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玉门,中国第一口油井在这里钻探成功,中国第一个油田在这里建立,“铁人”王进喜的精神原型在这里诞生。可就在这片荒漠边缘的城市,老城区今天是另一番景象:整片街区被废弃,楼房空置,曾经人声鼎沸的石油工人新村变成了鬼城一般的景象,只有少数留守居民守着逐渐凋敝的服务设施。玉门老城已经事实上失去了城市的基本功能。
鹤岗是另一个名字。因为出现了白菜价的房子而在网络上大规模传播——几万块钱就能买到一套房,价格有时甚至低于一辆二手电动车。这种价格背后是什么?是一座城市最残酷的地理经济信号:人口在持续流出,房子的供给远大于需求,连同“买一套房”的欲望一起消失的,是整座城市的未来预期。
玉门和鹤岗,是中国资源枯竭型城市的两个极端缩影。它们的命运并不是个案,而是一类城市共同经历的地理周期:资源依赖型城市“生于资源,长于资源,衰于资源”,当地下那口井、那座矿枯竭的时候,城市存在的地理基础也随之动摇。
要理解资源枯竭型城市的困境,先得理解它们的诞生逻辑。这类城市的起源通常不是地理上的天然优势,而是资源的“意外赐予”——在某个地方发现了煤矿、油田、铁矿或金矿,大量工人、设备、配套设施随资源开发涌入,城市在极短时间内从无到有,人口迅速聚集。
这种诞生方式决定了城市的“基因”:一切围绕资源开采转。矿区、油田是核心,工人住房、食堂、医院、学校都是为了支撑开采生产而配套建设的,城市的产业结构从一开始就高度单一。下面这张表把资源依赖型城市的几类典型形成路径做了归纳。
大庆是这种模式的另一个代表。20世纪60年代,大庆油田的发现在广袤的东北平原上凭空“长”出了一座城市,巅峰期人口超过百万。城市的空间格局呈现出典型的油田配套特征:分散的采油作业区、集中的工人住宅区、规模不小的医院和学校——这一切都是“为油而生”的配套,而非按城市自身发展逻辑生长出来的。
资源枯竭型城市的“结构性脆弱”,在城市诞生时就已经埋下了:它的存在以单一资源为前提,当这个前提改变,城市缺乏其他经济支柱来填补空缺。这是地理条件决定经济结构、经济结构又决定城市命运的经典案例。

资源枯竭对于城市来说,不仅是经济上的打击,更意味着人口和活力的逐步流失。这种变化往往以一系列链式反应的方式迅速体现出来。
这一系列恶性循环一旦形成,城市很难靠自身力量摆脱困境,逐渐陷入持续收缩的“螺旋下行”状态,“空心化”趋势越来越明显。
人口的流动方向也极具规律性。多数人首选距离较近且经济更发达的大城市作为新的归宿。例如,鹤岗大量年轻人涌向哈尔滨;玉门人口主要流向酒泉、嘉峪关或者兰州;阜新的人则前往沈阳或大连定居,甚至有一些省外迁移。形成了“近端流出+都市圈虹吸效应”的空间格局,被抽离的不只是劳动力,还有城市的活力与未来。
值得一提的是,玉门是极少数采取整体城市迁移的案例。随着油田主要开采区逐步向西转移,政府直接在新区域建设了“新玉门”,大部分居民整体搬迁,原有老城区逐步被遗弃。这种做法在中国城市史上较为罕见,实际上等同于承认城市赖以存在的自然基础已然消失,无需再继续维持一个失去经济和人口支撑、形同空壳的城区空间。这透露出资源型城市在面临终极困境时,一种极端但现实的选择方式。

资源枯竭型城市的转型并不是没有可能,但成功率很低,而且通常需要满足几个苛刻的前提条件。德国鲁尔区的转型是全球引用最多的成功案例,但也是成本最高、周期最长的案例之一。
鲁尔区曾是西欧最重要的煤铁工业核心,二战后开始面临去工业化的压力,大量矿山和钢铁厂先后关闭。德国从20世纪60年代开始推进转型,历经数十年,大方向是把废弃的工业遗址改造为文化创意园区、大学和科研机构,同时大规模改善环境(原来的鲁尔河污染极重,空气中煤烟弥漫),把鲁尔区打造成“工业文化旅游”的目的地。今天的鲁尔工业遗址公园(Landschaftspark Duisburg-Nord)、科隆-波恩-多特蒙德一带的博物馆群,吸引了大量游客,区域经济勉强转型成功。
鲁尔区转型的成功,很大程度上依赖于三个条件:
这三个条件大多数资源型城市不具备,因此鲁尔的经验不能简单照搬。
中国也在若干资源型城市探索转型路径,成效参差不齐。大庆转型是其中相对有进展的案例:凭借石油产业的资金积累,大庆建立了多个化工产业园区,引入大数据和新能源产业,试图把“单一石油城”变为“多元产业城”。但受制于东北整体经济下行和人才净流出,转型进程缓慢。枣庄则是煤炭城市转型的另一个案例,依托当地的台儿庄运河历史文化遗址,发展旅游,建成了台儿庄古城景区,旅游业成为重要的新增经济来源,但体量远不足以覆盖煤炭产业衰退留下的就业缺口。
资源枯竭型城市的困境揭示了一个常被忽视的观点:城市并非“永生”,而是有“寿命”的。农业时代的城市,只要环境稳定,可以存续千年,但依赖单一、不可再生资源的城市,其生命周期受资源储量、开采速度和经济结构灵活性影响。一旦核心资源枯竭,城市很快就会衰落,这种“寿命”甚至可以被大致预判。
从地理学角度看,这些城市自诞生之日起,命运就与资源紧密相连,若城市建在煤矿、油田之上,其寿命就受限于地下资源。虽然很多决策者早知风险,但在追求发展和短期红利时,城市未来的问题往往被忽略。只有当经济放缓、人口外流时,“地理周期”才会骤然推动城市步入衰落阶段。
可以简要总结为:
理解城市生命周期不仅是学术问题,对个人决策也有重大影响:
实际上,资源枯竭只是城市消亡方式之一,历史上也有因环境剧变、战略价值丧失或河道变迁而消亡的城市。但资源型城市的兴衰最直观地展现了城市也是一种地理周期现象——其兴衰都和环境、资源紧密相连。
城市是对特定地理条件的响应,条件变了,城市也必须调整甚至终结。这不是失败,而是城市作为自然现象的正常周期。理解这一逻辑,既是看懂玉门、鹤岗的钥匙,也是判断任何城市长期机会的基础。投资者、迁徙者、规划者,是否理解地理周期和城市寿命,决定了目光长远、决策稳健,也决定能否避开周期陷阱,捕捉真正的城市机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