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赵翼
依然形胜扼荆襄,赤壁山前故垒长。
乌鹊南飞无魏地,大江东去有周郎。
千秋人物三分国,一片山河百战场。
今日经过已陈迹,月明渔父唱沧浪。

赵翼(1727—1814),字云崧,号瓯北,清代常熟人。他一生既是朝廷官员,也是学问家,做过翰林,外任过知府,还写出了《廿二史札记》这样的史学名著。他的诗以议论见长,不喜堆砌辞藻,更在意说清楚一件事背后的道理,这一点和同时代许多以绮丽著称的诗人很不一样。
这首《赤壁》,写于赵翼途经湖北赤壁一带时。具体的年份已难确考,但可以推断是他出仕行旅途中的某次停驻。站在那片江边,眼前是险峻依旧的山形地势,耳旁是滔滔向东的长江水,脚下是一千多年前那场决定天下走向的大战留下的遗迹。公元208年,曹操率大军南下,欲一举吞并荆州、扫平江南;东吴大都督周瑜与刘备联军定下火攻之策,一把大火烧毁了曹操的战船,曹军溃败,退回北方,三国鼎立的格局由此奠定。
然而到了赵翼经过此处的时候,那一切都已是一千余年前的旧事了。历史上写赤壁的诗文多得难以计数,苏轼写了“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的《念奴娇》,杜牧写了“东风不与周郎便,铜雀春深锁二乔”的绝句,而赵翼站在同一片土地上,写出的却是另一种心境——他没有苏轼的纵横哲思,也没有杜牧的翻案奇想,有的只是一个史学家式的冷静眼光,看着这片山河,把历史的来龙去脉用短短几十个字交代清楚,然后把最后的落脚点,给了那个月下唱歌的渔翁。
形胜 地势优越、险要之地。这是古代兵家极为看重的概念,意指某处地形在战略上对周围地区具有控制和压制的优势。赤壁地处长江中段,背靠丘陵、面临大江,自古以来便是军事要地。诗人起笔便说“依然形胜”,是在强调这里的地势没有随着时代的更迭而消失,山河依旧,只有其中的人事已非。
扼 扼守、控制,有紧紧握住、封锁咽喉的含义,比一般的“守”字更具主动性和力度。“扼荆襄”,是说赤壁一带的山势水势,至今仍像一只手一样,紧紧掌控着荆州、襄阳通往南方的战略通道。这个字用得很准,写出了赤壁地形的霸气,也呼应了它在历史上的战略地位。
荆襄 荆州与襄阳的合称,位于今湖北省境内,是中原进入江南必经的咽喉之地。三国时代,围绕荆襄的争夺延续了数十年——曹操想要它以打开南下通路,刘备想要它以建立根基,东吴想要它以确保上游安全——足见此地在当时政治军事格局中的核心地位。
故垒 旧日留下的营垒遗迹。“故”字有“旧日”“过去”的意思,“故垒长”是说这些遗迹还绵延在那里,依然可见,但它们已经是历史的残留,而非活着的力量。站在这些土堆与残石前,当年战鼓声、呐喊声仿佛还有残响,而那些下令筑垒的人,却早已不在。
乌鹊 乌鸦与喜鹊。这里借用了曹操《短歌行》中的名句“月明星稀,乌鹊南飞,绕树三匝,何枝可依”。曹操当年用这句话自比,写的是寻觅归宿时的不安与焦虑。赵翼在这里化用,接上“无魏地”三字——你那首诗里那只往南飞的乌鹊,到了今天,连曹魏的地盘都找不到了。英雄的志向与诗句还留着,英雄的基业却早已烟消云散。
周郎 指周瑜,字公瑾,东汉末年东吴名将。“郎”是对年轻男子的尊称,周瑜在赤壁之战时年仅三十四岁,风度出众,指挥若定,因而世人以“周郎”称之。正是他力排众议、主张迎战,并制定火攻方略,才有了赤壁一战以少胜多的大捷。他的名字,因这场战役而永远与赤壁绑在了一起。
千秋 千百年,形容时间极为漫长。这里不是确数,而是一种感慨的语气,说的是赤壁这片土地见证历史、积淀记忆的漫长岁月,以及那些曾经在这里搅动风云的人物,至今仍被后人反复提起。
三分国 三国鼎立,即曹魏、蜀汉、东吴三分天下的局面。赤壁之战是形成这一格局的关键节点。若曹操南下成功,历史的走向或许截然不同;正是这场战役的结果,让“三分”成为了此后数十年间的历史常态,也让赤壁这个地名承载了远超一般战场的历史分量。
陈迹 旧日的痕迹,岁月久远后留下的遗存。“陈”有“陈旧”“久远”的意思,“已陈迹”三字说的是那些当年轰轰烈烈的人与事,如今都已沉入时间深处,变成了供人观览、凭吊的旧影。
渔父 渔翁,以捕鱼为生的老人。古代诗文中的“渔父”往往带有超然物外的象征意味,这一意象最早可追溯至屈原《渔父》篇,其中那个劝屈原“与世推移”的渔翁,成了后世文人心目中不问世事、随遇而安的人生原型。在这首诗里,渔父与历史上的英雄人物形成了鲜明对照——英雄已逝,渔父长存。
沧浪 出自《孺子歌》,“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我缨;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我足”。这首歌在古代文学中与渔父意象紧密相连,《楚辞·渔父》篇末即引用此歌作结,象征一种随顺自然、不与世俗角力的生命态度。赵翼以“月明渔父唱沧浪”收尾,让这首沉浸于历史烟云的诗,在一声悠扬的歌声中静静落幕。
扼:读 è,第四声,不要读成 ě(第三声)。这个字在日常口语中出现较少,容易因为陌生而读错。“扼守”“扼制”“扼杀”都用这个字,发音完全相同,记住其中任意一个,便能类推。字形上,左边是“手”字旁,右边是“厄”,整个字传达的是“用手紧紧握住”的动作感,与其含义完全吻合。
垒:读 lěi,第三声,不要读成 léi(“雷”的读音)或 lèi(第四声)。“故垒”的“垒”,本义是用土石堆砌而成的防御工事,现代汉语中“垒球”的“垒”也是这个字,读音一致,可以借此记忆。这个字的三声读法在朗读时容易滑向二声,需要有意识地读准。
沧:读 cāng,第一声,与“仓”“苍”同音,不要读成第二声或第三声。“沧浪”连读时,“沧”字需保持清晰的一声,不能因连读而含糊。“沧海”“沧桑”都是这个字,都读一声,是描述岁月深远、天地广阔时常用的字眼。
这首诗朗读时节奏感极为重要。七言律诗的基本节奏是“二二三”,以颈联“千秋人物三分国,一片山河百战场”为例,宜读作“千秋——人物——三分国,一片——山河——百战场”,每个节拍之间稍作停顿,让每一个意象都踏实落地,才能读出那种历史的厚重质感。末联“今日经过已陈迹,月明渔父唱沧浪”,语调宜趋于平静,“沧浪”二字可以略作延长,让声音在收尾时渐渐消散,仿佛那歌声真的飘散在月光与江水之间。
这首诗是一首怀古之作,但赵翼写怀古,与一般诗人不尽相同。他不像苏轼那样借赤壁发一番“人生如寄”的哲学感慨,也不像杜牧那样以机智的翻案吸引眼球,他更像一个站在历史档案馆门口的人,安静地打量眼前的这一切,然后用最克制的语言,把他看到的说出来。
首联“依然形胜扼荆襄,赤壁山前故垒长”,从眼前的地形写起。一个“依然”,奠定了全诗的基调——地形没变,山河没变,改变的只是其中的人。“扼荆襄”三字极有力度,写出了赤壁地势的险要,仿佛这片山水本身就是历史的守门人,横亘千年,见证了无数次兴亡。“故垒长”的“长”字,写出了那些旧日营垒的绵延,但一个“故”字已然道出了它们的本质——依旧可见,却是旧迹,是遗存,而非活着的力量。这两句话用极简的笔墨完成了场景的建立,不多一字,不少一字。
颔联“乌鹊南飞无魏地,大江东去有周郎”是全诗最精彩的一联,两句各藏一个典故,却浑然天成,没有半点堆砌之感。“乌鹊南飞”出自曹操《短歌行》,曹操以此自比,写的是觅食归宿时的焦虑与不安;而“无魏地”三字,是赵翼轻描淡写地接住,说:你那首诗里那只往南飞的乌鹊,到了今天,连曹魏的地盘都找不到了。一代枭雄的图谋与诗句,在这三个字里化为了虚无,分量极重,却写得极轻。“大江东去有周郎”则借用了苏轼《念奴娇》的意境,说大江依旧东流,只不过历史把周瑜的名字永远留了下来。两句合在一起,一个“无”,一个“有”,曹操的霸业已灭,周瑜的声名长存,这种对照本身就是历史最冷静的评判,无需诗人多做置评。
颈联“千秋人物三分国,一片山河百战场”,是全诗气魄最大的两句。时间拉长至“千秋”,空间收缩为“一片山河”,正是在这一片山河上,上演了三国鼎立、百战纷争的大戏。“三分国”与“百战场”并置,既说了历史格局的形成,又说了形成这格局所付出的代价,字数极少,容量极大。“一片山河”特别值得玩味——不是“万里江山”,不是“锦绣河山”,只是“一片”,是赤壁这一带的山山水水,却承载了整个时代最沉重的历史。这种以小见大的写法,是赵翼作为史学家的本能——他知道历史不是抽象的,历史是发生在某一块具体土地上的具体事件。
尾联“今日经过已陈迹,月明渔父唱沧浪”,由历史收回到眼前。诗人“经过”此处,说得很轻,仿佛只是路过,不敢久留;那些曾经的一切,已经都是“陈迹”了。最后把一个月下渔翁的身影定格在画面里,他唱的是“沧浪之歌”,那首楚辞里超然物外的歌。这一收笔,极为干净。英雄们的争夺,战略家们的算计,政治家们的图谋,最终都沉入了历史的深处;只有这个渔翁,不知今是何年,不问谁赢谁输,月明便唱,日出便撑船,与山河同在。
这首诗的结构暗合了“起承转合”的章法。首联以眼前地形起笔,颔联承接三国典故展开历史,颈联转入宏观的时空感慨,尾联以渔翁收合,从历史的喧嚣归于人间的宁静。赵翼执行得相当利落——每一联都在推进,每一联都打开一个新的层次,既没有多余的铺垫,也没有强行的升华,节奏清晰,气韵连贯,是律诗章法运用上的范本之作。
无论是曹操还是周瑜,在那个时代都是可以改变天下走向的人物。曹操统一北方,雄才大略,诗文俱佳;周瑜年轻有为,以少胜多,名震天下。然而时间过去之后,“无魏地”三字说尽了曹魏政权的结局,而周瑜虽名声长存,终究也只是“大江东去”时被人反复提起的一个名字。再大的功业,再烈的雄心,最终都化为了历史书上的几行记录,和江边石壁上的几处遗迹。
这首诗里始终有一种隐形的对比结构在运作。地形“依然”,而垒已是“故”垒;大江“东去”,而战场已成“陈迹”;月光皎洁如故,而月下只剩渔父歌唱,与当年刀光火起的战场截然两异。自然是永恒的,人事是短暂的。赵翼写出这层对比,不煽情,不夸张,只是陈述,却让人读完之后久久难以平静。
末尾那个唱沧浪的渔翁,是全诗真正的精神落点。在历史的宏大叙事之外,还有另一种活法——不问兴亡,不争是非,月明便唱,日出便撑船。这并非消极,而是在历史面前保持自身的清醒与从容。对于赵翼这样走过仕途起伏、深研历史脉络的人来说,这种超然,或许比一味悲叹更能接近历史的真实面目。
读赵翼这首《赤壁》,不应只看到“怀古”的外壳。他是清代著名的史学家,写诗时始终带着史家的眼光,所以诗里没有扼腕叹息,没有英雄崇拜,有的是一种近乎平静的审视。这种审视,是他作为历史写作者的本能,也是这首诗区别于一般怀古诗的地方——它不是在感叹历史,而是在记录历史留给当下的那份沉默。
赤壁是中国文学史上被写得最多的地方之一,但凡途经此处的文人,几乎没有不留诗的。其中最广为人知的,大概是三首——杜牧的《赤壁》、苏轼的《念奴娇·赤壁怀古》,以及这首赵翼的《赤壁》。三首诗写的是同一片江山,用的是各自不同的心思,放在一起读,很有意思。
杜牧是晚唐人,他的《赤壁》写的是翻案:“东风不与周郎便,铜雀春深锁二乔”。意思是,如果老天没有在那一夜刮来东南风,周瑜的火攻就不可能成功,历史就会改写,连大乔、小乔也难逃曹操铜雀台的囚禁。这是一种机智的假设,带着晚唐文人特有的尖刻与才气,写的是“历史本可以不是这样”。
苏轼是北宋人,他的《念奴娇》写的是超脱:“人生如梦,一尊还酹江月”。他在黄州贬谪期间来到赤壁,心中有政治上的失意,有人生的起伏,借着周瑜的风采,他写出的是自己对功名得失的释然。这是一种哲学化的处理,带着宋人的旷达与胸怀,写的是“历史里那么大的人物,最终不过如此,何况你我”。
赵翼是清代人,他的《赤壁》写的是观照:一切都发生过了,一切都成了陈迹,而渔翁还在唱歌。他没有杜牧的翻案之趣,也没有苏轼的自我排解,他只是站在那里,用一个史学家的眼睛,把眼前看到的和脑子里装着的历史对了一遍,然后告诉读者:就是这样,历史就是这样,人走了,山还在,月亮还在,渔歌还在。
三个人,三种不同的性情,三种不同的时代背景,写出了同一片赤壁的三种不同面貌。这大约也是文学最有趣的地方——同样的风景,不同的人站在那里,看到的、写出来的,永远不会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