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郑燮
衙斋卧听萧萧竹,疑是民间疾苦声。
些小吾曹州县吏,一枝一叶总关情。

郑燮在乾隆年间出任山东潍县知县,前后在任十余年。潍县地处山东中部,民风淳朴,但年景时有起伏,旱涝灾害偶发,百姓的日子并不总是安稳。郑燮为官期间,以清廉著称,处理案件不拖延,赈济百姓也不徇私,在当地颇有口碑。
这首诗写于他任职潍县期间的一个深夜。县衙里的内室种着几竿竹子,夜风吹过,竹叶摩挲,发出细碎而绵延的声响。郑燮躺在床上,心思未散,听着那竹声,不知为何想到了城外的村庄,想到了那些在夜里仍要劳苦、仍要忍饥的人们。那竹声忽然就不像竹声了,倒像是从民间某处传来的叹息与哀声。他一时睡意全无,便起身提笔,将这份夜里的感受写成了这首诗,呈给了比他年长的上司包括。
题目中的“年伯”,是旧时对父辈一代官员前辈的尊称,并非指真正的亲属关系,而是官场中一种带有亲近感的礼节性叫法。“大中丞”是巡抚一级的官职,远高于知县,郑燮以这样的态度将这首诗呈给包括,既是出于礼数,更是借着竹声,道出了自己身为地方官员时时萦绕心头的一点惦念与自省。
郑燮字克柔,号板桥,是清代著名的“扬州八怪”之一,以诗、书、画三绝著称,尤以画竹见长。他笔下的竹子,向来不只是一株植物,而是他借以言志、借以寄情的载体。这首题为画竹的诗,也延续了他一贯的风格——以竹写人,以竹写心。
潍县署 即潍县的县衙,是郑燮任职与居住的地方。“署”字本义指官府,这里指地方官员处理公务、兼作居所的旧时衙门建筑,工作与生活融为一体,与今天的政府办公楼概念相去甚远。
衙斋 衙门之中供官员起居的内室或书房。旧时地方官住在衙门内,“衙斋”便是这片私人空间的所在,是他读书、作画、听雨、辗转难眠的地方。
卧听 躺着听。这个“卧”字透露出一种夜深人静、原本已欲入眠的状态,却又被竹声牵住,睡意散去。若是“坐听”或“立听”,便少了这份深夜辗转的真实感。
萧萧 形容风吹竹叶发出的细碎声响,连绵不断。这两个字本身便有一种悠长的听觉质感,读出来仿佛真能听见竹叶摩擦风声的那种细碎。在古诗中,“萧萧”也常形容秋风、马鸣等带有清冷意味的声音。
疑是 好像是,恍若是。这里的“疑”字极为关键,说明诗人并非真的以为那是人声,而是在竹声的触动之下,心里涌上来了那样的联想。这是一种有意识的移情,是积习已久的惦念驱使他将竹声与民苦联系在一起。
些小 微小、卑微。郑燮用这两个字贬低自己与同僚,说我们不过是些微不足道的地方小官,官职低微,权力有限。这种谦逊不是虚套,而是对自身处境的清醒认知,也正因为“些小”,才与百姓最为贴近。
吾曹 我们,有一种集体感,不只是郑燮一人,而是泛指所有基层的地方官员。旧时文言文中,“曹”有“辈”“们”之意,“吾曹”便是“我们这些人”。
州县吏 泛指在地方州县任职的官员。在古代整个官僚体系里,州县官是最基层的一级,直接与百姓打交道,是朝廷的延伸,也是百姓与上方之间最薄的那层连结。
一枝一叶总关情 竹子的每一枝、每一片叶,都牵动着我的情感。表面是在说画中的竹子,实则是说百姓生活里的每一个细节、每一桩冷暖,都是放在心上的,都不敢轻忽。
“一枝一叶总关情”是全诗的点睛之笔。“总”字尤为有力,不是“也”,不是“都”,而是“总”——意思是无论哪一枝哪一叶,全部牵动着情感。这种语气里带着一种郑重的承诺,是一个官员对自己的要求,也是对百姓无声的告白。
燮 郑燮的“燮”字,读 xiè,第四声,是一个日常生活中较为少见的字,容易误读或与其他字混淆。“燮”字本义有调和、协调之意,与郑燮的字“克柔”在含义上有内在的呼应,均含柔和调和之意。
萧 “萧萧”的“萧”读 xiāo,第一声,是一个象声兼形容词,在古诗文中常与竹声、秋风、马鸣等意象搭配,带有清冷绵延的听觉质感。注意不要与“肃”字混淆,二者字形相近,但意思与读音截然不同。
些 “些小”的“些”读 xiē,第一声,在现代汉语中,“些”常出现在“一些”“这些”等表达中,表示不定的少量。在文言文里,“些小”是固定搭配,意为微小、卑微,读音与现代口语相同,不要误读为“suò”。
吏 “州县吏”的“吏”读 lì,第四声,与“史”字字形相近,须加以区分。“史”是史书之“史”,“吏”是官吏之“吏”,两字意思相差甚远,在书写时也容易写错,笔画细节不同。
“些小吾曹州县吏”一句,初读时需注意断句。“些小”是修饰“吾曹州县吏”的,形容我们这些地方官员的卑微,而非修饰“一些小事”。正确的停顿应落在“些小/吾曹/州县吏”,三者合成一个整体,意为“我们这些微不足道的地方小吏”,若断句有误,整句的意思便会偏差。
这首诗只有四句,读完之后,留在心里最深的不是某个字,而是那个在深夜躺着听竹声、却睡不着的人。
开篇“衙斋卧听萧萧竹”,七个字交代了时间、地点、动作和声音,但真正耐读的是那个“卧”字。不是“坐”,不是“立”,而是“卧”,是一个已经准备入睡、却被竹声牵住的姿态。这个细节太真实了——竹声本来不响,是那种细碎绵延的声音,刚好能把一个心事未散的人拉回清醒,让他在夜里一遍遍听,一遍遍想。
“疑是民间疾苦声”,这一句诗人说他在竹声里听出了另一种声音——百姓的疾苦声。这个“疑”字,说明他知道那是竹声,并非真的以为有人在哭。但他的心思就这样走了,从竹声走向了村庄,走向了百姓的日子。这种联想不是矫情,而是积习已久的一种惦念。一个真正关心百姓的官员,脑子里装着那些人,夜里听见一点细碎的声响,便能想到他们,想到他们的冷暖与艰难。
后两句是诗人的自省,也是他的表态。“些小吾曹州县吏”,郑燮把自己说得很小,是“些小”的,是“州县”一级的,言下之意是:我不过是一个地方小官,能做的事有限。但正因为如此,他也距离百姓最近,那“一枝一叶”的冷暖,落在他这里才是最真实的感受。
全诗虚实相间,竹声是实的,疾苦声是虚的;身为小官是实的,那份惦念是虚的。实处有据可依,虚处情真意切,两者交织在一起,让这二十八字的短诗有了远超其体量的厚度。郑燮以画竹著称,而这首诗里没有一笔描摹竹的形态,只借竹声做了一根线,把官府与民间、自省与关怀,轻轻系在了一起。
这首诗的高明之处,在于它用了一个极日常的场景——夜里听竹——写出了一种并不日常的官员情怀。郑燮没有大谈治国理政,没有慷慨激昂地说“为民请命”,只是说:我躺着,我听见竹声,我想到了百姓,我心里放不下那一枝一叶。这种低调的表达,反而比任何豪言壮语都更让人信服。
这首诗表达的,是一个身处官位却不曾忘却百姓的人,在一个寻常深夜里对自己职责的深沉思量。
郑燮在诗里没有描述百姓的苦状,没有写饥荒与贫困,他只是说:我听竹声,想到了百姓的疾苦。这种联想本身,说明他平日里对百姓的生活是放在心上的,否则一阵竹声不会触动这样的情思。“疑是民间疾苦声”这一句,是一种官员对百姓的主动感知与代入,是真正意义上的体察民情,而不是走走过场。
“些小吾曹州县吏”,郑燮对自己地位的描述是清醒而谦逊的。他知道自己只是一个地方小官,无力左右大的格局,但他也清楚,正因为如此,与百姓之间才有了真实的联结。不是高高在上的俯视,而是“一枝一叶”的贴近——每一处冷暖都值得关注,每一桩细节都牵动着他。
郑燮一生爱竹,以竹入画,以竹入诗,以竹言志。竹子在中国传统文化里向来是清高、坚韧、虚心的象征。在这首诗里,竹声成了他与百姓之间的一根弦,拨动了他作为官员最本真的那份情感。以竹喻己,以竹寄情,是郑燮诗画的一贯手法,这首诗恰是这种手法最朴素也最动人的一次呈现。
在中国古代,官员以诗画表达对百姓关怀的并不少见,但像郑燮这样,将个人的艺术追求与对民情的关注如此自然地融合在一起的,并不多见。这首诗之所以在后世被反复引用,尤其是在谈论为官之道时常常被提及,正是因为它说出了一种质朴却稀缺的品质:在深夜里,仍然惦念着百姓的一枝一叶。
乾隆十八年,山东遭了一场严重的饥荒,潍县也未能幸免。庄稼几乎颗粒无收,饥民沿街乞食,县城里人心惶惶。郑燮看不下去,在未得朝廷正式批准的情况下,自行开仓放粮,先救人,再补报手续。此举在当时属于越权行事,事后虽未受到严厉追究,却也令上级颇为不满,郑燮的仕途由此受到了影响。
就在那段时日,郑燮画了大量竹子,并在其中一幅上题下了这首诗。后来在他的诗集里,这首诗被收录下来,成为他任职潍县期间最广为人知的一篇。
乾隆二十一年,郑燮任满离职,时已年过六旬,身体也大不如前。据当地流传下来的说法,他离开潍县那天,没有带走任何官府的物件,行李轻得出奇,只有几卷书画。百姓夹道相送,有人哭出了声。郑燮坐在车上,没有说什么,只是回头看了一眼院里那几竿在风里摇着的竹子。
这件事没有正式的文字记载,是在潍县民间流传下来的说法,真假已难考证。但有一件事是有据可查的——郑燮离开潍县之后,当地百姓为他建了生祠,在他还活着的时候便立祠纪念。在历史上,一个地方官在世时便被百姓自发建祠的,并不多见。
那一句“一枝一叶总关情”,或许不只是一首诗里的话,也是他在潍县那些年,真实留下来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