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每当遭遇强降雨,不少城市的街头都会出现积水成河的景象,“看海”一词由此成为网络热议的话题。暴雨过后,低洼小区一楼变成临时泳池,地下车库进水,主干道变成池塘,行人常常被困在水边,等待水位退去才敢前行。这样的场面在各地频繁上演,逐渐成了不少市民印象中的“城市日常”,甚至让人觉得理所应当。历史城市也曾遭遇严重洪涝。今天的地表变化、降雨条件和排水系统,又怎样共同影响积水风险?
城市扩张后的地表硬化是重要原因之一。屋顶、沥青路面和混凝土广场减少了雨水入渗,使更多水迅速汇向排水系统。但内涝还与降雨强度、地势、管网能力、河道水位和维护状况等有关,不能只归因于不透水面积。
当降雨形成的来水超过排水与调蓄能力,或外部河水顶托排水口时,积水风险就会增加。恢复入渗和蓄水空间可以减轻压力,同时还需要管渠、泵站和安全排水通道配合。“海绵”有容量,不能单独消除所有暴雨风险。
理解海绵城市,要先看降雨如何分配。在自然地面上,一部分雨水入渗或暂存,一部分形成地表径流,之后还会蒸发或被植物利用。比例随土壤、植被、前期湿润程度和雨强变化。适宜的土壤与蓄水空间能够延缓汇流、削减径流峰值。
城市建设把土壤换成了不透水的硬质铺装,这个缓冲器消失了。降雨直接变成地表径流,以极快的速度涌向排水系统,洪峰比自然状态下高得多,也来得快得多。下面对比了同等降雨量在自然地面和城市地面的径流行为差异,能直观看到不透水面积对洪峰的放大效应。
管道设计会参考特定历时的暴雨强度和设计重现期。“十年一遇”表示在相应统计假设下,某年达到或超过这一强度的概率约为10%,不是每隔十年才发生一次。气候与地表变化可能改变风险,需要当地资料重新评估;管网扩容、源头减排和调蓄排涝应结合采用,不能用固定的“50年变5年”概括各地变化。
内涝治理需要同时考虑来水、蓄水和排水。透水地面与绿地有助于减缓汇流,管渠、泵站和排涝通道负责输送超出蓄渗能力的水,两者不能互相替代。

海绵城市综合采用“渗、滞、蓄、净、用、排”等措施,协调源头减排、排水管渠和防洪排涝系统。低影响开发(LID)强调在源头接近自然水文过程,是其中的重要技术思路,但不能与海绵城市的全部内容画等号。
其中与源头控制和调蓄净化有关的措施,可以重点看以下四类:
这四大类措施并非相互独立,而是在实际规划中被灵活组合、分级设防,从建筑屋顶到社区绿地、城市道路,再到滨水公园和沿河湿地,形成相互衔接的拦截、调蓄与疏导体系,增强城市对极端降雨的防灾能力和整体水生态环境的韧性。
下面来看各类常见设施的适用场所与实际效果:
武汉是中国最早一批“海绵城市”试点城市之一,也是一个典型的研究案例。武汉地处江汉平原,本来就是“百湖之城”,历史上城区内湖泊众多,这些湖泊天然承担着调蓄洪水的功能。但从20世纪80年代开始,随着城市快速扩张,大量湖泊被填埋或缩小,调蓄能力急剧下降,内涝问题日益严重。
武汉的海绵城市建设在很大程度上是对“已经失去的天然海绵体”的恢复。其核心策略包括:
青山江滩是典型案例:改造把江滩、堤防与城市公共空间结合起来,采用绿地、调蓄和透水设施等减少径流压力,同时保留休闲和部分工业遗存展示功能。其作用来自多种措施配合,不能把整个江滩简单看成由硬化广场改造的蓄水池。
武汉的经验也暴露了海绵城市建设的局限性:源头蓄渗设施有助于减轻常见降雨的径流压力,但对极端暴雨(如2016年武汉历史性洪涝、2021年郑州“7·20”特大暴雨)的作用是有限的。海绵城市措施的设计容量不是无限的,当降雨量远超设计标准时,仍需依靠城市排洪泵站、泄洪通道和更宏观的流域治水工程配合。
海绵城市中的源头蓄渗措施可视为一道防线,主要作用是削减中小降雨事件的径流、减少常态化内涝,而不是应对极端暴雨的万能解法。极端降雨需要海绵设施、管道扩容、防洪堤坝和预警撤离体系的多重组合。
海绵城市的具体规划不能脱离地形。城市地形的高低起伏,决定了雨水的流向和汇聚点,规划必须顺着地形的“自然排水路径”来布置蓄滞设施,并通过必要工程衔接安全的排水出口。
在起伏较大的地区,雨水天然从高处向低处汇聚,低洼处是天然的滞洪区。最理想的海绵城市规划,是把这些低洼处留作公园、绿地、湿地,而不是填平盖楼。很多城市的内涝问题,就是因为把原本承担自然排涝功能的洼地填了、把原本流通雨水的沟渠盖了,硬生生切断了大自然的排水路线,才造成雨水“无处可去”的局面。
竖向规划(即地面高程的合理布局)在海绵城市体系中至关重要。合理的高程关系应遵循以下原则:
合理高程让雨水流向预定设施,超过容量时仍有安全去处。但不能规定所有小区都高于道路、所有绿地都低于道路。透水砖下部土层、排水出口和维护也会影响效果,积水不能一律归咎于高程设计。

海绵城市不仅关注雨水的下渗和调蓄,还强调雨水资源的再利用。一方面,经过初步净化和收集的雨水,可根据需求用于城市绿化灌溉、道路冲洗及景观水体补水等,既减轻市政供水压力,也提升城市生态环境。但如果涉及雨水补充地下水,则需要针对本地地质条件、污染风险和工程措施进行专门论证,不能简单将地下调蓄池等同于地下水回灌设施。
另一方面,屋顶绿化、下沉式绿地等设施,不仅能实现雨水滞蓄和缓释,还通过植被的蒸腾作用改善局部小气候,降低热岛效应。这些复合利用方式,正是海绵城市实现生态效益与资源循环的关键策略。
从这个角度看,海绵城市并不只是“防涝工程”,它同时也是在缺水问题日益突出的背景下,把雨水资源留住而不是快速排走的水资源管理策略。北方干旱城市实施海绵城市建设,意义甚至不亚于南方:降雨本来就少,在保障排水安全和水质的前提下合理蓄用雨水,可以减少部分绿化用水需求。
城市水管理是一个完整系统:强降雨时需要减缓汇流、调蓄和安全排放,缺水时则需要可靠水源与合理利用。海绵城市帮助协调这些目标,但蓄得住、用得好与排得安全必须同时考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