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当我们走进杭州中国美术学院象山校区,很快就会发现,这里完全不同于常见的呆板、统一的“盒子型”建筑。沿着蜿蜒的小路前行,眼前的建筑屋顶随地形起伏,像山峦一样连绵起伏,与远处的自然山水遥相呼应。墙面不是单调统一的白色水泥,而是用回收的旧砖瓦、青石板等本地材料砌成,表皮斑驳、色彩温润。这些“带着时间痕迹”的砖瓦和山地中的青草、竹林相互映衬,让建筑像生长出来的一样,从土地、历史中自然延展出来。
你会注意到,院落、坡道、天井、廊道等空间元素灵活穿插在各个建筑体量之间,活动流线自由,有些房间开窗正对着林间的树梢或者一方池塘。建筑本身充分尊重场地原有的地形高差,没有大拆大建强行抬平,而是顺势而为,让每一栋楼都有自己的“地势”。建筑与环境、水系、植被无缝融合,仿佛本就属于这片山水之间。
正是这种因地制宜、顺应自然的生长方式,让象山校区成为有机建筑最直观、最具代表性的现实案例:它不是将建筑生硬地“放置”在自然之上,而是让建筑像植物一样,从土地和环境中“长”出来,最终与自然和人文环境融为一体。
很多人第一次接触“有机建筑”这个词,脑海里浮现的,可能是那些外观像贝壳、像树叶或者山石的建筑。这种印象固然常见,但其实只是有机建筑表层的一个小切面。真正有机建筑的追求,并非简单地模仿自然界的形态,而是深入学习自然界的“生长方式”和适应规律。它更强调建筑如何顺应环境、呼应材料,像一棵树、一道山坡、或一块石头般自然生成。
有机建筑的核心理念在于——建筑的形式应该自然而然地从材料的性能、场地的条件、使用者的需求中“长出来”,而不是被设计师生硬地套用某种事先预设的外壳。
一棵树的根系会朝水源生长,树干粗壮以支撑枝叶,枝叶的分布也是为了最大化接触阳光。没有一棵树是纯粹“被设计”的,每一处细节都是和周围环境长期互动的结果。这种“形式服务于本质”的理念,正是有机建筑试图仿效的地方。在设计时,有机建筑会关注建筑与土地、与气候、与人以及与建造材料的深层关系,而非单一造型的标新立异。
普利兹克建筑奖得主王澍设计的中国美术学院象山校区,是中国有机建筑思想最具代表性的实践之一。校区不仅没有追求奢华的进口材料,反而大量回收利用被拆迁的旧砖、旧石板和瓦片,让建筑自带历史的温度,也与山水环境自然衔接。每块砖瓦都是从附近地区“长”出来的,它们承载着土地的记忆。在空间布局上,王澍研究象山的山形地势,顺势而为,让屋顶起伏对应山峦。传统江南民居中的院落、天井、廊道,也被巧妙地糅合进现代建筑中,实现了传统与现代的对话。最终,象山校区既现代又深深扎根于本土,是自然生长式建筑的生动诠释。
苏州博物馆新馆是贝聿铭对有机建筑理念的另一种诠释。这座建筑依傍拙政园,周围分布着大量传统粉墙黛瓦的园林民居。贝聿铭没有照搬历史风格,更没有随意建造一栋标新立异的“现代派”建筑。他抽取了苏州建筑的精神:白墙、灰瓦、小桥流水、园林空间,用现代材料——比如钢结构、玻璃、花岗岩——重新演绎传统意境。坡屋顶不再是小青瓦,而是深灰色花岗岩片,实现传统气质和现代工艺的统一。这就是有机建筑的魅力所在:不是拘泥于复古,也不中止变革,而是在理解、尊重场地文化与环境的基础上,让新建筑如同植物一般“自然生长”于此,与周围环境共生共荣。

理解有机建筑,需要弄清楚三个关键要素之间的关系:形式、材料和空间。这三者不是孤立存在的,它们在建筑的生成过程中相互影响、相互塑造,共同决定了建筑最终呈现的生命力。
不同的建筑材料具有各自独特的物理和美学特性,这些特性会直接影响甚至主导建筑的结构、形式和肌理。比如,木材轻盈柔韧,可塑性强,易于拼接和拆装,因此中国传统建筑多采用木构架体系,高低错落、屋顶飞檐轻盈灵巧;石材坚硬沉重,承压能力强却不擅长抗拉,于是西方建筑里出现了罗马拱券、哥特教堂的飞扶壁等结构创新;钢筋混凝土则兼具抗拉与抗压的能力,支撑起了现代建筑大跨悬挑与自由造型的可能性。
在有机建筑的理念中,设计师会深入理解材料的本质,把材料的天然特性作为建筑形式诞生的“起点”。不再将材料仅仅视为填充物、饰面或辅助,而是像自然界的树木生长那样,让形式“顺势而生”。这要求设计师不仅熟悉材料的性能,还要尊重材料与本地环境、气候、工艺传统之间的关系。
例如,徽州民居就是材料与形式高度融合的代表。徽州多山、盛产木材和青石,于是形成了木梁木柱加青石或砖石砌墙的结构体系。马头墙高耸,既因防火需求,也因为本地石材资源丰富。白墙黑瓦的色彩源自石灰和黏土瓦,呈现出宁静朴素的美感。这些形式不是随意设计,而是一代代工匠在材料和环境条件下长期摸索出来的最佳结果。
还有一些现代有机建筑案例——比如王澍在象山校区大量回收使用旧砖瓦,就是让材料自身的时间感与历史感参与形式创造,使得建筑仿佛从大地和过往文化中自然“长出来”。
除了形式与材料的关系,有机建筑同样强调空间的“生命感”与“流动性”。传统建筑常常将房间设计为各自独立且封闭的盒子,通过走廊把一个个空间串联。这种组织方式偏重隔断和静态功能分区,容易造成空间体验的割裂、单一。
而有机建筑追求空间的连续、开放与渗透。空间不再局限于刚性的边界,而是像流水、像气息,在室内外、不同功能区间自然过渡。无论空间的规模如何,设计师都会努力模糊室内外的界线,让阳光、风、景色、声音可以自由流动。
当你在苏州园中的拙政园里行走时,很难分清哪里是“外”,哪里是“内”。游廊弯转盘绕,将各处厅堂、亭台、假山串接为一个整体。花窗引光借景,门户敞开视线,在有限的空间里营造出多层次、连绵不断的流动感。这种空间体验不是单一视角的“展览”,更像是与环境互动的“旅程”。
在现代有机建筑中,这种空间流动性往往还体现在:布局顺应地形高低起伏,自然元素(光、风、水)参与空间生成,功能区相互穿插、围合,空间的使用和感受更加多元和开放。
有机建筑的精髓,就是让形式、材料、空间三者密切联动:材料的本性影响形式的生长,形式的生成反过来引导空间的流动性,而空间与外部环境的关系又反馈影响材料和形式的使用与组合。在这样的互动中,建筑不只是孤立的“物体”,而是一个嵌入自然与人文环境、自我进化的“生命体”。
通过理解和实践这种材料-形式-空间的整体观念,我们才能真正体会到有机建筑背后的深邃智慧,并将这种建筑哲学应用到实际的设计和生活中。
有一类特别的建筑,它们没有著名建筑师的签名,没有精美的设计图纸,甚至没有“设计”这个概念,但却在时间的长河中完美展现了有机建筑的精神。这就是乡土建筑——人们根植于土地、顺应自然与社会需求自发营造的居所。它们不仅代表着特定地域与民族文化的烙印,更是千百年来人类与自然对话智慧的结晶。
乡土建筑的最大特征,就是“因地制宜”。普通人在建造时充分利用身边最易获得的材料——泥土、石头、竹木、茅草,甚至是废弃物料,通过世代相传的经验手艺,在极大程度上适应了当地的气候、地貌、资源与生活习惯。中国地大物博,从南到北、从平原到高原,孕育出丰富多彩的乡土建筑类型,每一种类型,都是对当地自然与社会环境深刻理解的回应,也是有机建筑理念最质朴、最直接的表达。
闽西山区的客家土楼,是世界建筑史上的一大奇观。这些巨大的圆形或方形聚落式建筑群体,以生土夯筑,墙体厚度常在一米以上,高达数层。每一座土楼可以容纳几十户甚至上百户人家,提供生活、生产、聚会、祭祀、甚至防御的多样空间。
土楼的独特形式不是凭空想象出来的,而是完全顺应了闽西山区的自然和社会条件。山区地形复杂,平地稀少——圆形布局可最大限度利用有限用地。石材和木材短缺,人们因地制宜发展夯土墙体技术。治安历史上多变,土楼被设计为堡垒一般——外墙一、二层不开窗,一个大门即可管控出入,既防御外敌,也营造内部安全感和凝聚力。天井、外廊、楼梯的组织,协调了采光、通风和家族日常生活的多样需求。
更重要的是,土楼的建造与维护都离不开家族集体的协作。这种空间格局塑造了独特的聚族文化,增强了人与人、人与土地之间的情感纽带。
黄土高原的窑洞,则是另外一种顺应环境、节能又高效的乡土建筑典范。在这里,深厚而致密的黄土为挖掘式居住提供了理想条件。古人发现,在陡峭的黄土崖壁上开凿洞穴,不仅建造投入少、用料节省,而且冬暖夏凉——厚重的土体全年保温,夏季阻热,冬季蓄暖。窑洞建筑与地貌自然融为一体,隐于大地之中,极大地降低了对地表的扰动。
窑洞也根据地形差异衍生出多样形态,如“崖窑”“地坑窑”或以院落为核心的“天井窑”。虽然朴素,但它们功能完备,冬季抗寒、夏季避暑、环境宜人。许多陕北村落至今仍在使用窑洞,成为人与自然和谐共居的鲜活范本。
除了典型的土楼和窑洞,中国各地还有无数因地制宜、各具特色的乡土建筑。例如:
除此之外,还有东北的木刻楞、广西的干栏楼、蒙古包、撒拉族土坯房等等,每一种民居形式都与当地自然条件、生产方式和社会结构息息相关。
乡土建筑给我们的启示远不止美学价值。最好的设计,往往不依赖于“灵感”,而是源自对地脉、材料、气候和民俗的深刻洞察与顺应。乡土建筑教会我们:真正的可持续与有机,并非追逐形式和新奇,而是通过与自然、社会密切共生,让建筑自然而然地“长成”最适宜的模样。这种底层智慧,值得现代建筑师和我们每个人反思与借鉴。
有机建筑的一个重要特征,是建筑能够像生物一样适应环境。就像北极熊有厚厚的皮毛来抵御极地严寒,骆驼借助特殊的身体结构适应沙漠酷热与干旱一样,建筑也可以通过敏锐地“感知”和利用自然条件,来主动调节室内环境,而不必完全依靠空调和暖气。这不是单纯地模仿生物形态,而是学习自然界中“适者生存”的智慧,让建筑成为环境中的有机一员,动态应对气候变化。
这种设计思路被称为“被动式设计”。“被动”在这里不是消极地应对,而是强调少用甚至不用机械设备的能量输入,依靠建筑的空间形态、朝向布局、结构厚度、材料选择等本身的特性,与自然的能量流动(如阳光、风、地热等)协同,达到舒适宜人的室内环境。被动式设计不仅省能耗、降运行成本,还往往带来更持久、宜人的生活体验。它要求设计师深入理解当地的气候、地理与文化,把“因地制宜”做到极致。
在广东、广西等岭南地区,炎热潮湿的气候促使传统建筑工艺孕育出一整套高效的自然通风与降温策略。
岭南建筑最具特色的是“冷巷”设计。冷巷是建筑之间狭窄的通道,因两侧楼宇密集遮挡,阳光难以直射,巷内空气温度较低。夏季正午时分,房屋内的热空气上升,通过门窗、屋顶排出,使巷内凉空气被自然抽吸进屋,形成连续的空气对流,这就是“冷巷通风”。这种策略利用了微气候差异,巧妙地将外部凉爽空气带入室内,屋外与屋内温差的细微变化形成了无声的天然空调。实际上,冷巷不仅降温,也有助于排湿、抑制霉变,非常适合南方多雨潮湿的环境。
此外,岭南传统民居屋顶多采用高大坡屋面,并配有通风口或可开启的天窗。热空气因密度较小而自上升,通过顶部排出,吸引底部凉气不断补充进来,显著提升了居住空间的新鲜度与舒适度。不少祠堂、宗祠还会利用大进深、回字型或四合院空间组合,通过庭院、天井增进室内外的对流与空气流动。
更有趣的是,许多岭南民居还会在门窗上安设花格、蕉叶扇等半透设计,调节进风速度,减少烈日光线直射,让气流温婉柔和。
北方冬季严寒,传统建筑必须以保温为首要功能。这体现在结构与空间非常多的细节中。
首先,北方民居的墙体非常厚重,往往达到五六十厘米,内部多为土坯、砖石等高热容量材料。这些厚墙白天吸收阳光或炉火带来的热量,到了夜间缓慢释放,维持室内温度相对稳定——隔绝白天的寒风,又能“蓄热”。许多沿用至今的窑洞和“厚墙小窗”式样,正是这种高效的热工智慧的体现。
其次,东北的火炕则是兼具取暖与节能的代表。炊事时炉灶产生的废热,被炕下烟道引至卧室下方,炕面受热持久,晚上睡卧其上即使气温极低也能感觉温暖舒适。“一物多用”,极大提升了能源的利用率与生活的便利度。一些地区的“通炕”设计甚至能让一个锅炉服务多间房间,极大减少能源消耗。
除了厚墙与火炕,北方还以“紧凑围合”为外形特征。院落式布局有利于挡风,门窗开口尽量朝阳向避冷风口。窗小墙厚、屋檐低矮,也进一步减少了热量损失。屋顶多为坡顶,利于冬季积雪自然融化并隔热。
事实上,类似的被动适应策略不仅体现在古建民居里,今天众多绿色建筑和生态住宅依然借鉴、发展这些传统做法,例如现代的保温墙体、地源热泵、太阳能房等,其核心依然是“顺势而为”。
上图展示了中国不同地区传统被动式策略的节能效果。可以看到,每种策略都针对当地最突出的气候问题进行了优化:岭南的自然通风主要解决夏季制冷问题,北方的厚墙蓄热则主要改善冬季采暖条件;西北窑洞由于依靠黄土蓄热、恒温特性,冬夏两季均有显著的节能优势,江南以天井采光、调湿降温见长。
被动式设计不仅仅是“传统遗产”,更是现代可持续建筑的重要方向。它通过洞察当地自然、顺应气候与材料条件,不断激发人们对环境的敬畏和智慧思考。对于当代建筑师和居住者而言,重拾和发展这些“无声的绿色技术”,正愈发成为我们构建美好人居环境的灵感源泉和能量基础。

进入21世纪,计算机技术彻底改变了建筑设计的方式。以前需要手工计算和绘制的复杂曲面,现在可以在电脑上轻松生成和调整。这为有机建筑的发展开辟了新的可能性。
传统的建筑设计是这样的:建筑师画好图纸,确定每一个尺寸和角度,然后施工方按图施工。如果设计中有100个构件,每个构件的尺寸都需要单独计算和标注。
参数化设计则是另一种逻辑。设计师不是直接确定每个构件的具体尺寸,而是建立一套规则和参数。比如,“屋面由六边形网格组成,每个六边形的大小根据其位置和受力情况自动调整”。计算机根据这套规则,自动生成成千上万个各不相同的构件。
这种方法和自然界的形态生成方式非常相似。一片树叶上的叶脉,没有两条是完全一样的,但它们都遵循同样的生长规则。参数化设计让建筑也能拥有这种“相似但不相同”的有机特质。
2008年北京奥运会主体育场“鸟巢”,是参数化设计在中国的标志性作品。这座体育场的外观由纵横交错的钢结构组成,看起来就像一个巨大的鸟窝。
鸟巢的结构系统由24根主桁架柱和内外两层网格组成,包含了超过4万个钢构件。这些构件没有两个是完全相同的——每一根杆件的长度、角度、截面都不一样。如果用传统方法设计,工程师需要单独计算和绘制每一个构件,工作量将是天文数字。
但在参数化设计的帮助下,设计团队建立了完整的数字模型,输入结构受力、空间形态、施工条件等参数,计算机就能自动生成所有构件的精确尺寸。更重要的是,当某个参数需要调整时(比如某处需要开一个洞口),整个系统会自动重新计算,所有相关构件的尺寸都会随之更新。
扎哈·哈迪德设计的广州歌剧院,外形如同珠江边的两块圆润的“砾石”。这种有机的曲面造型,完全是通过参数化方法实现的。
歌剧院的外表皮由数千块三角形玻璃和石材板组成。每一块板的形状都不一样,因为它们位于曲面的不同位置。计算机根据曲面的几何特征,自动计算每块板的三个顶点坐标,然后生成加工图纸,发送给工厂的数控机床进行切割。
这种“大规模定制”在传统建造方式下是不可能实现的。以前,要控制成本就必须使用标准化构件;要使用非标准构件,成本就会急剧上升。参数化设计和数控加工的结合,打破了这个限制,让有机的、差异化的建筑形式成为可能。
上图对比了传统设计方法和参数化设计方法的效率差异。随着构件数量的增加,传统设计的工作量呈线性增长——构件翻倍,工作量也翻倍。但参数化设计的工作量增长要平缓得多,因为主要工作是建立参数化模型,一旦模型建好,生成更多构件只需要更多的计算时间,而不是更多的人力。
数字技术让有机建筑从理念走向了现实。过去,有机的、流动的、差异化的建筑形式只能停留在草图上,或者只能用昂贵的手工工艺实现。现在,参数化设计和数控制造让这些形式可以经济地批量生产。
值得注意的是,技术只是工具。真正的有机建筑,不仅是外形曲线流畅的"数字化造型",更应该保持有机建筑的核心理念:让建筑形式从材料特性、场地条件、使用需求中自然生长出来。技术应该服务于这个目标,而不是成为炫技的手段。
中国当代建筑师正在探索将数字技术与本土智慧相结合的道路。用参数化方法重新诠释传统的斗拱结构,用数控加工实现传统砖雕的复杂图案,用算法优化传统聚落的空间布局。这些尝试让有机建筑的理念在数字时代焕发出新的活力。
建筑从来不是凭空产生的。每一座建筑都生长于特定的土地、特定的气候、特定的文化之中。理解这一点,就理解了有机建筑的真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