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纳兰性德
飞絮飞花何处是,层冰积雪摧残。疏疏一树五更寒。爱他明月好,憔悴也相关。
最是繁丝摇落后,转教人忆春山。湔裙梦断续应难。西风多少恨,吹不散眉弯。

纳兰性德十八岁娶卢氏为妻,两人感情极深,婚后生活虽短暂,却如春日般温暖。然而好景不长,卢氏在婚后三年便因产后重病,于康熙十六年(1677年)溘然长逝,彼时纳兰年仅二十三岁。此后他虽续娶,但内心始终有一处空落落的地方填不满,亡妻的身影在他此后几乎所有的词作中都隐隐浮现。
《临江仙·寒柳》正是他悼念亡妻时期的代表作之一。深冬某夜,他望见庭院里一棵疏落的柳树,在寒风和积雪中独自伫立,枯枝颤抖,残影婆娑,偏偏还有一轮明月把清冷的光照在上面。这样的景象,旁人眼中不过是寻常的冬日萧瑟,在纳兰看来,却像极了他心里那个人——憔悴着,月光却依旧守着她,不肯离去。
纳兰性德词集名为《饮水词》,取自禅语“如鱼饮水,冷暖自知”。他一生填词约三百余首,情词尤为突出,王国维曾评价他“以自然之眼观物,以自然之舌言情”,在整个清代词坛中,他的地位几乎无人可撼。
飞絮飞花 飞絮指柳絮,飞花指凋落的花瓣。开篇将两种轻盈易逝的春日意象并列,到了寒冬却早已无处寻觅。这里既写景,也暗含着对逝去美好的追问——那一切,究竟去了哪里?
层冰积雪摧残 层层厚冰与积压的白雪,将柳树压得颓然。“摧残”二字下得极重,与开篇飞絮的轻盈形成鲜明对比,揭示出美好之物在现实中被无情剥夺的残酷。
疏疏一树五更寒 五更是天将亮未亮、寒气最重的时刻。“疏疏”叠用,写出柳枝凋零后的稀落之态——不是一棵茂盛的树,而是被剥得近乎光秃的枯枝,偏偏还要在最深的寒夜里独自撑立着。
爱他明月好,憔悴也相关 “爱他”是怜惜、喜爱之意。月光皎洁,照在这棵憔悴的寒柳上,词人不忍移开视线——不是因为柳树还好看,而是因为即便憔悴,月光依然与它相伴,这份“憔悴也相关”令人心动。这里是以月映柳,实则是词人借月光说给心中那个人听的——哪怕你已不在,我依然惦记你。
繁丝摇落后 “繁丝”指柳树春日时茂密的柳丝。如今柳丝已全然摇落,只剩枯枝。这一句是以眼前的萧疏反衬昔日的繁盛,同时也是对往日温情的深切追忆。
转教人忆春山 “春山”指女子秀丽的眉形,古人惯以春山喻眉。“转教”意为反而令人、偏偏叫人。眼前的枯柳,偏偏引起了对那双如春山般柔美眉弯的思念。
湔裙梦断续应难 “湔裙”本指古代女子在三月三上巳节于水边洗濯裙衫的习俗,后引申为对旧日欢聚场景的追忆。梦里曾相见,梦醒了,想要再续这个梦,却知道难之又难。“断续应难”四字,道出了渴望重续的心思,以及清醒之后的绝望。
西风多少恨,吹不散眉弯 西风呼啸,携着无数怨恨,然而即便如此,也吹散不了心中那道眉弯——那个人的眉形,已经刻进了词人的心底,再大的风也无从磨灭。以“吹不散”收尾,既写出了相思的深重,也写出了这份悼念的永恒。
絮:读 xù,第四声,指柳絮,即柳树种子周围的绒毛,轻盈,随风飘散。不要误读为 xǔ 或 shù。
摧:读 cuī,第一声,“摧残”整体读音为 cuī cán,不要读成 cuì。
疏:读 shū,第一声,“疏疏”叠用,意为稀落。
憔悴:读 qiáo cuì,“憔”读第二声,“悴”读第四声。这两个字日常使用频率较高,但书面正音容易被忽略,朗读时需特别留意。
湔:读 jiān,第一声,是全词中最容易读错的一个字,指洗涤之意,切勿误读为 qiān。
眉弯:“眉”读 méi,第二声;“弯”读 wān,第一声。朗读“西风多少恨,吹不散眉弯”这一句时,节奏要轻柔而绵长,才能传达出词人深藏其中的不舍与眷恋。
“湔裙”中的“湔”字读 jiān,第一声,是全词生僻度最高的字。它本义指用水洗涤衣物,出自上巳节女子临水浣裙的风俗,在古典诗词中常用来追忆旧日欢聚的场景。理解字义,有助于记住它的读音。
《临江仙·寒柳》全词十句,上片五句写眼前寒柳之景,下片五句由景转情,以“吹不散眉弯”作结,情景交融,浑然一体。
上片:以景托情,寒柳即人
词的开篇,“飞絮飞花何处是”便是一句反问。飞絮飞花是春日的象征,词人环顾四周,只见层冰积雪,春日的一切早已无迹可寻。这一问,问的不只是柳絮花瓣,更是那个已经离去的人——你现在在哪里?
接下来,“疏疏一树五更寒”将画面聚焦于深夜寒气中独立的一棵柳树。“疏疏”两字写出了枝叶凋零的惨淡,“五更寒”点明时间,是最深最冷的暗夜。这样的景象本该令人只觉萧索,词人却偏偏在下一句转出了温柔——“爱他明月好,憔悴也相关”。月光照在这棵憔悴的柳树上,词人生出怜惜:憔悴了也好,月光始终相伴。这份怜惜,其实是词人借月光说给亡人听的——你走了,我依然守着你。
下片:由景入梦,梦断难续
下片的起句“最是繁丝摇落后”,是全词情感的转折点。繁密的柳丝落尽之后,才最令人想起它昔日的繁盛——越是面对眼前的冷清,越是痛切地想念往日的温情,这种心理,恰恰是悼亡情感的真实写照。
“转教人忆春山”一句,由柳丝联想到眉弯,跨度极大,却又极为自然。词人由寒柳想到柳丝,由柳丝想到那双如春山般柔美的眉,那个人的面容就这样从脑海深处浮现出来,令他久久无法散去。
“湔裙梦断续应难”,词人坦白,他曾在梦里见到过那个人,但梦醒了,想再梦,却知道是难的。这一句没有华丽的修辞,平白如话,却恰恰因此最打动人——有些悲伤,越是简单,越是无法承受。
末句“西风多少恨,吹不散眉弯”,是全词最为精彩的收束。西风本是最能摧残万物的力量,词人却说,哪怕西风携着那么多的怨恨,也吹散不了心中那道眉弯。这是对相思的最终宣告:这份思念,不受时间磨损,不被风雪侵蚀,永久地刻在心底。
纳兰性德在这首词中,将对亡妻的思念融入了一棵冬日寒柳的意象之中。从飞絮飞花写到残枝枯干,再从柳丝联想到眉弯,情感的流动极为自然,几乎不着痕迹。“西风多少恨,吹不散眉弯”堪称清代悼亡词中最令人动容的收尾之一,历来被词评家视为“以景结情”的典范。
这首《临江仙·寒柳》,从表面上看是一首咏物词,写的是冬日里的一棵柳树。但自古以来,咏物词往往托物言志,以物写人,这首词也不例外。
词人写寒柳,实则是在写亡妻。上片以寒柳的处境映照亡人的憔悴,下片以柳丝引出眉弯,将对亡妻的思念寄托在一个极具女性柔美色彩的意象之中。寒柳的孤立无依,是词人内心的孤独;月光的默默相伴,是词人对亡人的守候;而那道“吹不散”的眉弯,正是亡妻在他心中留下的、永远无法磨灭的印记。这首词所表达的悼亡之情,不是撕心裂肺式的嚎啕,而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克制的悲痛,越克制,越令人心疼。
飞絮飞花是春日的美好,层冰积雪是现实的残酷。词中这组对比,也体现了词人对“一切美好终将逝去”这一命运的深切感怀。纳兰性德自己也是个短命之人,三十岁便英年早逝。或许他在写寒柳的那一刻,也隐隐感受到了自身命运的脆弱与无常,柳树的凋零,是亡妻,也是他自己。
“西风多少恨,吹不散眉弯”不仅是一句悼亡的话,也是一种承诺。无论外在世界如何风霜侵蚀,心中这份情感都不会消散。这种对逝去情感的忠贞与守护,是这首词留给后世读者最深的感动之处。
理解这首词,不能只停留在“写柳树”的层面。纳兰笔下的寒柳,是情感的载体,也是他自身处境的投影。读懂了寒柳的憔悴、月光的相守,以及那道吹不散的眉弯,才算真正读懂了这首词想说的话。
相传那是一个深冬的夜里,纳兰性德独自坐在书房,手边摆着一盏灯,灯火被穿堂风吹得一晃一晃的。窗外的庭院里有一棵柳树,平日里他不怎么留意它,可那夜不知为何,他抬头看了一眼,便再也没有移开视线。
那棵树,树叶早已落尽,枝条稀疏地挂在寒风里,颤抖着,却没有折断。冬日的月亮挂得很低,把冷白的光铺在枯枝上,看上去既凄清,又有一种说不出的静谧。他盯着那棵树,忽然想到,他的妻子生前也喜欢月光,喜欢在月亮好的夜晚推开窗,静静地坐着,什么话也不说。
他没有立刻提笔,只是那样坐着,让夜风把那股说不清楚的情绪慢慢填满心口。不知过了多久,他走到书案前,研了墨,把那棵树、那轮月,以及那双他始终忘不掉的眉弯,一字一字地写进了这首词里。
后来有人问他,为什么要写一棵柳树。他没有回答,只是笑了笑,说有些话,说出口就不对了。词里说的那道眉弯,是吹不散的,但他知道,那道眉弯在现实里早就散了,只剩下他一个人,对着寒夜里一棵疏疏落落的树,想了又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