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城市是人类文明最伟大的创造之一。不论你漫步在上海的石库门弄堂,穿梭于成都的巷子,还是徜徉在扬州的老街,脚下踏过的早已不只是平凡的砖石和沥青,更是前人和我们共同积淀的时光印记。一座城市,仿佛一只能够盛装过去、现在与未来的巨大容器,每时每刻都在续写着属于自己的故事。城市的生长与演变不同于树木的自然发芽,也不像大坝、桥梁那样一次性工程完工。它更像是一种持续进化的有机体——从阿姆斯特丹纵横的运河、到重庆层叠的山城小路、再到伊斯坦布尔交错的古巷——每一代人都以无数细小的改变,悄悄在城市肌理上留下自己的痕迹。这些叠加的改变,让城市既承载了记忆,又孕育着未来。
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西安的主干道总是那么笔直?为什么北京的二环路恰好围绕着老城区转一圈?答案藏在时间的长河里。
西安的朱雀大街,如今车水马龙,两侧高楼林立。但这条街的走向,却是一千三百多年前唐代长安城的遗产。当年的朱雀大街是皇城正南的中轴线,宽度达到一百五十米,是世界上最宽阔的城市主街。今天的建筑早已换了无数茬,唐代的宫殿、民居、店铺都消失得无影无踪,但街道的方向和位置却奇迹般地保留了下来。
城市中最持久的不是建筑物本身,而是街道的走向和格局。建筑可能几十年就被拆除重建,但街道却可以存续上千年。
这种现象在全国各地都能看到。南京的中华路沿着六朝古都的御道延伸,成都的春熙路承袭着清代的商业街格局,苏州的平江路至今保持着宋代的河街并行形态。街道就像城市的骨架,即使皮肉换了一层又一层,骨架却始终如一。
城市的变化并不是匀速进行的,而是分成不同的层次,每个层次有自己的更新节奏。
从这张图可以清楚地看到,城市的不同部分有着完全不同的“寿命”。街道格局可能延续数百年甚至上千年;历史建筑如果得到保护,也能存在几百年;普通的商业或住宅建筑,在中国的城市化进程中,往往五十年左右就会被更新;室内装修可能每隔十年就要翻新一次;店铺里的商品陈设更是几年就换一批;而街头的广告牌,可能每隔几天就会更换。
理解了这一点,我们就能明白为什么老城区的保护那么困难,也那么重要。一条老街的魅力,不仅在于几栋老房子,更在于整个街道格局、建筑尺度、空间氛围的整体性。破坏任何一个层次,都会影响整体的历史氛围。
北京的故宫和天安门,是每个中国人心中的地标。但对于一个老北京人来说,小时候住过的胡同、上学走过的街道、常去的澡堂和小饭馆,同样是珍贵的记忆载体。城市承载着两种记忆:一种是宏大的历史叙事,关于帝王将相、革命风云;另一种是私人的生活记忆,关于邻里往来、童年趣事。
当我们说“保护城市遗产”的时候,保护的不仅是那些被列入名录的文物建筑,更是普通人生活的场所和记忆的依托。一个城市如果只剩下博物馆式的历史建筑,而失去了活的街区和社区,那它就不再是真正的城市,只是一个主题公园。
走进苏州平江路,你会立刻感受到一种舒适和亲切。小河静静流淌,石桥连接两岸,青砖黛瓦的房屋沿河排列,偶尔有几株桂花探出墙头。街道不宽,刚好够两三个人并排行走,抬头能看到对面人家晒着的被子。
这种舒适感从何而来?不是因为苏州人特别会设计,而是因为这些街道是经过几百年的“试错”慢慢形成的。街道的宽度刚好适合步行的速度,建筑的高度刚好让阳光能照进巷子,房屋的朝向考虑了江南的气候特点。一切都是为了住在这里的人而存在的。
传统城市空间的核心特征是“人的尺度”——街道的宽窄、建筑的高低、广场的大小,都是根据人步行的速度、视线的范围、身体的感受来确定的。
在平遥古城里,你永远不会搞不清楚哪里是公共空间、哪里是私人领地。大街是公共的,胡同是半公共的,院门内是私人的。这种空间的层次非常清晰,不需要任何标识牌就能理解。
这种层层递进的空间组织,不仅提供了清晰的使用规则,还创造了丰富的社交场景。孩子们在胡同里玩耍,老人们在院门口聊天,年轻人在大街上逛街——每一种社交活动都有自己恰当的场所。
传统城市通常密度很高。北京的四合院区、上海的石库门里弄、广州的骑楼街区,每平方公里住着大量的人口。这种高密度在今天看来可能显得拥挤,但它有一个重要的好处:活力。
当人口密度足够高时,街道上总有人来人往,店铺有足够的顾客维持生意,邻里之间有足够的交流机会。小偷不敢轻易下手,因为到处都有眼睛在看。独居的老人也不会太孤单,因为出门就能遇到熟人。这就是城市规划学者所说的“街道的眼睛”——高密度带来的自然监督。
如果说传统城市的空间是从一块完整的石头上雕刻出来的,那么现代城市的空间就像是把一个个积木摆放在空地上。
传统城市先有街道的格局,建筑填充其间,形成围合的街道和广场。空间是被“挖”出来的,像河谷被水流冲刷形成。而现代城市往往先有独立的建筑物,然后用道路把它们连接起来,建筑之间的剩余空间变成了“绿地”或“广场”。
深圳是这种现代城市模式的典型代表。从一个小渔村发展成国际大都市,只用了四十年时间。与北京、西安那种自然生长了上千年的城市不同,深圳几乎是在白纸上画图。高楼大厦各自独立,每一栋都有自己的设计风格,它们之间的空间既不是传统的街道,也不是围合的广场,而是一种难以定义的“开放空间”。

现代城市规划的另一个特点是“功能分区”:住宅区、商业区、工业区、办公区各自分开。这种规划方式有它的道理——工厂的噪音和污染不会影响居民,商业区可以集中管理。
但功能分区也带来了问题。当你住在纯粹的住宅小区里,买菜要开车去超市,上班要开车去写字楼,吃饭要开车去餐厅——每一项日常活动都需要专门的出行。而在传统的混合功能街区,楼下就是菜市场,隔壁就是面馆,走几步路就能解决大部分生活需求。
浦东陆家嘴的白天是人声鼎沸的金融中心,几十万白领在写字楼里忙碌。但到了晚上和周末,整个区域就变得冷清——因为这里几乎没有住宅,没有居民,只有上班族。与之形成对比的是对岸的外滩和南京路,那里因为功能混合,无论白天黑夜都充满活力。
经过几十年的现代化建设,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反思:我们真的需要那么多“国际化”的高楼大厦吗?功能分区真的是最好的城市形态吗?
近年来,许多城市开始重新重视传统城市的空间智慧。成都的宽窄巷子、北京的南锣鼓巷、福州的三坊七巷,这些传统街区经过修缮和活化,成为最受欢迎的城市目的地。新建设的项目也开始借鉴传统经验:街道变窄了,建筑变矮了,功能变混合了,步行变方便了。
城市建设不是推倒重来的游戏。每一次大规模的拆迁和重建,都意味着几代人记忆的消逝。好的城市更新,应该是渐进式的、尊重历史的、以人为本的。
在没有机动车的年代,人们出行靠走路,偶尔骑马或坐轿子。这种“步行速度”直接决定了城市的规模和形态。
一个人步行的速度大约是每小时五公里。如果一个城市的居民每天步行上下班不超过半小时,那么城市的直径最多就是五公里左右。这正是大多数中国古代城市的规模——北京老城东西宽度不到七公里,苏州古城东西不到四公里,平遥古城更是只有一公里多。
在这样的尺度下,街道不需要很宽,因为没有大型车辆需要通过;建筑不需要很高,因为土地供应相对充足;一切都是为步行者设计的,招牌挂得低低的,让人一眼就能看到。
二十世纪下半叶,汽车开始大规模进入中国城市。为了适应汽车的速度和体积,城市不得不进行改造:拓宽道路、修建立交、增设停车场。
重庆是一个极端的例子。这座山城的地形决定了道路必须曲折迂回,立交桥必须层层叠叠。有些立交桥多达五六层,导航软件也常常指错方向。外地人第一次来重庆开车,往往会迷失在这些钢筋混凝土的迷宫里。
这张图展示了一个简单的关系:交通工具的速度越快,城市能够扩展的范围就越大。步行时代,城市半径不过两三公里;自行车时代扩展到十公里左右;汽车时代,城市可以蔓延到数十公里外;而高铁时代,城市群的概念开始出现——住在昆山,可以坐高铁去上海上班。
但速度的提高带来了什么?
首先是空间体验的割裂。当你开车穿过一座城市时,看到的只是一系列快速闪过的画面:加油站、快餐店、超市、停车场。你不会注意到街边的小店铺,不会遇到邻居打招呼,不会闻到路边摊的香味。城市变成了一系列“目的地”,而不是连续的体验。
其次是社区感的消失。当每个人都开车出行时,街道上的行人就少了,邻里之间的偶遇就少了,社区的纽带就弱了。很多人住在同一个小区几年,却不认识隔壁邻居的名字。
有意思的是,当城市发展到一定程度,人们反而开始怀念慢速度带来的生活品质。
杭州的西湖边,禁止机动车通行的区域越来越大。成都的太古里,专门设计成步行商业区。越来越多的城市开始建设“绿道”——专供行人和自行车使用的慢行道路。这些项目的成功说明,人们骨子里还是渴望那种可以慢慢走、慢慢看、慢慢聊的城市空间。

互联网和智能手机正在改变我们与城市的关系。
二十年前,如果你想买一本书,需要去书店;想看电影,需要去影院;想和朋友聊天,需要约个地方见面。每一项活动都需要一个物理空间作为载体。城市的价值很大程度上在于它把各种功能集中在一起,让人们可以方便地到达。
现在,书可以网购,电影可以在手机上看,朋友可以视频聊天。突然之间,很多活动不再需要特定的物理空间。我们还需要书店、影院、咖啡馆吗?城市的意义是否正在被数字技术掏空?
事实比想象的更复杂。虽然很多交易转移到了线上,但人们对线下体验的需求并没有消失,只是发生了变化。
每一种功能都经历了“线上化”的冲击,但并没有完全消失。相反,线下空间开始向“体验”转型——不再只是完成某个功能,而是提供一种无法在线上获得的独特感受。
杭州的蚂蚁金服总部的互联网公司本可以让员工完全远程办公,但它却建造了一个巨大的、充满设计感的园区。为什么?因为面对面的交流、偶然的碰撞、共同工作的氛围,这些都是视频会议无法替代的。
数字技术也在以另一种方式改变城市——通过数据和算法来优化城市的运行。
杭州的“城市大脑”是这方面的先驱。通过遍布全城的摄像头和传感器,系统可以实时监测交通流量,自动调整红绿灯配时,减少拥堵。急救车出动时,系统会自动为它规划最快路线,沿途的红灯全部变绿。
智慧城市的核心不是技术本身,而是用数据来理解城市、服务居民。技术应该是隐形的,让城市运转得更顺畅,而不是让居民感到被监控和控制。
但这种技术也引发了担忧。当城市的每一个角落都有摄像头,当每一笔交易、每一次出行都被记录,人们的隐私是否还能得到保护?算法的决策是否公平?如果系统出错或被滥用,后果会怎样?
这些问题没有简单的答案。技术本身是中性的,关键在于我们如何使用它、如何监管它。
如果可以从零开始建造一座城市,你会怎么设计它?
雄安新区给了我们一个观察的窗口。这座规划中的未来之城,从一开始就把数字化作为核心理念。地下管廊集中了所有的市政管线,方便维护和升级;道路系统为自动驾驶预留了条件;建筑信息全部数字化,形成“数字孪生”。
但雄安也面临挑战。一座城市不只是基础设施的集合,更是人的聚集。技术可以规划完美的管线和道路,却无法规划社区的形成、文化的生长。北京、上海的魅力,很大程度上来自它们混乱中的秩序、规划外的自发。一座过于“完美”的城市,会不会反而缺少了那种生活的气息?

这是一个有趣的悖论:当物理城市正在被数字技术“去物质化”的时候,虚拟世界里却充满了对物理空间的模仿。
在各种网络游戏和虚拟社交平台里,人们热衷于“盖房子”。这些虚拟建筑不需要遮风挡雨——虚拟世界里没有风雨;不需要抵抗重力——虚拟世界里可以飞行;不需要提供温暖——虚拟身体不会感到寒冷。但人们还是建造它们,而且往往模仿现实世界的建筑形式:有墙、有屋顶、有门窗。
人类是有肉身的存在。几百万年的进化让我们习惯了重力、习惯了上下左右的方向感、习惯了被墙壁围合的安全感。即使我们的意识可以在虚拟空间里自由飞翔,身体的记忆仍然在起作用。一个完全没有物理参照的虚拟环境,会让人感到迷失和不安。
这就是为什么虚拟世界往往要模拟一个“地面”——让虚拟化身有地方站立;模拟一个“天空”——给空间一个上下的方向;模拟建筑物——让人们有地方可以进入和停留。这些物理特征在虚拟世界里本不必要,但它们对于人类的心理来说是必须的。
一方面,虚拟世界提供了一个几乎不受物理限制的设计空间。如果有一座倒挂的房子、一座不断变形的建筑、一座比例随心情改变的空间——这些在现实中不可能或极其昂贵的想法,在虚拟世界里都可以轻易实现。
另一方面,虚拟建筑仍然需要考虑人的体验。光线、比例、尺度、方向感,这些基本的空间要素在虚拟世界里仍然重要。一个让人感到舒适的虚拟空间,和一个让人感到舒适的现实空间,可能有很多共同的特征。
无论技术如何发展,建筑的核心始终是关于人的。人的身体、人的感受、人的记忆——这些是建筑存在的根本理由。虚拟空间可以突破物理限制,但不能脱离人的体验。
你可以在元宇宙里欣赏西湖的虚拟副本,但你感受不到湖面吹来的风、闻不到荷花的香气、听不到远处寺庙的钟声。你可以在VR里“参观”故宫,但你无法用手触摸那些经历了六百年风雨的红墙,无法站在太和殿前感受那种压倒性的宏大。
城市之所以珍贵,正是因为它是物质的、是有重量的、是经历了时间的。那些斑驳的砖墙、磨损的石阶、倾斜的老房子,都是时间的见证。虚拟空间可以精确复制形状,却无法复制历史。
所以,即使在数字时代,我们仍然需要真实的城市——不是因为我们无法建造更完美的虚拟替代品,而是因为真实本身就是一种无法替代的价值。
城市是人类最复杂的创造物。它不只是建筑和街道的集合,更是时间、记忆、习惯、技术、文化交织在一起的有机体。
理解城市,不能只看它现在的样子,还要理解它是如何一步步变成今天这个样子的;不能只看它的物质形态,还要理解它承载的社会功能和文化意义;不能只关注建筑单体,还要关注建筑之间的关系——那些街道、广场、庭院、过道。
作为一个建筑学的初学者,希望你能带着这样的视角去观察你所在的城市。走在街上时,想一想这条街为什么是这个宽度、这个走向;站在广场上时,想一想这个空间是如何被周围的建筑定义的;进入一个老街区时,想一想这里的空间格局是如何形成的、又是如何在变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