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生物学发展的历程中,不同国家和地区的学者对于生命演化机制的理解呈现出令人惊讶的多样性。这种多样性不仅仅体现在具体理论的接受程度上,更深刻地体现在各国科学界对“生命如何变化”这一根本性问题的关注重点和研究方法上。例如,德国学者往往关注生物结构的精密性与理论模型的一致性,英国则更重视实际观察与分类学传统,而美国的进化学者常常强调实验方法和与基督教世界观的张力。正如中国近代生物学教育的兴起一样,各个学术传统都有着自己独特的发展轨迹、社会背景与理论偏好,这些因素共同塑造了全球范围内生物学思想的多样景观。
不同国家和地区对达尔文主义及其后续演化理论的态度,始终受到各自学术传统、宗教观念、社会文化和政治因素的深刻影响。在早期全球传播过程中,进化观念并非一帆风顺地被各地科学界接受,往往经历了激烈的争论、吸收与改造。
20世纪初期,当达尔文的进化观念传播到世界各地时,不同国家表现出了截然不同的接受态度。德国学者普遍较早接受了进化的基本概念,但对自然选择理论却持谨慎甚至批判态度。德国的理论生物学家倾向于强调内在发育规律和结构制约,认为进化不仅是环境筛选的结果,更有赖于生物自身的“建成约束”。与此同时,英国生物学界虽然接受了“由祖先演化而来”这一基本观点,但真正支持自然选择机制的研究者并不多,主要集中在像阿尔弗雷德·华莱士和约翰·巴特斯等昆虫学家。在英国,许多著名的解剖学家、形态学家更倾向于“渐变”与“多元模型”,对自然选择的效率存疑。
在中国现代生物学发展过程中,我们同样可以观察到类似的现象。20世纪初,北京大学、清华大学等高等学府引进西方生物学理论时,不同学者对于遗传机制和进化理论也存在着明显的观点分歧。在教育与思想启蒙领域,不同学派间的争论,如“孟德尔派”与“拉马克主义者”的对立,也深刻影响了中国遗传学和进化生物学的早期走向。
美国的情况更加复杂。尽管有着阿萨·格雷等知名学者的支持,进化思想在美国的传播遇到了更大阻力。19世纪末到20世纪初,美国学界仍笼罩在“特殊创造论”的影响之下,社会宗教氛围保守,导致主流职业生物学家和古生物学家人数不多,相关研究甚为稀缺。美国的进化学讨论,更多是在作家、神学家和哲学家之间展开,学术界内部的共识较弱。此外,新知识的传播很大程度依赖大学教育网络和科普作家的推动,部分学者甚至试图融合基督宗教与进化理论。法国对达尔文理论的抗拒程度最为明显,直到1870年代,进化思想才开始在法国学术界传播,而且主要以拉马克主义的形式出现。法国自然发生理论的悠久传统和对拉马克的推崇,使得拉马克式“获得性遗传”在该国风靡一时,进而影响了早期法国对现代达尔文主义的接受路径。
俄国的情况颇为特殊。在20世纪20年代之前,达尔文主义(包括自然选择理论)在俄国的接受程度可能比世界上任何其他国家都要高。这种现象一方面源于政治和意识形态——例如沙俄晚期和苏联初期对“唯物史观”的推崇——另一方面也得益于俄国本土群体系统学和地理种群研究的蓬勃发展。俄国学者如谢尔盖·谢尔詹斯基、涅姆采夫等人在遗传学和种群生物学领域有着突出的建树,为现代综合进化论的到来奠定了独特的基础。
随着遗传学的快速发展,对传统达尔文主义的补充和修正逐步展开,新达尔文主义因此应运而生。这一流派强调自然选择与孟德尔遗传理论的结合,否定了获得性遗传可能性,将进化视为基因变异与重组、选择压力共同作用的结果。
19世纪80年代,奥古斯特·魏斯曼提出了革命性的“胚质-体质分离理论”(即后来所称的“魏斯曼屏障”学说),彻底改变了人们对遗传机制的认识。在魏斯曼看来,遗传信息只能从生殖细胞传递至后代,体细胞的获得性变化不能遗传。正因如此,他坚决拒绝任何形式的获得性性状遗传,这一立场后来被罗曼纳斯称为"新达尔文主义"。
魏斯曼的贡献不仅在于理论建构,更重要的是他指出了遗传变异的新来源。在排除了获得性遗传之后,他敏锐地意识到必须寻找新的变异机制来为自然选择提供原材料。他所说的"交叉互换"过程(现在称为重组),正是我们今天理解的减数分裂过程中染色体重组的现象。在他之前,许多学者未能认识到有性生殖在变异产生中的巨大作用。魏斯曼通过理论模型和动物实验,证明了遗传重组在增加群体多样性中的核心地位。
魏斯曼指出,如果没有染色体重组,遗传变异(除了偶尔出现的新突变)将仅限于亲代染色体的重新组合。而有了染色体重组,"第二代中没有任何个体能够与其他个体完全相同……每一代都会出现从未存在过、也永远不会再次出现的组合"。魏斯曼之前,科学界普遍低估了有性生殖在产生遗传变异方面的巨大威力,而正是这一机制为自然选择和适应性进化提供了大量的“新材料”。
进一步说,早期的遗传学理论受到孟德尔定律的影响,将遗传视为离散单位(基因)的组合,促成了遗传多样性理论的深化。从魏斯曼到摩根学派的实验遗传学家,科学界对突变、重组与连续变异的贡献有了更细致的实验分解,也激发了对微观遗传现象(如基因突变、染色体变异)与宏观演化趋势(如新物种产生、群体适应性变迁)之间关系的深入探索。
但魏斯曼的思想发展并非一帆风顺。他本人在科学探索之初,尚未完全摒弃软遗传的观点。1872年,他曾参与莫里茨·瓦格纳与达尔文关于地理隔离作用与新物种产生机制的学术争论,当时尚未表现出对分隔与变异重要性的清晰理解。1870年代后期,魏斯曼在一些讲演中仍然不同程度地表达了获得性遗传的可能性。直到1883年,他才通过一系列理论分析和动物断肢实验,明确拒绝软遗传,并在随后几年中集中研究“重组”(两性融合)的遗传效应,这在当时是非常前沿的科学观点。
然而,随着年龄增长和学科前沿的推进,魏斯曼对单纯依靠自然选择解释所有进化现象产生了疑虑。他在60岁之后提出了“胚质选择”的假设,认为遗传物质自身也存在选择与调控,不仅仅是生物个体所处环境的被动响应。他承认“生物生存所必需的适应性不可能完全通过偶然变异产生”,因而假设还存在"定向变异……由生物的生活条件引起和指导"。这些观点一方面丰富了生物进化理论,也催生了后来关于内因与外因在演化中相互作用的长期学术争论。
通过魏斯曼及其后继者的工作,我们可以看到,遗传学与进化学的融合之路充满波折,但正是这种曲折推动了现代综合进化理论的最终诞生。在全球范围内,不同学术传统的碰撞、实验成果的不断累积,为生物学思想体系注入了源源不断的活力和创新动力。
19世纪后期,生物学领域迎来了空前的繁荣,随之而来的是学科的高度分化。动物学、植物学被进一步划分为胚胎学、细胞学、遗传学、行为生物学、生态学等众多专业方向。正是这种细化,导致研究理念与研究对象的多样化,最终形成了实验生物学家和自然历史学者之间愈发深刻的隔阂。
实验派学者关注于科学实验和定量分析,更注重直接原因(proximate causes)的解释,倾向于在可控实验条件下研究遗传因子的行为及其起源。他们当中许多人的教育背景来自物理学、化学乃至数学,因此强调实验的可重复性和定量性。贝特森、德弗里斯、约翰森和摩根就是实验派的杰出代表。他们往往更关注实验设计、理论假设的可检验性,并坚信“实验室归纳法”才最具科学权威。

这种学科分化并非西方独有现象,在中国现代生物学发展中同样表现明显。例如,中科院系统的研究所多倾向于基础理论和机理研究,而农业科学院则更注重实际应用及育种推广,二者在人才培养、评价体系、研究范式等领域也存在显著差异。这种分化既促进了专业进步,也在学术沟通与合作上带来挑战。
自然主义者(naturalists)则延续了达尔文时代的传统,更关注终极原因(ultimate causes),即生物多样性和适应性的历史根源。他们立足于自然界现象的整体把握,侧重于物种演化、群体生态、物种适应等宏观过程。古生物学家、分类学家、野外生态学家等学者通过实地考察、化石研究和分类学资料,探索演化的历史轨迹和多样性成因。他们认为实验室里的“简化条件”无法还原复杂的自然动态,只有深入自然,才能理解生命演化的全貌。
这种分歧在学术圈甚至职称晋升等环节也有所体现:有的评价体系更看重实验室成果和论文的可复现性,有的则推崇田野调查、物种描述等自然历史贡献。各自的优点与局限,都在现代学术生态中留下了深刻印记。
学者们的争论远不止于研究方法,更深刻的是来自所关注自然现象的层次结构差异。实验遗传学家聚焦于基因、基因型及其分子机制,喜欢用单一遗传库(gene pool)的模型描述“个体层面”的变异与演化。对于他们来说,基因是演化的核心单位,变异和选择都可以在分子乃至染色体水平上得到量化与建模。
而自然主义者关注的是群体、种群乃至高阶分类单元,如属、科、纲等。他们专注于观察物种如何在地理空间与时间尺度下演化和分布,对环境、多样性、物种形成的动态过程及历史偶然性有更深刻的体会。比如,通过对不同地理隔离状态下的群体比较,揭示了生态适应、隔离机制和物种形成的复杂多样性。此外,环境选择、气候变化、地质运动等时空多维因素被纳入进化解释中,这构成了自然历史派研究演化的独特优势。
学者们逐渐意识到,不同层次的科学发现难以简单转化:基于遗传层面的结论,不一定能直接推演到物种或生态系统层面,反之亦然。现代的“层次论(Hierarchy theory)”正是对此反思的产物,试图将微观(基因、细胞)与宏观(物种、生态系统)有机衔接,为现代综合进化理论(modern synthesis)打下坚实基础。
然而,将不同层次的结论整合为一套统一理论并非易事。举例来说,遗传学家习惯于用单变量模型描述进化动力,而自然主义者更倾向于多变量、多尺度、多因子分析。双方由此在建模思维、实验设计、数据解读等方面存在天然障碍。这种隔阂不仅影响学科自身发展,也使得“综合进化理论”的形成经历了漫长而曲折的过程。
归根结底,学科分化让生物学家能够更深入地突破本领域壁垒,但也让学科之间的沟通与交融成为演化理论持续发展的动力之一。而在“进化到底是渐进还是跳跃?”这样的问题上,这种分歧更是体现得淋漓尽致。
在生物学家看来,任何有性繁殖生物的群体——从最微小的微生物到复杂的人类社会——都展现出丰富的个体变异。生物体在生长速度、体长体重、色彩斑纹、行为特征等各类指标上均有不同,这种自然存在的变异是演化的原材料。
这些变异可以分为连续变异(continuous variation)和不连续变异(discontinuous variation)两大类。连续变异意味着群体中各个体的性状表现没有截然分明的分界线,而是呈现出一种平滑的梯度。例如,人类的身高、体重、肤色,都是连贯分布的,没有明显间断。统计学上常表现为正态分布曲线:两端极端类型较少,中间类型频率最高。
连续变异是一类“频率随性状数值平滑过渡”的变化,无明显界限;而不连续变异则是在特定极端,出现远离主群体的少数类型,从而形成单独高峰。这两种变异共同塑造出群体内外的多样性,是理解遗传与自然选择的理论基础。
不连续变异通常表现为“新型”的、突变式的个体。它们在性状表现上大幅度偏离一般群体,甚至在生态或形态上接近形成新的物种。历史上,16~18世纪的主流创造论认为这种“超常个体”只能由神创造,而不是自然界自身产生。达尔文提出进化理论后,才有人重新思考这些极端突变对物种起源和分化的意义,不连续变异也逐渐成为生物学家争论的新焦点。
达尔文本人的观点鲜明地站在渐进主义(gradualism)立场。他在《物种起源》中多次强调,微小而连续的个体差异是演化变革的原动力。对于那些“突变型”个体——即在某些特征上与亲代和同胞都截然不同的、不连续的变异,他大多只是轻描淡写地提及。尤其在弗勒明·詹金1867年致信质疑连续变异的效率后,达尔文更加强调渐变的重要而有所回避对“不连续变异”的深入讨论。
他在致华莱士的信中坦率写道:“我一直认为个体差异更为重要,但曾过度高估了孤立变异(突变)被固定的机会。我相信,是因为人工选择实验太容易提供这些直接‘证据’,才一度误导了我。”
对达尔文这样的科学家来说,解释需具因果关系。偶然跳出的极端变异在实验和理论上都难以解释,自然成为困扰。对多数生物学家来说,如何兼容突变与渐变,是巨大的理论挑战。
相比之下,威廉·贝特森(William Bateson,1861-1926)对渐进主义提出了有力的批判。他出身剑桥,最初研究半索动物帽虫的胚胎学,却因对自然界变异的浓厚兴趣,日后成为遗传学的主要奠基人之一。贝特森坚持:没有变异,自然选择机制就无意义;探究变异本身比解释适应性更为根本。
贝特森在其著作中断言:“变异,无论其成因怎样……都是进化的核心。变异即是进化。要解答演化的本质,最直接的途径就是系统地收集与研究变异现象。”
他对达尔文的渐进假设极为不满,认为依赖微小连续变异解释物种形成“无济于事”。贝特森反问道:“物种本身就是不连续的,那么产生新物种的变异难道不也可能是不连续的吗?”他强调,不连续性并非环境或者适应作用所致,而是生物内部本质的体现,是生物进化中必不可少的“跳跃”。
贝特森将其观点付诸实践。在巨著《变异研究材料》中,搜集了全球各地大量自然群体中的不连续变异案例,长达598页,系统分析各种具有巨大“突变”特性的个体、现象及其在物种产生中的作用。他率先提出“变异研究与进化理论之间的桥梁”,引发后来关于渐变与突变的激烈学术争论,同时也为遗传学与进化论的融合开启新篇章。
随着贝特森等学者的努力,“渐进”与“突变”谁主进化大权,成为20世纪初进化生物学乃至科学哲学的焦点议题之一。这场论战的背后,实际上反映了科学家们对于自然复杂性的不同理解与诠释,以及跨层次整合对生物演化理论无可回避的挑战。
跳跃进化论从德弗里斯的突变理论(1901;1903)中得到了最大的推动。像贝特森一样,德弗里斯从假设存在两种变异开始。在这些变异中,"普通的或所谓个体变异不能...导致物种边界的跨越,即使在最严格和持续的选择条件下也是如此"。因此,物种形成必须归因于通过突然产生不连续变异而自发产生新物种。"新物种因此突然产生,它由现存物种产生而没有任何可见的准备和过渡。"
不幸的是,德弗里斯的论证完全是循环的:他称任何不连续变异为物种,因此物种通过引起不连续性的任何单一步骤产生。他说,物种的起源就是物种特征的起源。德弗里斯没有群体概念或物种作为繁殖群体的概念。他是一个严格的类型学家。
德弗里斯的理论存在严重缺陷。他从1886年开始研究阿姆斯特丹周围的可变物种,以寻找一个真正可变的物种。"我在多年的过程中培养了100多个这样的物种,但只有一个符合我的希望。"所有其他物种,他说,都处于不可变期。唯一可变的物种是月见草。
尽管存在明显的缺陷和主要自然主义者的强烈反对,德弗里斯的工作在1900年至1910年间主导了生物学思维。正如邓恩正确指出的,"在某些方面,1901年德弗里斯巨著第一卷的出版对生物学的影响比重新发现孟德尔原理更大。"
德弗里斯时代的主要遗传学教科书总结了孟德尔主义者的观点:"物种通过突变产生,这是一个突然的步骤,其中单一特征或一整套特征一起改变。"摩根起初对德弗里斯的理论最为热情。孟德尔主义者认为这种通过突变的进化反驳了通过选择的渐进进化。

20世纪初,随着遗传学的发展,生物学界对演化机制的理解发生了深刻变化。德弗里斯、贝特森和约翰森各自代表了突变论、非连续变异论和纯系选择理论等不同的可能路径。但他们的理论往往将演化机制简单化,未能全面解释物种自然多样性的起源。这些早期观点很快便被新一代遗传学家的深入实验和理论突破所取代。
实验动物学成为推动进化遗传学的重要力量。以摩根为代表的哥伦比亚大学学派深入研究了果蝇的遗传规律,他们证明基因以颗粒状成分、位于染色体上的形式进行传递,不同基因的突变可以相互独立地出现。这些成果不仅澄清了孟德尔定律背后的分子基础,也强调了基因突变及其组合对生物性状变异的关键作用。
与此同时,在动植物育种与自然群体观察中成长起来的遗传学家们(尼尔森-埃勒、伊斯特、琼斯、詹宁斯、卡斯尔、佩恩、鲍尔等)提出了另一种视角。他们通过对自然群体多样性的调查和人工选择实验,发现遗传变异与自然选择、物种渐进演化乃至群体思维理论并不存在不可调和的冲突。例如,琼斯和卡斯尔分别在农作物和小鼠品系的研究中,证实了大量微小遗传变异的累积可以在数代内产生显著进化效果。这些工作不仅丰富了“进化遗传学”的内涵,也有力反驳了突变主义对连续变化的否定。
对演化解释至关重要的一系列新遗传学发现包括:
这些发现共同摧毁了突变主义与传统孟德尔主义对渐变和选择作用的简单否定,强调了遗传变异与自然选择协同塑造进化历史的核心地位。
随着遗传与统计理论的进步,进化遗传学很快迈向了数学化与严密模型分析的新阶段。1908年,英国数学家哈迪(Hardy)与德国医生温伯格(Weinberg)分别独立提出了后称为“哈迪-温伯格定律”的人口遗传学基本原理。该定律指出,在大群体、随机交配条件下,等位基因频率代代保持稳定,仅在迁移、突变、自然选择、非随机交配或随机漂变等作用下才会发生变化。这一发现极大推进了对遗传变异动力学的定量研究。
继哈迪-温伯格之后,诸如费希尔(Fisher)、霍尔丹(Haldane)、赖特(Wright)等人更进一步建立了完整的群体遗传学数学体系。他们探讨了包括群体规模、突变率、选择强度和随机漂变等因素对群体基因频率变动的影响。例如,费希尔系统分析了微小选择优势在“看似平稳”的群体内仍可导致基因型频率快速变化,为自然选择驱动群体进化提供了坚实理论基础。
在中国,群体遗传学同样经历了快速发展。自20世纪50年代起,中科院遗传所、复旦大学等研究单位,通过对小麦、水稻、油菜、玉米等重要作物群体的遗传多样性研究,深入探索了群体遗传结构与进化机制,为遗传育种与生物多样性保护提供了理论依据。近年来,随着高通量测序等分子工具的普及,群体遗传学在中国的生态保护和农业发展中的应用前景愈加广阔。
数学群体遗传学的第一个重要问题,是当新等位基因刚出现、选择优势极其轻微时,选择是否有力。英国数学家诺顿(Yule)和霍尔丹详细计算,当选择系数非常微小时,选择依然能够在有限世代内造成基因频率的大幅度改变。这一理论结论彻底粉碎了突变主义者“微小优势毫无意义”的主张,证明了微小、渐进的遗传差异累积同样可以引发重大的进化变化。
如今,数学群体遗传学已成为现代进化生物学不可或缺的理论基础。它不仅解释了自然种群的遗传组成,还在疾病基因预测、农业遗传优化与生物多样性管理等前沿领域发挥着至关重要的作用。
进化生物学的突破不仅仅来自遗传学与数学,更受益于系统学(systematics)与自然主义传统的深度思考。在实验遗传学高速发展的同时,大量分类与地理分布观察成果,在全世界范围内极大丰富了对生物多样性和进化模式的理解。事实上,俄罗斯学者切特韦里科夫提出的群体遗传学思想,本质是对自然科学一百多年地理分化、生境适应等观察经验的理论总结和升华。
自然主义者长期关注物种的区域变异与地理分布。布丰早在分析北美动物时就意识到相近物种之间存在广泛变异,帕拉斯在西伯利亚动物种群研究中也提出了类似观点。格洛格进一步发展了物种在不同地理环境下的分化理论(如“格洛格法则”——动物颜色随气候变迁而变),指出生物类型的形成和生态适应的多样性密不可分。在19—20世纪,持久关注自然分类学和生态环境的系统学家,敏锐地捕捉到不同地理种群的内在演化差异,系统揭示了物种多样性产生的生态动力。
中国作为生物地理多样性极为高的地区,山脉等地理屏障对动植物种群的遗传分化有着极其深刻的影响。秦岭、横断山脉和青藏高原等地区均是多种生物地理分化与物种形成的“实验场”,大量观测和分子遗传分析显示,这些屏障对于群体的基因流限制和地方性适应具有决定性作用。这一类型的大尺度自然史研究,为后来群体遗传学理论提供了强有力的实证基础。

自然主义者的最大贡献,在于观念的变革。在类型学思维占主导地位时,自然选择、物种形成与适应等演化问题往往被僵化、片面地理解。而群体思维强调:物种不是某种永恒不变的本质类型,而是由大量在遗传和生态上相互作用的个体组成的变异群体。正是在这种多样性视角下,生物学家开始理解自然选择以及复杂生境下的适应性进化过程。
生物学史上,物种问题长期困扰着遗传学家和分类学家。经典遗传学往往避开该问题,或以类型学方式将物种等同于某类“特征集合”,忽视了自然界丰富多样的繁殖隔离和生态分化现象。正是自然主义者和系统学家提出了“物种即自然群体聚合体”的观点,从而突破了传统本质主义的束缚。
按照自然主义者的创新理解,物种并不具有静止不变的内在本质。它们是由一系列在地理空间分布、生态位占据和生殖隔离等方面均呈现出明显分化的自然群体所组成。这一观点不仅直接影响了后来的“生物学物种概念”(biological species concept),如迈尔(Mayr)所强调的生殖隔离,而且也推动了对地理型、生态型、亚种等多层次系统分类模板的发展。
对物种本质的更新理解还体现在对分类单元和范畴的区分上。用哲学的语言来说,“物种”这个词类似于“兄弟”“姐妹”这样表示关系的集合概念,物种本身是一个“个体”,而隶属于它的每一个生物体是这个个体的“部分”。这一转变彻底改变了生物分类和进化研究的基础方法。
这种群体性、动态性的物种新观念为当代中国生物多样性的保护与管理提供了理论基础。无论是大熊猫、华南虎等旗舰濒危动物的保护规划,还是珙桐、银杏等珍稀植物的种质保存研究,皆以生殖隔离群体与生态分化为单位,结合分子标记和群体遗传方法,有效指导了濒危物种的保护管理与自然资源的可持续发展。
20世纪前三十年间,实验遗传学家和自然主义者之间的鸿沟看起来如此深广,似乎没有什么能够弥合它。1930年,德国著名生物学家布登布罗克说:“这场争论...今天和70年前一样悬而未决...双方都无法反驳对手的论据,人们必须假设这种情况不会很快改变。”两个阵营的成员继续说着不同的语言,询问不同的问题,坚持不同的概念。
僵局如何被打破?如何说服两个阵营承认他们的一些假设是错误的,或者——特别是在实验主义者的情况下——他们的解释框架遗漏了重要组成部分?在两个阵营能够联合之前必须满足两个条件:
当达到这种状态时,思想的会合来得相当突然和完全,大约在十二年的时间里,从1936年到1947年。正是在这些年里,最多样的进化生物学分支的生物学家和来自各个国家的学者接受了两个主要结论:
如果我们将综合论的建筑师定义为那些在主要出版物中实际在各个领域之间架起桥梁的作者,六个名字特别浮现:杜布赞斯基(1937)、赫胥黎(1942)、迈尔(1942)、辛普森(1944;1953)、伦施(1947)和斯特宾斯(1950)。
必须强调的是,还有许多其他进化论者帮助“清理了地形”,使桥梁能够建造,并提供了重要的建筑材料。这首先包括苏联的切特韦里科夫和铁木菲夫-列索夫斯基;英国的费希尔、霍尔丹、达灵顿和福特;美国的萨姆纳、戴斯、斯特特万特和赖特;德国的鲍尔、路德维希、斯特雷泽曼和齐默曼;法国的泰西埃和勒里蒂埃;意大利的布扎蒂-特拉韦尔索。
进化综合论解决了许多长期争论,从而为讨论全新问题开辟了道路。这显然是自1859年《物种起源》出版以来进化生物学历史上最具决定性的事件。
综合论绝对不是革命,因为它显然只是达尔文进化理论的最终成熟。但它确实配得上“综合”这个称号。我在上面描述了进化生物学家的两个阵营——实验遗传学家和群体自然主义者——根本不同的思维和关注点。它们确实代表了劳丹所称的两种非常不同的“研究传统”。
从1936年到1947年,进化生物学中发生的正是这样一种综合,两种先前无法相互交流的研究传统之间的综合。没有一种范式战胜另一种,而是两种先前竞争的研究传统的最可行成分的“交换”。
因此,说综合论仅仅是自然主义者接受遗传学较新发现是不正确的。这将忽略自然主义者贡献的众多概念:群体思维、多型物种的多维性、生物学物种概念(物种被定义为生殖和生态自主实体)、行为和功能变化在进化新颖性起源中的作用,以及对多样性进化的整体强调。所有这些概念对于充分理解进化都是不可或缺的,但它们在实验遗传学家的概念框架中实际上是缺失的。
短期来看,可能是对一些误解的反驳对进化生物学产生了最大影响。这包括软遗传、跳跃进化论、进化本质主义和自发进化理论。综合论明确确认了自然选择、渐进主义、进化的双重性质(适应和多样化)、物种的群体结构、物种的进化作用以及硬遗传的压倒性重要性。
尽管这相当于大幅缩小了进化论者可用的选择,但它留下了许多问题未解决。这些问题分为两类,由这两个问题表示:(1) 给定现象的含义是什么(选择、渐进进化、生物学物种等)?(2) 给定的进化原理或现象在个别情况下实际上是如何运作的,这又提出了什么新问题(应用于选择、隔离、变异的产生、随机过程等)?
进化生物学思想的发展历程告诉我们,科学理论的建立与完善,往往离不开来自不同学术传统、研究方法与思想观念之间的深刻碰撞与持续融合。从19世纪提出的达尔文进化论开始,科学界内部围绕进化机制、遗传基础与物种形成等问题展开了长期激烈的争论。各国学者由于文化背景、研究路径和实验资源等的差异,对进化论的接受与改造也展现出多样化的模式。实验遗传学派侧重于微观遗传机制的探究,自然主义者则强调群体层面和生态过程。这两大阵营曾经互不买账、各执一端,导致知识碎片化严重。直到20世纪三四十年代,以群体遗传学、新生态学和遗传理论为纽带,才逐步将分裂的观点融合,最终奠定了现代进化综合论的基础。这个过程不仅展示了科学认识发展的曲折性和复杂性,也反映了不同科学文化之间的互动与互鉴对于理论创新的巨大推动作用。
正如中国生物学的发展历程所体现的那样,科学进步绝非一蹴而就。中国生物学家在借鉴西方科学体系的同时,也努力结合本土丰富的生物资源和自然观察传统,为理论创新提供了独特视角。任何重要理论的突破,都离不开对既有知识的继承与反思,更需要敢于质疑和不断尝试新方法。从最初的接受和质疑,到局部的修正与批判,直至形成体系的自主创新,中国科学界的发展路径正是这一过程的缩影。这表明,开放包容、兼收并蓄、勇于探索是科学理论走向成熟的共同规律。
现代进化生物学为理解生命的多样性、适应性和演化过程提供了强有力的理论框架。该理论体系经历了持续的争议、反驳与修正,才逐步建立起今天的权威地位。不仅为基础生命科学提供了坚实的基础,也指导着医学、生物技术、生态保护等领域的深入研究。未来,随着分子生物学、大数据、新材料技术等前沿领域的发展,人类对于进化过程的认知还将不断拓展和深入。我们有理由相信,进化生物学的思想传统与综合创新精神,将继续为科学探索提供源源不断的动力与启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