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林海音
新建的大礼堂里,坐满了人;我们毕业生坐在前八排,我又是坐在最前一排的中间位子上。我的襟上有一朵粉红色的夹竹桃,是临来时妈妈从院子里摘下来给我别上的,她说:“夹竹桃是你爸爸种的,戴着它,就像爸爸看见你上台时一样!”
爸爸病倒了,他住在医院里不能来。
昨天我去看爸爸,他的喉咙肿胀着,声音是低哑的。我告诉爸爸,行毕业典礼的时候,我代表全体同学领毕业证书,并且致谢词。我问爸爸,能不能起来,参加我的毕业典礼?六年前他参加我们学校的那次欢送毕业同学同乐会时,曾经要我好好用功,六年后也代表同学领毕业证书和致谢词。今天,“六年后”到了,我真的被选做这件事。
爸爸哑着嗓子,拉起我的手笑笑说:“我怎么能够去?”
但是我说:“爸爸,你不去,我很害怕。你在台底下,我上台说话就不发慌了。”
“英子,不要怕,无论什么困难的事,只要硬着头皮去做,就闯过去了。”
“那么爸爸不也可以硬着头皮从床上起来到我们学校去吗?”
爸爸看着我,摇摇头,不说话了。他把脸转向墙那边,举起他的手,看那上面的指甲。然后,他又转过脸来叮嘱我:
“明天要早起,收拾好就到学校去,这是你在小学的最后一天了,可不能迟到!”
“我知道,爸爸。”
“没有爸爸,你更要自己管自己,并且管弟弟和妹妹,你已经大了,是不是?”
“是。”我虽然这么答应了,但是觉得爸爸讲的话很使我不舒服,自从六年前的那一次,我何曾再迟到过?
当我在一年级的时候,就有早晨赖在床上不起床的毛病。每天早晨醒来,看到阳光照到玻璃窗上了,我的心里就是一阵愁:已经这么晚了,等起来,洗脸,扎辫子,换制服,再到学校去,准又是一进教室被罚站在门边。同学们的眼光,会一个个向你投过来,我虽然很懒惰,却也知道害羞呀!所以又愁又怕,每天都是怀着恐惧的心情,奔向学校去。最糟的是爸爸不许小孩子上学乘车的,他不管你晚不晚。
有一天,下大雨,我醒来就知道不早了,因为爸爸已经在吃早点。我听着,望着大雨,心里愁得了不得。我上学不但要晚了,而且要被妈妈打扮得穿上肥大的夹袄(是在夏天!),踢拖着不合脚的油鞋,举着一把大油纸伞,走向学校去!想到这么不舒服的上学,我竟有勇气赖在床上不起来了。
过了一会,妈妈进来了。她看我还没有起床,吓了一跳,催促着我,但是我皱紧了眉头,低声向妈哀求说:“妈,今天晚了,我就不去上学了吧?”
妈妈就是做不了爸爸的主意,当她转身出去,爸爸就进来了。他瘦瘦高高的,站在床前来,瞪着我:
“怎么还不起来,快起!快起!”
“晚了!爸!”我硬着头皮说。
“晚了也得去,怎么可以逃学!起!”
一个字的命令最可怕,但是我怎么啦?居然有勇气不挪窝儿。
爸爸气极了,一把把我从床上拖起来,我的眼泪就流出来了。爸爸左看右看,结果从桌上抄起鸡毛掸子倒转来拿,藤鞭子在空中一抡,就发出咻咻的声音,我挨打了!
爸爸把我从床头打到床角,从床上打到床下,外面的雨声混合着我的哭声。我哭号,躲避,最后还是冒着大雨上学去了。我是一只狼狈的小狗,被宋妈抱上了洋车——第一次花钱坐车去上学。
我坐在放下雨篷的洋车里,一边抽抽搭搭地哭着,一边撩起裤脚来检查我的伤痕。那一条条鼓起来的鞭痕,是红的,而且发着热。我把裤脚向下拉了拉,遮盖住最下面的一条伤痕,我最怕被同学耻笑。
虽然迟到了,但是老师并没有罚我站,这是因为下雨天可以原谅的缘故。
老师叫我们先静默再读书。坐直身子,手背在身后,闭上眼睛,静静地想五分钟。老师说:想想看,你是不是听爸妈和老师的话?昨天的功课有没有做好?今天的功课全带来了吗?早晨跟爸妈有礼貌地告别了吗?……我听到这儿,鼻子抽搭了一下,幸好我的眼睛是闭着的,泪水不至于流出来。
静默之中,我的肩头被拍了一下,急忙地睁开了眼,原来是老师站在我的位子边。他用眼势告诉我,叫我向教室的窗外看去,我猛一转过头,是爸爸那瘦高的影子!
我刚安静下来的心又害怕起来了!爸爸为什么追到学校来?爸爸点头示意招我出去。我看看老师,征求他的同意,老师也微笑地点点头,表示答应我出去。
我走出了教室,站在爸爸面前。爸爸没说什么,打开了手中的包袱,拿出来的是我的花夹袄。他递给我,看着我穿上,又拿出两个铜板来给我。
后来怎么样了,我已经不记得,因为那是六年以前的事了。只记得,从那以后,到今天,每天早晨我都是等待着校工开大铁栅栏校门的学生之一。冬天的清晨站在校门前,戴着露出五个手指头的那种手套,举了一块热乎乎的烤白薯在吃着。夏天的早晨站在校门前,手里举着从花池里摘下的玉簪花,送给亲爱的韩老师,是她教我跳舞的。
啊!这样的早晨,一年年都过去了,今天是我最后一天在这学校里啦!
当当当,钟声响了,毕业典礼就要开始。看外面的天,有点阴,我忽然想,爸爸会不会忽然从床上起来,给我送来花夹袄?我又想,爸爸的病几时才能好?妈妈今早的眼睛为什么红肿着?院里大盆的石榴和夹竹桃今年爸爸都没有给上麻渣,他为了叔叔给日本人害死,急得吐血了,到了五月节,石榴花没有开得那么红,那么大。如果秋天来了,爸还要买那样多的菊花,摆满在我们的院子里、廊檐下、客厅的花架上吗?
爸爸是多么喜欢花。
每天他下班回来,我们在门口等他,他把草帽推到头后面抱起弟弟,经过自来水龙头,拿起灌满了水的喷水壶,唱着歌儿走到后院来。他回家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浇花。那时太阳快要下去了,院子里吹着凉爽的风,爸爸摘一朵茉莉插到瘦鸡妹妹的头发上。陈家的伯伯对爸爸说:“老林,你这样喜欢花,所以你太太生了一堆女儿!”我有四个妹妹,只有两个弟弟。我才12岁……
我为什么总想到这些呢?韩主任已经上台了。他很正经地说:“各位同学都毕业了,就要离开上了六年的小学到中学去读书,做了中学生就不是小孩子了,当你们回到小学来看老师的时候,我一定高兴看你们都长高了,长大了……”
于是我唱了五年的骊歌,现在轮到同学们唱给我们送别:“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问君此去几时来,来时莫徘徊!天之涯,地之角,知交半零落,人生难得是欢聚,惟有别离多……”
我哭了,我们毕业生都哭了。我们是多么喜欢长高了变成大人,我们又是多么怕呢!当我们回到小学来的时候,无论长得多么高,多么大,老师!你们要永远拿我当个孩子呀!
做大人,常常有人要我做大人。宋妈临回她的老家的时候说:“英子,你大了,可不能跟弟弟再吵嘴!他还小。”
兰姨娘跟着那个四眼狗上马车的时候说:“英子,你大了,可不能招你妈妈生气了!”
蹲在草地里的那个人说:“等到你小学毕业了,长大了,我们看海去。”
这些人都随着我的长大没有了影子了。是跟着我失去的童年一起失去了吗?
爸爸也不拿我当孩子了,他说:“英子,去把这些钱寄给在日本读书的陈叔叔。”
“爸爸!”
“不要怕,英子,你要学做许多事,将来好帮着你妈妈。你最大。”
于是他数了钱,告诉我怎样到东交民巷的正金银行去寄这笔钱——到最里面的台子上去要一张寄款单,填上“金柒拾元整”,写上日本横滨的地址,交给柜台里的小日本儿!
我虽然很害怕,但是也得硬着头皮去——这是爸爸说的,无论什么困难的事,只要硬着头皮去做,就闯过去了。
“闯练,闯练,英子。”我临去时爸爸还这样叮嘱我。
我心情紧张地手里捏紧一卷钞票到银行去。等到从最高台阶的正金银行出来,看着东交民巷街道中的花圃种满了蒲公英,我很高兴地想:闯过来了,快回家去,告诉爸爸,并且要他明天在花池里也种满了蒲公英。
快回家去!快回家去!拿着刚发下来的小学毕业文凭——红丝带子系着的白纸筒,催着自己,我好像怕赶不上什么事情似的,为什么呀?
进了家门来,静悄悄的,四个妹妹和两个弟弟都坐在院子里的小板凳上,他们在玩沙土,旁边的夹竹桃不知什么时候垂下了好几枝子,散散落落的,很不像样,是因为爸爸今年没有收拾它们——修剪、捆扎和施肥。
石榴树大盆底下也有几粒没有长成的小石榴。我很生气,问妹妹们:“是谁把爸爸的石榴摘下来的?我要告诉爸爸去!”
妹妹们惊奇地睁大了眼,她们摇摇头说:“是它们自己掉下来的。”
我捡起小青石榴。缺了一根手指头的厨子老高从外面进来了,他说:“大小姐,别说什么告诉你爸爸了,你妈妈刚从医院来了电话,叫你赶快去,你爸爸已经……”
他为什么不说下去了?我忽然觉得着急起来,大声喊着说:“你说什么?老高。”
“大小姐,到了医院,好好儿劝劝你妈,这里就数你大了!就数你大了!”
瘦鸡妹妹还在抢燕燕的小玩意儿,弟弟把沙土灌进玻璃瓶里。是的,这里就数我大了,我是小小的大人。我对老高说:“老高,我知道是什么事了,我就去医院。”我从来没有过这样的镇定,这样的安静。
我把小学毕业文凭,放到书桌的抽屉里,再出来,老高已经替我雇好了到医院的车子。走过院子,看那垂落的夹竹桃,我默念着:
爸爸的花儿落了。
我已不再是小孩子。

夹竹桃 一种常见的观赏植物,叶片细长,花色有红白之分,全株有轻微毒性。文中是爸爸亲手种下的,妈妈摘下给英子别在襟上,既寄托了对父亲的思念,也成为父女情感的象征,结尾“爸爸的花儿落了”正由此而来。
骊歌 送别时演唱的歌曲,“骊”字古时有告别之意。文中英子在毕业典礼上听到同学们唱的那首“长亭外,古道边”,便是这样一首骊歌,写尽了离别的滋味。
鸡毛掸子 旧时家家户户常备的清洁工具,用禽类羽毛扎束而成,用来掸去家具上的灰尘。然而它在文中出现,却是爸爸用来体罚英子的那一刻——藤柄在空中一抡,划出咻咻的声响。
东交民巷 旧时北京的外国使馆聚集之地,一度气氛庄严,对普通百姓而言颇有些威压感。英子独自去那里的正金银行寄钱,是她童年里一次真实的“闯练”。
正金银行 日本横滨正金银行的简称,旧时在中国各地均有分支机构,主要承办对外汇款业务。文中爸爸叮嘱英子去那里给在日本读书的陈叔叔寄钱,这一细节也隐约透出那个时代的历史氛围。
夹袄 内有夹层、比单衣厚实的上衣,通常在春秋季节穿着。文中妈妈在大雨天给英子穿上肥大的夹袄,偏偏又是夏天,增添了那一天上学的格外狼狈。
闯练 在真实的事务中磨炼、锻炼自己。爸爸用这两个字鼓励英子独自去银行办事,话语简短,却道出了他希望女儿学会独立面对生活的心意。
蒲公英 一种随处可见的野花,花茎空心,黄色小花,种子随风飘散。英子完成寄钱任务后,走出正金银行,看见花圃里满是蒲公英,心情一下子轻松起来——那是“闯过来了”的喜悦。
林海音(1918—2001),原名林含英,生于日本大阪,幼年随父母迁居北京(旧称北平),在那里度过了她最重要的童年岁月。后因抗战结束,随家人返回台湾,在台湾度过了后半生。她是中国现代文学史上重要的女作家与编辑家,在台湾文坛颇具影响力。
她最广为人知的作品是自传体小说《城南旧事》,以童年时居住的北京城南胡同为背景,记录下一个孩子眼中的人情冷暖与世事变迁。《爸爸的花儿落了》正是这部小说的最后一章,也是全书情感最为沉重的一篇。
林海音的父亲在她年少时便因病离世,《城南旧事》的结尾便是她对父亲的深情告别。除此之外,她的代表作还有《晚晴》《婚姻的故事》等,她同时也是台湾重要的文学编辑,长期推动华文文学的发展与传承。
《爸爸的花儿落了》选自林海音的自传体小说《城南旧事》,是全书的收尾之作。《城南旧事》以英子(即林海音的童年化身)的视角串起一段段北京城南的旧日记忆,而这最后一章,写的是英子小学毕业的那一天。
那一天,英子的父亲正卧病在床,无法出席女儿的毕业典礼。就在典礼进行的过程中,英子的脑海里不断涌出与父亲有关的点点滴滴:被打上学、父亲追到学校送夹袄、独自去银行替父亲办事……这些记忆交织在现实里,让典礼的气氛显得格外沉重。
故事结尾,英子回到家中,从老高口中得知父亲已经离世。那一刻她没有嚎啕大哭,只是默念了那句话。林海音在写作这篇文章时,已与父亲分别多年,文字里的克制与沉静,正是她将那段悲痛沉淀已久之后才写得出的东西。
《爸爸的花儿落了》在叙事结构上,采用的是以现实场景为主线、穿插多段回忆的插叙方式。现实中的英子正坐在毕业典礼的礼堂里,但她的思绪一次次飘回过去——回到昨天在医院探望爸爸的情景,回到一年级那个下雨天被打上学的早晨,回到爸爸让她独自去银行寄钱的那次经历。这些回忆并非随意堆砌,而是由现实中的某个细节或念头自然触发,与主线叙事穿插交融,读起来并不突兀。
记叙的六要素在文中均有清晰交代。时间是英子小学毕业典礼当天,以及几段各有节点的往昔回忆;地点涵盖大礼堂、医院、雨天的学校、东交民巷的银行,以及最终回到的那个院子;人物以英子为核心,爸爸、妈妈、宋妈、兰姨娘、老高各自在不同的片段中出现;起因是爸爸病重无法出席典礼,英子的思绪由此散开;经过是典礼进行中英子的种种回忆与内心波动;结果是得知父亲去世,英子在那一刻完成了从孩子到“小小的大人”的转变。六要素分布在现实与回忆之间,却没有让人感到混乱,叙述流动自然。
文章始终以第一人称“我”来叙述,这个视角有其特别的力量。读者透过英子的眼睛看到爸爸的样子,也感受到她内心那些还未完全说清楚的情绪——对父亲的依赖与爱,对长大的既盼又怕,以及在最后时刻迸发出来的那种超乎年龄的镇定。第一人称让这些情感显得无比真实,而不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
插叙的好处在于,它让叙事不只停留在一个时间点上,而是有了纵深——读者既看到英子在礼堂里坐着的那一天,也看到她与爸爸之间走过的那些年。现实与回忆相互映照,情感也因此变得厚实。
全文以毕业典礼为现实主线,可以分为四个层次来理解。
开篇交代了毕业典礼的场景,以及那朵别在英子襟上的夹竹桃。这枝花是妈妈摘来的,却是爸爸种的——一开头便将父亲的形象悄悄引入,也为结尾那句“爸爸的花儿落了”作了隐约的铺垫。
第二层是英子在典礼过程中涌起的两段主要回忆。一段是昨天去医院探望爸爸,父女之间那几句来回的对话;另一段是六年前一年级时的那个雨天,爸爸从床上把她拖起来赶去上学,之后又追到学校送来花夹袄。这两段回忆一远一近,共同勾勒出一个严厉却深情的父亲形象。
第三层围绕“做大人”展开。骊歌响起,英子想到宋妈、兰姨娘、草地里那个人一一说过“你大了”,也想到爸爸让她独自去银行寄钱的那一次。这一层的几段回忆拼在一起,是英子的童年逐渐变薄、消散的过程——那些陪伴过她的人,都随着她的长大而离开了。
结尾是全文情感最重的部分。典礼结束,英子回到家,院子里垂落的夹竹桃已经预示了什么;老高没说完的那半句话,她却听懂了。她把毕业文凭放进抽屉,走出院子,默念那句话——全文就此收束,简洁,却沉甸甸的。
《爸爸的花儿落了》篇幅不算长,但写作上颇有功力,有几处地方值得仔细体会。
文章开头写妈妈给英子别上夹竹桃,说“就像爸爸看见你上台时一样”;中间写到院里的夹竹桃今年没有施肥修剪,“垂下了好几枝子,散散落落的,很不像样”;结尾英子走过院子,看那垂落的夹竹桃,默念“爸爸的花儿落了”。这一枝花,从开头到结尾三次出现,每一次出现都比上一次多了一层分量,到最后“花儿落了”,爸爸的离去便无需明说了。
典礼的现实叙事像一根线,串起了多段过去的记忆。这些插叙并不是机械地“从前……”开头,而是由当下的某个触发点自然带出——英子想到爸爸不能来,便想起昨天去医院;钟声一响,她想到花圃,想到爸爸爱花,想到他下班回家浇花的样子。这种触发式的回忆写法,使插叙嵌入得相当自然,没有生硬的拼接感。
爸爸让英子独自去东交民巷寄钱,不过是一次寻常的家事委托,但这件小事里藏着父亲对女儿的深意——让她学着独立,让她在真实的事务中磨炼自己。“闯练,闯练,英子。”爸爸叮嘱的是寄钱,说的却是对女儿一生的期待。用一件小事承载一份厚重的情感,正是以小见大的妙处。
文章结尾处理得极为克制。父亲去世这么大的事,老高话说了一半便停住,英子没有哭,只是说“我知道是什么事了,我就去医院”,然后把文凭放进抽屉,走过院子。那句“爸爸的花儿落了”,是默念,不是呼号。正是这份克制,让读者读到这里时,比大哭一场更难受。
记述文写情感,最忌讳的就是把话说尽。朱自清写“我的泪很快地流下来了”,林海音写“爸爸的花儿落了”,都是点到为止——留给读者的那份空白,往往比写满的文字更有力量。
文章结尾那几段,是全文情感最集中的地方,值得仔细来看。
从英子走进家门开始,气氛便已悄悄变了。院子里静悄悄的,弟弟妹妹都坐在小板凳上玩沙土,“旁边的夹竹桃不知什么时候垂下了好几枝子,散散落落的,很不像样”。这几个字写的是花,但读者看到这里,心里已经沉下去了。花的状态与爸爸无人照料之间,只需要一联想,便有了说不出来的预感。
老高的那句话说了一半,“你爸爸已经……”便没有下文。这个省略极有分寸。作者不写出那个字,英子不说自己听懂了,但她的反应出卖了一切——她没有追问,只是大声喊了一句“你说什么?老高”,然后听老高说“这里就数你大了”,便平静地回答“我知道是什么事了,我就去医院”。“我从来没有过这样的镇定,这样的安静”——这句话是英子对自己的描述,却读出了一种令人心酸的早熟。一个孩子在最悲痛的时刻选择了镇定,那背后是什么,读者各自心里有数。
最后走过院子,看到那垂落的夹竹桃,默念“爸爸的花儿落了”,然后是“我已不再是小孩子”。两句话,一句写花,一句写人,合在一起,却是整篇文章最重的一个句号。
赏析段落时,不妨注意作者“没有写的”是什么。老高话说了一半,英子没有放声大哭——这些留白往往比直接写出来更能打动人,也是写作技巧里值得学习的地方。
这篇文章的主旨,表面上是写一个孩子在毕业典礼当天失去父亲,但更深一层,它写的是成长本身——那种来不及准备、被迫提前到来的长大。
爸爸在文中是一个复杂的形象。他严厉,会在雨天把赖床的英子从床上拖起来打一顿,逼她上学;他深情,会冒着雨追到学校,悄悄送来那件花夹袄;他有远见,让女儿独自去银行办事,口中说的是“闯练”,心里惦记的是以后没有他,这个最大的孩子能不能撑起来。爸爸没有说过“我爱你”,但他做的每一件事,都藏着他对英子的爱与期待。
英子在整篇文章里,一直处于被人要求长大的处境——宋妈说,兰姨娘说,爸爸说,连韩主任在典礼上也说“做了中学生就不是小孩子了”。然而真正让她长大的,不是这些话,而是老高那句没说完的话,是她走过院子时看到的那枝垂落的花。
《爸爸的花儿落了》写出了一种许多人都经历过却难以言说的感受——童年的结束,往往不是某一天清晨醒来突然宣告的,而是在某一个普通的下午,某一件你以为还来得及的事情里,悄悄发生的。
A、既指院子里的花朵凋落,也指爸爸最喜欢的夹竹桃枯死了
B、既指夹竹桃等花朵的垂落,也象征爸爸的离世与英子童年的结束
C、既指爸爸买的菊花凋谢,也指英子毕业后对学校的告别
D、既指花园里的植物无人照料而死去,也指英子对童年生活的留恋
答案: B
解析: “爸爸的花儿落了”是一个双关的标题。字面上,文中的夹竹桃因爸爸生病无人打理,真的垂落了;深层上,“花儿落了”象征爸爸的离世,同时也意味着英子的童年随之终结,她在那一刻被迫长大。A、C、D均只抓住了表面意思,未能完整把握双层含义。
A、顺叙,按照时间先后,从英子小时候一直写到毕业当天
B、倒叙,从爸爸去世的结局写起,再回忆典礼经过
C、插叙,以毕业典礼当天为主线,穿插多段过去的回忆
D、平叙,将英子在礼堂的经历与爸爸在医院的情况同时叙述
答案: C
解析: 文章的现实主线是英子参加毕业典礼的那一天,但在典礼进行中,英子多次想起过去的事:探望爸爸的情景、一年级迟到被打、独自去银行寄钱等。这些回忆被穿插在现实叙述中,属于典型的插叙手法。文章并非从头到尾按时间顺序推进,也不是从结局倒叙,更没有同时写两条线索。
A、说明英子早就猜到了爸爸的死,所以没有什么意外和悲伤
B、说明英子性格冷漠,对父亲的感情并不深厚
C、用英子超乎寻常的镇定,反衬出这一刻悲痛之深,以及她被迫长大的沉重
D、说明英子已经做好了充分的心理准备,所以能够平静接受
答案: C
解析: 英子的镇定并不是因为不悲伤,恰恰相反,正是因为那份悲痛太重,反而说不出话来,只能用镇定来撑着。这种越是悲痛越是平静的写法,是一种克制的情感表达,比大哭一场更令读者难过。这一刻也标志着英子从孩子转变为“小小的大人”——她不得不镇定,因为“这里就数我大了”。
A、夹竹桃是文中的主要景物描写,用来渲染毕业典礼的热闹气氛
B、夹竹桃贯穿全文,既是父女情感的纽带,也为爸爸的离世作了层层铺垫
C、夹竹桃只在开头和结尾出现,作用是首尾呼应,使文章结构完整
D、夹竹桃代表英子的童年,花开时是童年,花落时童年便结束了
答案: B
解析: 夹竹桃在文中共出现了三次:开头妈妈摘来别在英子襟上(说是爸爸种的);中间写院子里的夹竹桃因爸爸病了没有修剪而垂落;结尾英子走过院子看到它,默念“爸爸的花儿落了”。三次出现,一次比一次沉重,兼具伏笔、照应与情感象征的功能,是全文最重要的意象之一。C项说“只在开头和结尾出现”不准确;D项理解过于简化。
“进了家门来,静悄悄的,四个妹妹和两个弟弟都坐在院子里的小板凳上,他们在玩沙土,旁边的夹竹桃不知什么时候垂下了好几枝子,散散落落的,很不像样,是因为爸爸今年没有收拾它们——修剪、捆扎和施肥。”
这段描写有什么作用?请结合文章内容简要分析。
答案: 这段描写通过院子里的静和夹竹桃的垂落,为爸爸的离世作了隐约的铺垫,渲染出一种沉郁的气氛,也让读者感受到那个家在爸爸生病后的悄然变化。
解析: “静悄悄的”与英子满心期待回家告诉爸爸“闯过来了”的喜悦形成落差,使读者心里隐隐不安。夹竹桃“垂下了好几枝子,散散落落的”,作者用“是因为爸爸今年没有收拾它们”一语点破,花的凋零与爸爸的缺席直接联系在一起,是后文“爸爸的花儿落了”的自然过渡。这段景物描写不着一字写悲,却已让人感到一种说不出来的沉重,这正是伏笔手法的典型效果。
答案: 结尾语言极为简短,却包含了双重含义,以克制的方式完成了全文情感的最终释放,同时与开头的夹竹桃形成首尾呼应,使全文结构浑然一体。
解析: “爸爸的花儿落了”字面是写花,实则写人,以花的凋落比喻父亲的离世,含而不露;“我已不再是小孩子”则是英子对自己成长的直接宣告——她没有选择,只能接过这份重量。两句话放在一起,一句写失去,一句写长大,短短十几个字,完成了全篇情感最厚重的落点。结尾没有任何眼泪或呼号,只有那声默念,却比哭出来更令人动容,正是情到深处反无声的写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