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类对情绪一直持有矛盾的态度。情绪既是推动艺术、文学和音乐发展的灵感源泉,又常被视作误导理性判断的“恶魔”。从《红楼梦》中林黛玉的情感波动,到现实生活中因愤怒冲动导致的悲剧事件,都说明情绪失控可能带来的严重后果。

情绪在进化中发挥着重要功能,它使我们能够快速应对环境变化,无需复杂思考就能趋利避害。情绪系统处理大量信息并快速决策,在复杂情境中提供超越简单条件反射的灵活响应机制。
情绪基于进化概率系统,旨在确保我们在多变环境中生存。当遇到重要事件时,情绪会中断正在进行的行为,引起注意或促使行动。但持续的情绪中断会影响正常功能,因此情绪需要与认知、注意等过程保持平衡。
神经系统发展出专门机制来管理情绪,使其有助于而非干扰日常生活。北京协和医院神经科研究显示,高压力环境下的医护人员如缺乏有效情绪调节策略,更易出现职业倦怠和抑郁;而接受正念训练的医护人员则表现出更好的心理韧性。
情绪调节过程可以在多个层面进行检查,从神经递质和抑制性中间神经元到皮质和皮质下网络反馈回路,再到社会介导的情绪和情绪行为调节。所有这些类型的调节可能至少部分是自动和潜意识的。
情绪调节涉及多个神经回路:检测和评估情境的回路(威胁检测、社会奖励识别、结果概率评估),以及产生神经、生理和行为反应的回路。情绪调节与选择性注意、认知控制、工作记忆等大脑机制密切相关。有效的情绪调节需要在特定情境下协调运用这些神经机制。
鉴于情绪调节过程的复杂性,我们重点关注前额叶皮质参与调节“自下而上”情绪生成的研究,这些研究为情绪调节失调疗法提供重要依据。前额叶情绪调节研究主要包括两种方法:认知重评和自动调节机制。
认知重评基于情绪认知评估理论,通过重新解释刺激的情感意义来修改情绪反应。中科院心理研究所研究显示,当参与者观看交通事故、自然灾害等负面图像时,如果将其重新解释为“安全教育片拍摄”,杏仁核活动显著减少,前额叶皮质活动增加。复旦大学附属华山医院发现,接受认知重评训练的抑郁症患者能更好调节负面情绪,前额叶皮质活动得到改善。
研究表明,重评可直接影响杏仁核回路,杏仁核活动在重评过程中显著减少。重评研究中通常观察到背外侧和腹外侧前额叶皮质活动增加,但在左右半球激活方面存在个体差异。
日常生活中,我们需要持续自动调节情绪以保持专注,并非总能有意识地重新评估情绪事件。北京师范大学认知神经科学实验室研究表明,在焦虑状态下执行工作记忆任务时,任务表现会下降。但随着认知负荷增加,这种干扰会减少,可能因为自上而下控制机制的自动参与。
参与自动情绪调节的前额叶皮质亚区域取决于干扰物属性:腹外侧前额叶皮质主要调节消极干扰物,背侧前额叶皮质处理积极干扰物。这些区域与认知控制研究中的核心区域重叠。背侧前扣带皮质负责表现监控和控制需求检测;外侧前额叶皮质(腹外侧和背外侧)负责在工作记忆中维持信息并实施认知调整。
背侧和外侧前额叶皮质与杏仁核缺乏直接神经连接,腹内侧前额叶皮质可能提供关键纽带,因为它与外侧前额叶皮质和杏仁核都有连接。
腹内侧前额叶皮质在恐惧条件化和消退研究中发挥重要作用,参与杏仁核功能的下调。恐惧反应的消退是情绪调节的一种形式——原始恐惧关联并未消失,而是建立新的安全关联来抑制条件化反应。
清华大学医学院研究发现,恐惧消退训练中,下边缘皮质(腹内侧前额叶皮质的同源区域)在创建和维持消退反应中发挥关键作用。腹内侧前额叶皮质激活与消退回忆密切相关,其与杏仁核的连接受遗传因素调控。因此,腹内侧前额叶皮质是介导外侧前额叶皮质对杏仁核调节效应的理想候选区域。
世界卫生组织统计显示,抑郁症和焦虑症是全球致残的主要原因。虽然负面情绪是逆境中的正常反应,但情感障碍患者的特征是无法有效调节负面情绪。许多情感障碍的核心特征是情绪事件持续时间延长而非强度增加(恐惧症和恐慌障碍除外)。
认知神经科学家认为,抑郁症不应等同于“低落”状态本身,而应等同于“进入并陷入这种状态的倾向”。因此,抑郁症的神经生物学应该是情绪反应和调节的神经生物学,而不是情绪状态本身的神经生物学。
情感障碍中失调的不仅是负面情绪。“快感缺乏”是抑郁症三大核心特征之一,表现为对奖励性活动的兴趣和愉悦感显著减少,部分源于无法认知参与有奖励情境并维持积极情绪。上海市精神卫生中心临床研究显示,抑郁症患者面对积极刺激(美食、音乐)时无法产生相应愉悦感,神经影像检查显示其奖励回路活动显著减弱。
焦虑障碍的注意偏向
高焦虑个体在采用情绪专注或点探测等注意力任务时,对于威胁相关信息表现出更强的注意力捕获,反应时间延长且错误率升高。过度敏感的威胁检测系统使个体容易将注意力集中到威胁性刺激上,导致杏仁核对威胁信息的激活水平升高。中南大学湘雅医院的研究发现,患有社交焦虑障碍的大学生在面对陌生人面孔时,杏仁核出现过度激活,前额叶皮质的调节功能明显减弱。
焦虑障碍不仅表现为威胁检测系统的敏感性过高,更重要的是调节威胁相关注意力和反应的前额叶调节环路存在缺陷。高焦虑个体在调节对威胁刺激的注意力和行为反应时,前额叶功能存在障碍。
抑郁症中的情绪失调
抑郁症患者的脑成像显示,负责情绪调节的前额叶区域存在异常激活模式。正电子发射断层扫描(PET)研究发现,无论在静息状态还是面对消极刺激时,背外侧前额叶皮层和背侧前扣带皮层的代谢活动都有所降低,提示在调节负性情绪时背侧前额叶区域的招募不充分。华中科技大学同济医学院的纵向研究对300名抑郁症患者进行跟踪,发现经过认知行为治疗后,患者的前额叶皮层活动逐渐恢复正常,症状也得到明显改善。
另有部分PET研究报告,抑郁症患者前额叶皮层腹侧区域(包括腹外侧和眶额皮层)代谢水平升高。这一脑区主要参与刺激价值的灵活更新和自主状态的监控,而不仅仅是单纯的自上而下情绪调节功能。
积极情绪调节障碍
抑郁症的核心特征快感缺乏表现为体验积极情绪和获得愉悦的能力缺陷。快感缺乏剥夺了激发生活活动的愉悦体验,其神经基础涉及额纹状体网络,包括腹侧纹状体和前额叶皮质的连接区域。西安交通大学第一附属医院研究显示,快感缺乏患者参与愉快活动时腹侧纹状体激活远低于健康人,神经活动减弱与愉悦感下降高度相关。
额纹状体网络与快感缺乏的研究结果不一致,可能因为测试模型不同。传统观点认为快感缺乏反映积极情绪系统被张力性抑制,愉悦体验能力普遍降低。另一种假设认为,快感缺乏源于无法延长积极情绪持续时间或增加奖励体验强度——这两个方面都属于情绪调节范畴。腹侧纹状体与前额叶皮质存在双向连接,脑成像研究显示人类腹侧纹状体激活受自上而下调节,但积极情绪的自上而下调节研究相对较少。

除心理自我调节外,还可使用改变大脑活动的技术设备来调节情绪。当情绪失调成为病理状况时,这些方法尤为重要。重复经颅磁刺激、经颅直流电刺激和深部脑刺激是治疗难治性抑郁症的重要手段。
重复经颅磁刺激
重复经颅磁刺激在头皮附近产生强磁场短暂脉冲。磁场垂直于皮质表面时,在潜在神经组织中诱导电流,深度可达数毫米。不同频率的刺激对皮质处理产生促进或破坏效应:低频抑制皮质处理,高频增强皮质处理。上海交通大学医学院附属精神卫生中心对58名难治性抑郁症患者进行高频重复经颅磁刺激治疗,4周后约65%患者症状显著改善,效果维持3个月以上。
抑郁症治疗中,重复经颅磁刺激通常应用于背外侧前额叶皮质:低频刺激右侧以抑制处理,更常见的是高频刺激左侧以增强处理。荟萃分析显示,左背外侧前额叶皮质高频刺激是有效的抑郁症治疗方法,效果与抗抑郁药物相当。
经颅直流电刺激
经颅直流电刺激在头皮两个电极间通过1-2毫安小直流电。典型治疗方案是阳极置于左背外侧前额叶皮质,阴极置于右侧前额叶皮质,刺激10-20分钟。阳极下神经元去极化变得易兴奋,增加放电;阴极下神经元过极化,减少放电。北京安定医院临床试验显示,64名抑郁症患者接受经颅直流电刺激后情绪状态显著改善。
两种脑刺激技术在兴奋性模式应用于左背外侧前额叶皮质时均显示出治疗抑郁症的良好效果。虽然确切作用机制未明,但背外侧前额叶皮质在认知重评研究中一致激活,并在工作记忆和执行控制中发挥重要作用。
深部脑刺激
深部脑刺激通过植入电极直接向大脑传递小电流,由植入式脉冲发生器控制。作为侵入性手术,目前仅用于最难治和致残的重度抑郁症。最常见刺激部位是胼胝体下扣带区域白质,基于其与抗抑郁反应相关脑区的连接性选择。研究显示,对其他治疗无反应的严重抑郁症患者,长期缓解率达40-60%。鉴于样本量较小,确切机制尚不清楚,但研究者认为可能通过调节情绪调节网络发挥作用。
研究表明,对大脑情绪调节网络功能的了解和其在精神病理学中的功能障碍,正在引领涉及脑刺激和神经反馈的新实验治疗方法。
人类大脑情绪创造和调节研究仍处于起步阶段,但已为我们揭示了塑造情绪的大脑系统的复杂性。人类脑成像研究证实,灵活的情绪调节神经系统是心理健康的关键组成部分。
对皮质边缘网络在情绪失调中作用的理解正引领脑刺激和神经反馈等新实验疗法。尽管有这些进展,仍有许多问题待解决:前额叶皮质不同亚区域在各类情绪调节中的确切作用;不同情绪调节障碍如何映射到不同症状;情绪失调的独特性及其与一般自上而下控制障碍的重叠程度。
研究遗传变异和早期生活环境对情绪调节脑系统发育的影响对开发易感性预测因子至关重要。我们对年龄相关神经衰退如何影响情绪调节了解甚少。外侧前额叶皮质等关键情绪调节区域显示最大年龄相关萎缩,但早期证据表明情况可能更复杂。
需要更多横断面和纵向研究来联系年龄、皮质完整性、认知功能和情绪调节能力,以回答这些重要问题。
情绪调节研究为理解人类心理健康开辟了新视角。通过深入了解情绪失调的神经机制,我们不仅能更好地理解精神疾病本质,还能开发更有针对性的治疗方法。这一领域的持续研究将为改善人类心理健康状况做出重要贡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