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踏入上海外滩,仿佛走进了一条时光隧道。这里汇聚了百余年来中西建筑风格的精华:挺拔宏伟的银行大楼,雕刻繁复的石柱,精致的檐口线脚,每一处细节都蕴含着时代烙印。这些不仅仅是城市日常的风貌,更是中国近现代与世界沟通、社会经济变迁的无声见证。徜徉在外滩的晨曦或夜色之中,你能感受到东西方建筑艺术的碰撞、融合,以及上海作为国际都市在历史长河中的角色转换。
当我们走进广州陈家祠,厅堂壁面上满是精美的砖雕、木雕、石雕,无声讲述着岭南地区宗族文化与工艺传统。再比如,遥望哈尔滨圣索菲亚教堂高耸的“洋葱头”穹顶,在北国风雪中自成风景,它不仅见证了中俄文化的交融,也成为城市记忆的精神坐标。每一座老建筑都是一个多维度的时空切片,我们在其中穿行,如同与不同时代的设计师、工匠展开一场跨越时空的深度对话。
也许有人会好奇:为什么学建筑的同学要花大量时间了解这些“老东西”?医学专业的学生未必再去钻研中世纪的草药配方,信息工程师也不再复刻算盘算法,但建筑学科却将历史列为必修课程,这背后的根本原因究竟是什么?是纯粹的知识积累,还是另有深意?
答案或许就藏在建筑与时代、社会的紧密关系之中。建筑不仅仅是空间艺术,更是物质世界与精神历史的融合体。每一代人的居住、工作、信仰与审美需求,都被具体化为独特的城市景观和空间秩序。了解这些老建筑,不只是追溯其外形或结构,更是在理解人类社会自我表达、技术进步及文化认同的发展历程。它们提醒着我们:今天的设计并非凭空出现,而是立足于波澜壮阔、枝繁叶茂的历史根系之上。
因此,建筑学习者需要培育的不只是“造房子”的本领,更要有解读空间背后历史、文化与社会意义的敏锐视角。只有在历史的光照下,建筑才真正具备丰厚的人文内涵和创新的根基。
建筑与绘画、音乐不同,它不是挂在墙上或者存在唱片里的东西。建筑是我们每天都要进出、触摸、使用的空间。更重要的是,一座建筑一旦建成,很可能在土地上屹立数十年甚至数百年,成为所在社区长久的地标。因此,我们今天在城市中穿行时,身边看到的不仅是现代摩天大楼,也有历经清代、民国到改革开放初期的各类建筑。这些不同年代、不同风格的建筑交织在一起,勾勒出我们日常生活的物质背景和城市的历史层次。
建筑是一种“活着的历史”。它不像博物馆里的文物那样被玻璃隔开,而是在我们身边真实存在。我们可以走进去、住进去,在内部工作和生活,直接与历史对话。
从实用角度来说,了解建筑历史对于设计者来说具有重要意义。每一个历史时期的建筑,都反映了当时社会的需求、美学追求和技术条件,为今天的设计者提供了丰富的经验和灵感来源。我们来看看不同时期典型教育建筑的空间组织与设计要点:
通过这样的历史梳理,设计师在面临新项目时,不只是照搬最新的范式,也能从历史积淀中找到因地制宜、富有地域文化特色的解决思路。比如,设计一所中学时,可以借鉴民国校园的轴线与庭院关系,也可以从传统书院的自然融合中获得灵感。
此外,社会之所以会选择保留某些老建筑、修复或活化它们,是因为这些空间承载着集体记忆和文化认同。如北京四合院的布局、徽派建筑的马头墙形式,不只是技术上的安排,更是历史经验与地方审美的结晶。作为建筑从业者,如果对这些被珍视的历史建筑所承载的文化底蕴一无所知,便难以与社会公众产生共鸣,更无法用有深度的视角回应“为什么要这样建”“它为何会演变至今”的问题。
深入理解建筑史,正是建筑师建立责任感和获得文化自信的重要基础。
在进一步讨论之前,我们需要弄清楚“历史”这个词到底指的是什么。日常用语中,“历史”有两种不同的含义。
第一种含义是指“过去发生的事情”,也就是已经逝去的时光和在那段时光中发生的一切。从这个意义上说,历史是每个创造性领域都无法回避的维度。没有任何人类创造物是凭空产生的,它总是在既有的文化积累上发展而来。
第二种含义是指“研究过去的学问”,即历史学家所从事的工作——搜集资料、分析证据、还原和解释过去。建筑在这方面有着独特的地位。因为建筑是体量庞大、结构复杂、且能够长期保存的物体,它成为历史研究的重要“第一手资料”。
以山西应县木塔为例。这座建于辽代的木结构塔楼历经近千年仍然屹立不倒,本身就是一部关于辽代建筑技术的实物文献。研究者可以通过测量它的结构尺寸、分析它的榫卯做法、考察它的用材特点,来了解那个时代的工匠是如何解决高层木构建筑的稳定性问题的。
有些建筑甚至可以被理解为建造者对历史的一种主动表达。2010年上海世博会的中国馆,其设计灵感来源于古代的“斗拱”构件。设计团队希望通过这种形式语言,唤起人们对中国传统建筑的记忆,同时展示当代中国的技术能力。这座建筑不仅是一个展览场所,也是对“什么是中国建筑”这个问题的一次当代回答。

建筑史研究中有一个重要的概念叫做“时代精神”。这个概念认为,每个历史时期都有其独特的文化氛围和价值取向,而这种整体性的精神特质会体现在那个时代的艺术、文学、哲学和建筑之中。
中国建筑史的发展可以印证这一点。从唐代到清代,建筑风格经历了明显的演变。
上图展示了从唐代到清代,斗拱高度占柱高比例的变化趋势。唐代建筑中,斗拱体量硕大,在整体构图中占据重要地位,给人以雄浑有力的感觉。到了宋代,建筑变得更加精致细腻,斗拱的相对尺寸开始缩小。明清时期,斗拱进一步缩小,更多地成为一种装饰性构件,而不是主要的结构元素。
这种变化并非偶然。唐代是中国历史上最为开放自信的时期之一,建筑风格体现出一种博大恢宏的气度。宋代社会更加注重精神文化的修养,文人趣味渗透到各个领域,建筑也变得更加讲究细节和比例。明清时期,建筑营造逐渐标准化、程式化,官方颁布的《工部工程做法》详细规定了各种构件的尺寸做法,这固然有利于工程管理,但也在一定程度上限制了创新空间。
尽管“时代精神”是一个有用的概念,但我们也要意识到它的局限性。
首先,这些风格划分都是后人总结出来的。唐代的工匠在建造大明宫的时候,并不知道自己在创造“唐风”;故宫的建造者也不会想到后人会用“明清官式”来概括他们的做法。风格标签是历史学家为了叙述方便而发明的工具,实际的历史远比这些标签复杂。
另外,同一个时代内部存在着巨大的多样性。我们说“唐代建筑”的时候,脑海中浮现的往往是佛光寺大殿那样的宏伟形象,但唐代同样存在着大量普通民居、小型寺庙、商铺作坊,这些建筑的风格可能与“典型唐风”相去甚远。历史记载和现存实物往往偏向于记录那些规模宏大、技艺精湛的建筑,而忽略了更加普遍的日常建造。
任何历史叙述都是有选择的。我们看到的“建筑史”,实际上只是全部建造活动中很小的一部分——那些被认为“值得记录”的部分。
既然历史是有选择的,那么是谁在做这个选择?哪些建筑被写进教科书,哪些建筑被遗忘?这就涉及到“典范”的问题。
在艺术和建筑领域,“典范”指的是那些被公认为重要的、值得研究和学习的经典作品。这些作品被反复引用、讨论、教授,形成了一个相对稳定的参照系统。当建筑学生在设计课上展示自己的方案时,老师和同学往往会拿典范作品来进行比较和评价。
中国的历史建筑保护体系可以帮助我们理解典范是如何形成的。
一座建筑能够进入“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名录,需要满足一系列条件:历史年代、艺术价值、科学价值、社会影响等。这个评选过程涉及专家论证、公众意见、政府决策等多个环节。被选中的建筑获得法律保护和资源倾斜,它们的形象被广泛传播,成为代表那个时代的“标准答案”。

例如,福建土楼这种独特的建筑形式长期以来并不在主流建筑史的叙述之中。传统的建筑史教材偏重于宫殿、寺庙、园林这些“高级”建筑类型,而把民居视为次要的研究对象。直到20世纪80年代,学术界才开始系统研究福建土楼,到2008年更是成功申请为世界文化遗产。现在,几乎所有关于中国建筑的介绍都会提到土楼,它已经成为新的典范之一。
这个过程告诉我们,典范的形成不仅取决于建筑本身的品质,也取决于研究者的兴趣、社会的需求、乃至国际文化交流的背景。同一座建筑,在不同的历史时期可能获得完全不同的评价。
在绘画或文学领域,作品与作者的对应关系通常比较清晰。《清明上河图》是张择端画的,《红楼梦》是曹雪芹写的。但建筑的情况要复杂得多。一座建筑的形成涉及业主、设计师、工程师、施工方、材料供应商等众多参与者,很难说哪一个人是唯一的“作者”。
以北京国家大剧院为例。我们通常说它是法国建筑师保罗·安德鲁设计的,但实际参与这个项目的还包括中国的配合设计团队、结构工程师、声学顾问、舞台机械专家等数百人。安德鲁提出了那个标志性的“蛋壳”造型概念,但把这个概念变成可以建造的建筑,需要解决大量的技术问题,这些工作是由整个团队共同完成的。
更进一步说,建筑师所使用的设计语言和建造技术,也不是凭空发明的。砖墙该怎么砌、屋顶该怎么做、门窗该怎么开,这些基本问题早已被无数前人探索过,形成了成熟的建造传统。建筑师的创作,很大程度上是在既有传统的基础上进行变化和发展。
中国建筑史上有一个值得深思的现象:在古代,建筑营造主要由匠人世家承担,技艺通过师徒相传、父子相继的方式延续,很少有个人署名的传统。我们知道故宫是明代建造的,知道主持工程的是工部官员,但设计出那些精美殿堂的工匠们,大多没有留下姓名。
这种“无名”的创作方式,与西方建筑史强调个人天才的叙事形成了鲜明对比。西方建筑史往往围绕少数“大师”展开——米开朗基罗、柯布西耶、贝聿铭——仿佛建筑的发展就是这些天才人物的连续创造。这种叙事方式虽然便于教学和传播,但也可能遮蔽了更广泛的历史真相。
进入当代,中国已经涌现出一批具有国际影响力的建筑师。王澍因其对中国传统建造智慧的当代转化而获得普利兹克奖;马岩松的作品以流动的曲线闻名;张永和、刘家琨、张轲等人也各自形成了鲜明的设计风格。
这些建筑师的工作,恰好体现了建筑与历史之间的复杂关系。王澍在设计中国美术学院象山校区时,大量使用回收的旧砖旧瓦,试图让新建筑与中国数千年的建造传统产生对话。这不是简单的复古,而是一种创造性的转化——用当代的眼光重新诠释传统材料和工艺的价值。
建筑与历史的关系,说到底是一种持续的对话。老建筑是过去留给我们的遗产,它们不仅可供欣赏,更是理解自身文化根源的窗口。新建筑的创作从来不是在真空中进行,它总是回应着历史的积累和当下的需求。对于建筑学习者来说,理解这种对话,是进入建筑专业领域的重要门径。
历史不是一堆需要背诵的年代和名称,而是帮助我们理解“建筑为什么是今天这个样子”的思考工具。带着这样的视角去看待身边的建筑,无论是故宫还是小区门口的便利店,都会变得更加有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