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我们日常观察生物世界时,往往会把注意力集中在具体的生物个体上——一只麻雀、一棵银杏树、一株水稻。然而,生命的本质或许并不在于这些静态的“物体”,而在于持续进行的“活动”和“过程”。当我们说“一棵树”时,我们实际上是在描述一个持续进行光合作用、吸收养分、生长发育的动态系统。这种从“事物”转向“过程”的思考方式,能够帮助我们更深入地理解生命的本质。
当我们观察长江流域的水稻田时,传统的思维方式会让我们关注“水稻”这个物体——它的高度、叶片数量、根系深度等静态特征。但实际上,水稻的生命活动是一个持续不断的过程序列:种子萌发、根系扎入土壤、叶片展开进行光合作用、抽穗开花、籽粒灌浆。这些过程相互关联、彼此依赖,共同构成了我们所说的“水稻生长”。
从过程的角度看待生命,能够帮助我们更好地理解许多生物学现象。例如,在研究珠江三角洲的红树林生态系统时,如果我们只关注红树、螃蟹、鱼类这些个体,就很难理解整个生态系统的运作机制。但如果我们把注意力转向“潮汐带来的营养物质循环”、“红树根系的固着作用”、“微生物的分解过程”等动态活动,就能更清晰地看到这个生态系统是如何维持自身稳定的。
生命本质上是一系列相互关联的过程,而非孤立的物体。理解这一点,能够帮助我们更准确地认识生物世界的运作规律。
在生物学中,“过程”指的是不依赖于特定载体而存在的活动或变化。这个概念听起来可能有些抽象,让我们通过几个具体例子来理解。
当我们说“光合作用正在进行”时,我们并不需要特别指明是哪一片叶绿体、哪一个叶肉细胞在进行光合作用。光合作用作为一个过程,可以同时在一株植物的数百万个细胞中发生。在北京香山的枫树林里,光合作用可能同时在成千上万棵树的亿万片叶子中进行——它们都是“光合作用”这个过程的具体呈现。
类似的例子还有很多。在黄河入海口的湿地中,“芦苇生长”这个过程可以在大片区域中同时展开。我们不需要追踪每一根芦苇的具体位置,就能理解“芦苇生长”作为一个整体过程的特征。
生物过程具有几个重要特征。首先,它们在时间上是延续的——光合作用不是瞬间完成的,而是持续进行的活动。其次,它们可以在空间上多处发生——同一个过程可以在不同地点同时展开。第三,它们是动态的——过程本身就意味着变化和运动。第四,它们可以有不同的具体化程度——我们可以笼统地说“植物进行光合作用”,也可以具体到“某株小麦在某个时刻进行的C3光合作用”。
让我们用一个图表来展示不同具体化程度的光合作用过程:
从图中可以看出,同一个过程可以在不同的具体化程度上被描述。越往右,我们对过程的描述就越具体,但本质上它们都是“光合作用”这个基本过程的不同表现形式。
要深入理解生物过程,我们需要认识它们的几个核心特征。这些特征使得过程与传统意义上的“物体”有着本质的区别。
生物过程在时间上是延续的,它们不是瞬间发生的事件。以青藏高原上牦牛的呼吸过程为例,呼吸不是某一次吸气或呼气,而是持续进行的气体交换活动。无论我们观察牦牛呼吸的哪一个时间段,我们都能看到完整的呼吸过程——吸气、肺泡气体交换、呼气。这种特性使得过程可以在时间上“重现”自己。
从图中可以看出,呼吸过程具有周期性重复的特征。无论我们观察哪个时间段,都能看到完整的呼吸循环,这就是过程的时间延续性。

许多生物过程可以在空间上多处同时发生。在云南西双版纳的热带雨林中,“植物蒸腾作用”同时在无数植物的叶片中进行。我们不需要指明具体是哪片叶子在蒸腾,就能谈论“雨林中的蒸腾作用”。这个过程在空间上是分布式的,不局限于某一个特定位置。
让我们用表格来对比“物体”和“过程”在空间特性上的差别:
生物过程主要通过其功能特征来识别,而不是通过位置。当我们说长江中华鲟在“洄游”时,我们识别这个过程不是基于鲟鱼在某个具体位置,而是基于“从海洋返回淡水产卵”这个功能特征。即使中华鲟的洄游路线有所变化,我们仍然能够识别出这是“洄游”过程。
这种功能识别的方式使得我们可以比较不同情况下的相同过程。例如,我们可以说“东北大豆和华北小麦都进行光合作用”,尽管它们的光合作用在具体机制上有细微差别(大豆和小麦都是C3植物,但细节有所不同),但我们仍然基于功能——“利用光能合成有机物”——将它们识别为同一类过程。
生物过程不是孤立存在的,它们相互之间存在着复杂的关联。理解这些关联对于理解生命系统至关重要。
在生物学中,一个复杂过程往往由多个简单过程组成。以水稻的“籽粒灌浆”过程为例,这个过程包含了多个子过程:光合产物的运输、淀粉的合成、水分的吸收、细胞的扩大等。这些子过程共同构成了“籽粒灌浆”这个整体过程。
理解过程的层次结构,就像拆解一个嵌套的盒子。每个盒子里还有更小的盒子,但所有盒子共同构成了整体。
但是,过程的部分关系有一个重要特点:它不像物体的部分关系那样“可传递”。这是什么意思呢?如果我们说“离子化是水解的一部分,水解是蛋白质分解的一部分,蛋白质分解是免疫反应的一部分”,我们不能简单地说“离子化是免疫反应的一部分”——至少不能在相同的意义上说。因为免疫反应作为一个整体过程,其功能组织通常不会细化到离子化这个层面。
下表展示了生物过程中部分与整体的层次关系,每一层级代表一种具体的生物过程,并对应特定的组织范围、功能特征和实例:
可以看出,不同层次的生物过程在组织范围和实现功能上各有侧重。通常在分析某一层次过程时,我们主要考察该层级的组织特点和功能,而不必溯及更底层的所有细节。
生物过程可以通过不同方式组合起来。最简单的是线性组合——一个过程完成后,另一个过程开始。例如,在蝴蝶的生活史中,幼虫生长、化蛹、羽化依次进行,构成一个线性序列。

但更常见的是非线性组合。在湖南洞庭湖的芦苇湿地中,芦苇的生长过程、微生物的分解过程、水鸟的觅食过程同时进行,相互影响。这些过程形成了一个相互关联的网络,而不是简单的线性序列。
最有趣的是自维持系统的组合方式。以一个生物体为例,其各个生理过程——呼吸、消化、循环、排泄等——不仅相互依赖,而且它们共同维持着整个生物体的存在。这就像一个团队,每个成员的工作不仅依赖于其他成员,而且所有人的工作共同维持着整个团队的运转。
生物过程可以按照不同的标准进行分类。理解这些分类有助于我们更准确地描述和分析生命现象。
根据过程在时间上的表现,我们可以将生物过程分为几类。
持续型过程是那些可以在任意时间段内完整重现的活动。呼吸作用就是典型的持续型过程。无论我们观察大兴安岭中黑熊呼吸的哪一分钟,我们都能看到完整的呼吸活动——气体交换、能量释放持续进行。
发展型过程则有明确的开始和结束,具有方向性。四川卧龙自然保护区中竹子的生长就是发展型过程——从竹笋破土到成竹,这是一个有起点和终点的过程。我们不能任意截取其中一小段就说看到了“完整的竹子生长”。
让我们用图表对比这两种过程:
从图中可以看出,持续型过程呈现周期性波动,任意时间段都能看到相似的模式;而发展型过程呈现单向增长,具有明确的起点和方向。
根据过程在空间上的分布特征,我们也可以进行分类。
集中型过程发生在相对明确的空间范围内。一只扬子鳄的捕食行为就是集中型过程——它发生在这只鳄鱼所在的特定位置。
分布型过程则可以在广阔空间中同时展开。青海三江源地区的“高寒草甸植被演替”就是分布型过程——它同时在大片区域中进行,没有严格的空间边界。
群体型过程涉及多个个体的协同活动。云南西双版纳亚洲象群的迁徙就是群体型过程——它既不是单个个体的活动,也不是完全分散的,而是作为一个协调的群体进行的。
下面用表格对比不同空间类型的过程特征:
生物过程还可以根据其功能复杂度来分类。
简单过程只涉及单一的功能转换。例如,叶绿体中的“光能捕获”——光子被叶绿素吸收,转化为激发态电子。这是一个相对简单、直接的能量转换过程。
复合过程包含多个相互关联的子过程。浙江千岛湖中鲢鱼的“滤食”过程就是复合过程——它包括张口、水流过滤、颗粒捕获、咽下等多个协调的子过程。
自维持过程则是最复杂的,它们的各个组成部分相互依赖,共同维持整个过程的持续进行。单细胞藻类的生命活动就是自维持过程——光合作用产生的能量支持细胞分裂,而细胞分裂又需要光合作用提供物质基础,各个生理过程形成一个自我维持的循环。
理解了生物过程的基本概念后,让我们看看这种思维方式如何帮助我们更好地理解实际的生物学问题。
传统上,我们倾向于把生物个体看作一个界限分明的“物体”。但从过程的角度看,生物个体更像是一个动态的过程系统。
以人体为例,我们的身体细胞每天都在更新。肠道上皮细胞几天就全部更新一次,红细胞的寿命约120天,骨骼细胞的更新周期更长。从物质组成来看,七年后的你已经不是今天的你了——构成身体的物质几乎全部被替换过。但为什么我们仍然认为那是“同一个人”呢?
这就像长江一样。构成长江的水分子时刻在流动变化,今天流经武汉的水和明天流经武汉的水完全不同,但我们仍然说这是“同一条长江”,因为“水从青藏高原流向东海”这个过程模式保持稳定。

类似地,在研究珠江口的红树林生态系统时,如果我们把注意力集中在识别每一棵红树、每一只螃蟹,试图划定“这个红树林生态系统”的精确边界,会发现这是一个难以完成的任务。但如果我们关注“潮汐节律下的营养循环”、“根系对海岸的稳固作用”、“鱼类的繁殖迁徙”等过程,就能更清晰地理解这个生态系统的本质。
过程视角也改变了我们理解生物组成结构的方式。
在研究生物的组成时,我们常常会问:“这个生物由哪些部分组成?”传统的回答会列举器官、组织、细胞等结构成分。但这种静态的结构分解往往难以充分解释生命活动的本质。
从过程的角度看,我们可以说一个生物由多个层次的过程组成。以秦岭大熊猫为例,我们可以从不同层次描述构成它的“部分”。
在最宏观的层次,大熊猫的生命活动包括“觅食”、“休息”、“繁殖”、“领地维护”等行为过程。深入一层,“觅食”包括“寻找竹子”、“剥除竹皮”、“咀嚼吞咽”、“消化吸收”等子过程。再深入,“消化吸收”包括“机械消化”、“化学分解”、“营养吸收”、“废物排出”。继续深入到细胞层次,我们会看到“酶促反应”、“膜运输”、“能量代谢”等分子层次的过程。
重要的是,这些不同层次的过程之间的关系不是简单的“包含”关系。高层次的过程并不是低层次过程的简单叠加,而是在低层次过程的基础上涌现出新的组织模式。“觅食行为”不能简单地还原为“肌肉收缩”和“神经冲动”,它有自己的行为逻辑和功能意义。
过程视角在理解生态系统时特别有用。
青海湖的生态系统包括湟鱼、水鸟、浮游生物、水生植物等多种生物。如果我们只关注这些生物个体的数量变化,很难理解整个生态系统是如何维持稳定的。但如果我们关注“湟鱼的洄游产卵”、“鸟类的迁徙觅食”、“浮游生物的季节性繁殖”、“营养物质的循环流动”等过程,就能看到一个相互关联的过程网络。
这些过程相互制约、相互促进。湟鱼的产卵为鸟类提供食物,鸟类的粪便为浮游生物提供营养,浮游生物为湟鱼幼鱼提供食物。这些过程形成一个循环,每个过程的持续进行都依赖于其他过程,同时也支持着其他过程。
生态系统的稳定性不在于某种静态的平衡状态,而在于各种生态过程能够持续地相互支持、相互调节。
当人类活动干扰了某个关键过程(比如在湟鱼洄游通道上建设水利工程),整个过程网络可能会失衡。但如果我们理解了这个过程网络的运作机制,就能采取针对性的保护措施,恢复或替代被破坏的关键过程。
从过程视角看,物种也可以有新的理解方式。
传统上,我们把一个物种看作一个个个体的集合——所有华南虎的集合就是“华南虎”这个物种。但从过程角度看,物种更像是一个在时间和空间上延展的动态系统。
“华南虎”不仅包括现在存活的个体,也包括过去存在过的和未来将要出生的所有个体。更重要的是,“华南虎”这个物种的存在,依赖于一系列过程的持续进行:华南虎的捕食、繁殖、领地争夺、后代抚育等行为过程,以及支撑这些行为的生理过程。这些过程通过遗传信息在世代间传递,形成了一个延续的动态系统。
从这个角度看,物种保护不仅是保护现存的个体数量,更重要的是保护支撑物种延续的各种关键过程——繁殖过程、觅食过程、栖息地维持过程等。只有这些过程能够正常进行,物种才能真正得以延续。
通过前面的讨论,我们可以对生命的本质有一个新的认识。
生命不是一个静止的“东西”,而是一个持续进行的“活动”。当我们说某个生物“活着”时,我们实际上是在说一系列生理过程正在协调地进行——呼吸、循环、消化、排泄、生长、繁殖等。这些过程相互依赖、相互支持,形成一个自我维持的动态系统。
云南元阳梯田中的水稻之所以是“活的”,不是因为它具有某种神秘的“生命力”,而是因为光合作用、呼吸作用、营养吸收、细胞分裂等一系列生化过程在协调地进行。一旦这些过程停止,生命也就终止了。
这种过程视角帮助我们理解生命与非生命的区别。非生命系统(比如一块石头)也可以参与各种物理化学过程,但这些过程不会形成自我维持的组织。石头的风化侵蚀不会产生新的过程来维持自身,而生物的代谢过程则会产生新的组织结构和功能活动,使生命得以延续。
可以看出,随着系统复杂度的增加,其自我维持能力也不断提升。生命系统的核心特征,就是能够通过内部过程的协调和组织,持续维持自身的存在与延续。
过程视角还帮助我们理解进化。进化不仅是物种形态的变化,更是生物过程的优化和调整。当环境条件改变时,那些过程模式更适应新环境的个体会留下更多后代,从而使整个物种的过程特征发生改变。
以青藏高原的藏羚羊为例,它们的呼吸过程、循环过程、能量代谢过程都经过了长期进化,适应了高海拔低氧环境。这些过程的优化不仅体现在器官结构上(如更大的肺容量),更体现在生理调节机制上(如血红蛋白对氧的亲和力)。
理解生命是过程而非物体,能够帮助我们更准确地把握生命现象的本质,为生物学研究和生态保护提供新的思路。
从过程角度理解生物学,为我们提供了一个全新的认知框架。这个框架强调动态性而非静态性,强调关系而非孤立个体,强调持续活动而非固定结构。
在实践中,这种过程思维可以帮助我们更好地解决许多生物学问题。在生态保护中,我们不仅要保护物种本身,更要保护支撑物种生存的各种生态过程。在农业生产中,我们不仅要关注作物的产量,更要关注土壤肥力维持、病虫害自然控制等生态过程的健康。在医学领域,我们不仅要治疗疾病症状,更要恢复身体的正常生理过程。
从黑龙江的大兴安岭森林到海南的热带雨林,从青藏高原的高寒草甸到东海的近海渔场,中国广袤的国土上展现着丰富多样的生命过程。学会从过程的角度观察和理解这些生命现象,我们就能更深刻地认识生命的本质,更有效地保护和利用生物资源。
生命是流动的、动态的、相互关联的过程之网。理解这一点,我们就能以更加全面和深入的方式认识生物世界,为建设生态文明、实现人与自然和谐共生贡献智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