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代社会中,哪些行为应当被定义为犯罪,哪些行为不应纳入刑法规制范围,这是刑法学面临的核心问题。犯罪化理论研究的是行为从合法转变为非法的过程及其理论基础。理解犯罪化理论,有助于认识刑法的发展规律,把握刑法在社会治理中的定位。
犯罪化是指通过立法程序,将原本不属于犯罪的行为纳入刑法规制范围,使之成为应受刑罚处罚的犯罪行为的过程。这个过程反映了社会对特定行为的价值判断和规范态度的转变。
在现代法治国家,犯罪化并非随意的立法决定,而是基于社会发展需要、法益保护要求和刑罚必要性的综合考量。当某种行为对社会的危害达到一定程度,且其他法律手段无法有效规制时,立法者才会将其犯罪化。
改革开放以来,中国的犯罪化呈现出明显的时代特征。随着市场经济的建立,大量经济领域的新型行为被纳入刑法规制。1979年刑法典制定时,许多今天常见的犯罪类型尚未出现。此后立法者不断通过修正案增设新罪名,应对新出现的社会问题。
犯罪化是动态过程,随社会价值观念变化而变化。某一时期应严厉打击的行为,在另一时期可能不再被视为犯罪。
不同历史时期对犯罪行为的界定存在显著差异,这源于社会生产方式、政治制度、文化传统和价值观念的不同。
封建社会时期,许多今天属于私人领域的行为都被纳入刑法规制。清朝《大清律例》规定了大量关于婚姻家庭、社会交往的犯罪,甚至对服饰、言论都有严格的刑法规制。那个时代的犯罪化主要服务于维护等级制度和君主专制统治。
辛亥革命后,中国开始引入近代西方刑法理念。1912年制定的《暂行新刑律》在一定程度上体现了罪刑法定原则,犯罪范围有所缩小。但由于社会动荡和政权更迭,刑法的犯罪化进程未能形成稳定发展脉络。
新中国成立后,1979年制定了第一部系统的刑法典。这部刑法典的犯罪化主要围绕维护国家安全、社会秩序和公民人身财产权利展开。随着改革开放深入,经济犯罪、环境犯罪、知识产权犯罪等新型犯罪逐渐进入立法者视野。
1997年刑法全面修订,在保持基本框架的同时,大幅增加了经济犯罪和妨害社会管理秩序犯罪的罪名。此后通过十余个刑法修正案,陆续将危险驾驶、虚假诉讼、组织考试作弊等行为犯罪化,反映了中国社会转型期的特殊需求。
现代法治国家的犯罪化必须遵循严格的立法程序。这一程序保障了立法的民主性和科学性,也体现了罪刑法定原则的要求。
中国刑法的修订和完善由全国人民代表大会及其常务委员会负责。当社会出现新的严重危害行为,现有法律难以有效规制时,相关部门会启动立法调研。这个阶段需要广泛收集社会各界意见,评估行为的社会危害性、现有法律的规制效果以及刑罚介入的必要性。
立法调研完成后,由国务院有关部门或全国人大常委会法制工作委员会起草刑法修正案草案。草案经过多次修改和论证,并向社会公开征求意见。在此过程中,法学专家、司法实务工作者和普通公民都可以提出意见。
草案经充分讨论和修改后,提交全国人大常委会审议。常委会会议通常要经过三次审议才能表决通过。第一次审议介绍草案的背景和主要内容,第二次审议针对各方意见进行修改完善,第三次审议确定最终文本并表决。
2015年通过的刑法修正案九将考试作弊行为犯罪化,正是经过了这样的程序。此前虽然各类国家考试中的作弊行为屡禁不止,但仅依靠行政处罚难以有效威慑。经过充分的社会调研和立法论证,最终在刑法中增设了组织考试作弊罪、非法出售提供试题答案罪等新罪名。
并非所有违法行为都应被犯罪化。刑法作为最严厉的法律制裁手段,应保持其谦抑性和最后手段性。判断某一行为是否应当犯罪化,需要综合考量多方面因素。
社会危害性是判断某一行为是否应当入刑的核心标准。只有对社会造成严重危害的行为,才有必要动用刑罚手段规制。
社会危害性的判断是综合评价过程。首先要看行为侵害的法益是否重要,生命权、健康权、财产权等基本权利受到侵害时,社会危害性显然较大。其次要看侵害的程度和范围,同样是侵害财产权,盗窃少量财物与诈骗巨额钱款的社会危害性存在明显差异。再次要看行为的普遍性和频发性,如果某种行为在社会中广泛存在并造成严重后果,其犯罪化的必要性就更加凸显。
醉酒驾驶行为的犯罪化过程很好地说明了社会危害性标准的运用。醉驾入刑之前,这种行为主要通过行政处罚规制。但随着汽车保有量增加,醉驾导致的交通事故频繁发生,造成大量人员伤亡。每年因醉驾导致的交通事故死亡人数居高不下,社会各界要求严惩醉驾的呼声日益强烈。
2011年刑法修正案八将醉酒驾驶纳入危险驾驶罪。这一立法决定基于醉驾行为严重危害公共安全的考量。醉驾不仅危及驾驶人自身安全,更威胁道路上其他交通参与者的生命财产安全。这种行为的社会危害性已达到必须用刑罚手段规制的程度。
醉驾入刑后的效果也印证了这一判断的正确性。据统计,醉驾入刑当年,全国因酒驾导致的交通事故死亡人数下降明显。这说明刑法的介入对遏制严重社会危害行为具有重要作用。
电信网络诈骗的犯罪化也体现了社会危害性标准的时代性。传统诈骗罪已存在多年,但随着互联网和通信技术发展,电信网络诈骗呈现出新特点。这类犯罪往往跨地域甚至跨国实施,受害人数众多,涉案金额巨大,社会影响恶劣。
面对这种新型犯罪,立法者通过司法解释和刑法修正案,不断完善对电信网络诈骗的刑法规制。不仅提高了对此类犯罪的量刑标准,还增设了帮助信息网络犯罪活动罪等新罪名,对为诈骗提供技术支持、支付结算等帮助行为独立定罪处罚。这些立法举措都基于电信网络诈骗严重社会危害性的判断。
即使某种行为具有一定社会危害性,也不必然应当犯罪化。刑法的谦抑性要求,只有在其他法律手段无法有效规制时,才应当动用刑罚。这就是刑罚必要性原则。
刑罚必要性的判断需要考虑多个因素。第一,现有的民事、行政法律手段是否足以规制该行为。如果通过民事赔偿、行政处罚就能达到规制目的,就没有必要动用刑罚。第二,刑罚介入是否具有实际效果。有些行为虽具有一定危害性,但由于取证困难或其他原因,刑法规制难以产生实际效果,此时犯罪化的必要性就值得商榷。第三,刑罚介入是否可能产生负面效果。刑罚作为最严厉的制裁手段,如果运用不当,可能会产生标签效应等负面影响。
高空抛物行为的立法规制经历了从民事责任到刑事责任的发展过程。最初,高空抛物主要通过民事侵权责任规制。受害人可以向抛物者或建筑物使用人主张损害赔偿。但实践中这种规制方式存在明显不足。一方面,高空抛物的行为人往往难以查明,导致责任追究困难。另一方面,民事赔偿责任对这种危害公共安全的行为威慑力不足。
近年来,高空抛物导致的伤亡事件频繁发生,引起社会广泛关注。从高楼坠落的烟灰缸、花盆甚至一个小小的螺丝钉,都可能造成地面人员重伤或死亡。这种行为不仅侵害特定个人权益,更危及不特定多数人的公共安全。
2020年通过的刑法修正案十一明确规定,从建筑物或其他高空抛掷物品,情节严重的,构成高空抛物罪。这一立法决定体现了刑罚必要性的考量。当民事责任和行政责任无法有效遏制高空抛物行为,且这种行为已对公共安全构成严重威胁时,刑法介入就成为必要。
刑罚必要性还要求立法者在设置新罪名时保持审慎态度。刑法不应过度介入社会生活,不应将所有不道德或违法的行为都纳入刑法规制范围。那些通过道德约束、社会舆论或其他法律手段就能有效规制的行为,不宜犯罪化。
食品安全领域的立法实践体现了刑罚必要性的这一要求。食品安全关系公众健康,理应受到法律严格保护。但并非所有食品安全问题都需要刑法介入。对于一般的食品标签不规范、包装不符合要求等问题,通过行政处罚就能达到规制目的。只有那些生产销售有毒有害食品、在食品中添加非食用物质等严重危害公众健康的行为,才纳入刑法规制范围。
这种区分处理的方式体现了刑法的谦抑性。立法者在保护食品安全这一重要法益的同时,也避免了刑法的过度扩张。
随着社会发展和刑法理论进步,犯罪化并非单向进程。在某些领域,立法者正在推动非犯罪化改革,将部分原本属于犯罪的行为排除出刑法规制范围,或改用其他法律手段规制。
非犯罪化是刑法谦抑性原则的具体体现。当某种行为的社会危害性降低,或者通过其他法律手段能够实现更好的规制效果时,继续将其作为犯罪处理就失去了正当性。非犯罪化不仅有助于节约司法资源,更符合现代刑法轻刑化的发展趋势。
在一些轻微犯罪领域,将原本通过刑罚处理的行为改为行政处罚,是非犯罪化的重要方式。这种转变基于两方面考虑。一方面,轻微犯罪行为的社会危害性相对较小,动用刑罚显得过于严厉。另一方面,刑事诉讼程序复杂耗时,而行政处罚程序相对简便,能够更快速地处理案件。
盗窃罪的数额标准调整体现了这一趋势。在相当长的时期内,盗窃罪的入罪数额标准较低。随着经济发展和物价水平提高,如果继续维持原来的数额标准,大量盗窃少量财物的行为都会被追究刑事责任。这不仅造成司法资源的浪费,也使得刑罚的威慑效果降低。
近年来,最高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检察院通过司法解释,适当提高了盗窃罪的数额标准。盗窃数额未达到刑事立案标准的,不再作为犯罪处理,而是由公安机关依据治安管理处罚法给予行政拘留、罚款等行政处罚。这种调整使得刑法集中打击社会危害性较大的盗窃行为,而将轻微的盗窃行为交由行政法处理。
某个城市一名年轻人因一时贪念,在超市偷拿了价值几十元的商品。如果按照过去较低的入罪标准,这种行为可能被作为犯罪处理,行为人将留下犯罪记录,对其今后的就业、生活产生长期影响。而在新标准下,这种行为被认定为违反治安管理的行为,由公安机关给予行政拘留和罚款。行为人接受处罚后,不会留下犯罪记录,有利于其重新融入社会。
将轻微犯罪行为非犯罪化,改为行政处罚,既能达到惩戒和教育目的,又避免了刑罚标签带来的负面影响,体现了宽严相济的刑事政策。
侵犯知识产权犯罪领域也存在类似发展趋势。销售少量侵权复制品的行为,如果情节轻微,可以通过行政处罚方式处理。只有那些销售金额较大、情节严重的侵权行为,才纳入刑法规制范围。这种处理方式既保护了知识产权,又避免了刑法的过度介入。
非犯罪化的另一种方式是扩大非刑罚处理措施的适用范围。对于那些确实构成犯罪但情节较轻、社会危害性不大的案件,不一定要判处刑罚,可以通过相对不起诉、附条件不起诉、免予刑事处罚等方式处理。
相对不起诉制度允许检察机关对于犯罪情节轻微、依法可以不需要判处刑罚或免除刑罚的案件作出不起诉决定。这种处理方式避免了将犯罪嫌疑人推向审判程序,既节约了司法资源,也给了犯罪嫌疑人改过自新的机会。
一名大学生因好奇心驱使,在网上购买了少量毒品自己吸食。这种行为虽触犯了刑法,但考虑到其购买数量很少、没有向他人贩卖、本人认罪态度较好并愿意接受戒毒治疗,检察机关可以作出相对不起诉的决定。这名大学生不需要经历审判程序,不会留下犯罪记录,在接受戒毒治疗和社区矫正后,能够重新回归正常生活。
附条件不起诉制度主要适用于未成年人犯罪案件。对于犯罪情节较轻的未成年人,检察机关可以设定一定的考察期,如果未成年人在考察期内没有新的违法犯罪行为,遵守考察规定,考察期满后检察机关将作出不起诉决定。
一名十六岁的少年因参与寻衅滋事,致一人轻微伤。考虑到其是在校学生、初犯、认罪态度好且得到被害人谅解,检察机关决定对其附条件不起诉,考察期为六个月。在考察期间,这名少年按时向检察机关报告思想和活动情况,遵守各项规定,并参加社区公益劳动。考察期满后,检察机关作出不起诉决定。这种处理方式既体现了法律的严肃性,又给了未成年人改过自新的机会,避免了刑事处罚对其成长的不利影响。
社区矫正制度的发展也是非刑罚处理措施扩展的重要体现。对于被判处管制、缓刑、假释的罪犯,不需要在监狱服刑,而是在社区中接受矫正。这种处理方式既保证了刑罚的执行,又避免了监禁刑可能带来的交叉感染等问题,有利于罪犯的改造和回归社会。
2019年社区矫正法的颁布实施,进一步完善了社区矫正制度。社区矫正不仅包括对罪犯的监督管理,还包括教育帮扶。通过提供职业培训、心理辅导、就业指导等服务,帮助罪犯顺利融入社会,降低再犯罪率。
刑事和解制度的推行也是非刑罚处理措施发展的一部分。对于因民间纠纷引起的犯罪案件,犯罪嫌疑人、被告人真诚悔罪并通过向被害人赔偿损失、赔礼道歉等方式获得被害人谅解的,司法机关可以从宽处理。这种制度既维护了被害人的合法权益,又给了犯罪嫌疑人、被告人改过自新的机会,实现了法律效果与社会效果的统一。
两家邻居因琐事发生争执,一方将另一方打成轻伤。案发后,打人者主动赔偿医疗费、误工费等各项损失,并多次登门道歉。被害人接受了赔偿和道歉,表示愿意谅解。检察机关在审查起诉时,充分考虑双方达成和解的情况,对犯罪嫌疑人作出相对不起诉的决定。这种处理方式化解了邻里矛盾,维护了社区和谐,也体现了刑法的人文关怀。
非犯罪化趋势的发展,反映了现代刑法理念的变化。刑法不再单纯追求对犯罪的严厉打击,而是更加注重刑罚的适当性和实际效果。通过将轻微犯罪非犯罪化,扩大非刑罚处理措施的适用,刑法在惩治犯罪的同时,也为犯罪人提供了更多回归社会的机会。这种发展趋势不仅符合刑法谦抑性原则,也契合构建和谐社会的现实需要。
刑罚的目的不仅在于惩罚,更在于预防犯罪和改造罪犯。过度的刑罚化不仅无助于实现这一目的,反而可能适得其反。非犯罪化趋势的发展,体现了刑法从重刑主义向轻刑主义、从报应刑向教育刑的转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