地上轮换种植不同的作物。比如,在种植水稻之后种植豆科作物,然后再种植蔬菜。这种做法的一个重要原因就是利用豆科植物与根瘤菌的共生关系来增加土壤中的氮素。
现代农业研究进一步揭示了土壤微生物的复杂作用。土壤中不仅有根瘤菌,还有菌根真菌、固氮菌、解磷菌等各种微生物。它们帮助植物吸收养分,抵抗病害,适应环境压力。过度使用化肥和农药会破坏土壤微生物群落,反而降低土壤肥力。因此,现代农业越来越重视保护和利用土壤微生物。
在生态保护领域,理解生物体之间的共生关系和相互依赖性,可以帮助我们制定更有效的保护策略。
例如,中国的大熊猫保护不能只保护大熊猫本身,还需要保护它们赖以生存的竹林,以及竹林中的土壤微生物。因为竹子的生长依赖于土壤中的微生物群落,而这些微生物又依赖于特定的土壤条件和植被覆盖。如果只保护大熊猫而忽视整个生态系统,保护努力很难成功。
再比如,中国的珊瑚礁保护。珊瑚虫与虫黄藻的共生是珊瑚礁生态系统的基础。海水温度上升会导致虫黄藻离开珊瑚虫,造成珊瑚白化。理解这种共生关系对于预测和应对气候变化对珊瑚礁的影响至关重要。
从过程和关系的角度理解生物体,不仅是一个理论问题,更对医疗、农业、生态保护等实际领域有重要的指导意义。它提醒我们:生命是相互联系的,保护和改善生命需要系统性的思考。
通过前面的探讨,我们可以得出几个重要的认识:
生物体不是静态的“东西”,而是动态的“过程”。判定一个生物体身份的关键不在于物质的保持或外形的相似,而在于变化的连续性。只要能够追踪到连续的变化过程,就可以说这是同一个生物体。
生物体的边界远比我们直觉认为的要模糊。几乎所有生物体都包含着大量其他物种的成员,形成了紧密的共生关系。在很多情况下,“什么是一个生物体”这个问题没有唯一的答案,而是取决于我们关注的是哪个层面的组织和功能。
免疫系统在确定生物体边界方面起着关键作用。免疫系统不是简单地排斥“外来”成分,而是决定哪些成分可以整合到生物体中。通过观察免疫反应的模式,我们可以更准确地确定生物体的边界。
这种对生物体的理解方式不仅有理论价值,更有实践意义。它帮助我们重新认识人体健康,改进农业实践,制定更有效的生态保护策略。
这种观点提醒我们:在研究生命现象时,应该把关注点从预先设定的“个体”转向实际发生的“过程”和“相互作用”。只有这样,我们才能更准确地理解生命的本质。
生命是流动的、相互联系的、不断变化的。正是这种流动性、联系性和变化性,构成了生命最基本的特征。认识到这一点,我们就能够用更加灵活、更加准确的方式来理解和研究生命现象。
在未来的生物学研究中,我们需要更多地关注生物体之间的相互作用,关注共生关系的建立和演化,关注免疫系统在维持生物体整合性中的作用。这些研究不仅能够加深我们对生命本质的理解,也能为解决人类面临的健康、农业和生态问题提供新的思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