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宏观经济学中,总供给、通货膨胀与失业是理解经济运行机制的关键概念。
总供给描述的是在不同价格水平下,经济中所有企业愿意生产的商品与服务的总量。短期内,总供给会受到价格粘性、工资调整速度等“摩擦”的影响,因此可能出现经济产出(GDP)高于或低于正常水平的现象。长期来看,总供给由劳动力、资本、技术等生产要素决定,表现为垂直的长期总供给曲线。
通货膨胀是指一般价格水平的持续上涨。适度的通胀反映了经济的活力,但过高的通胀会导致购买力下降、资源配置扭曲,影响社会稳定。研究通胀的原因与治理,是中央银行和政策制定者的重要任务之一。
失业则反映劳动市场未被充分利用的状况。失业率上升往往意味着经济运行低于潜力水平,不仅影响个人福祉,也会对社会收入和消费产生负面影响。理解失业的类型(如周期性失业、结构性失业、自然失业率)及其与总供给、通胀的关系,是宏观经济学重点关注的问题。
假如你在观察一个滑雪者从山坡上滑下来。在物理学的理想世界中,如果没有摩擦力,滑雪者会以恒定的加速度一直滑下去。但在现实中,雪地的摩擦、空气阻力、滑雪者的技术等因素都会影响滑行过程,使得实际情况与理想模型存在差异。
经济学也面临类似的情况。在前面的章节中,我们学习了古典宏观经济理论,就像物理学中的无摩擦模型一样,它假设价格完全灵活,能够瞬间调整以保持供求平衡。这个模型在分析长期问题时非常有用,但如果我们认为它始终适用,那就大错特错了。
在现实经济中,存在着各种各样的“摩擦力”——价格不能立即调整、信息传递需要时间、合同具有约束力等等。正是这些摩擦使得短期经济行为与长期均衡存在差异,也为我们理解经济波动提供了关键线索。
就像工程师必须考虑摩擦力才能设计出真正有用的机械一样,经济学家也必须研究经济中的“摩擦”现象,才能构建出能够解释现实经济波动的理论模型。
在现实经济中,价格粘性是最重要的摩擦现象之一。例如,餐厅的菜单价格不会每天变化,房租通常一年调整一次,工资往往按年度协商确定,甚至连理发店的价格也可能几个月保持不变。
这种价格粘性现象有着深刻的现实原因。首先是合同约束——许多价格是通过长期合同确定的,比如企业间的供货协议、员工的劳动合同等。其次是客户关系——企业担心频繁调价会影响客户满意度和忠诚度。再次是调整成本——重新制作价格表、更新系统、培训员工都需要成本。
价格粘性的存在使得当需求发生变化时,企业更多地通过调整产量而不是价格来应对。这就像一家餐厅在客人突然增多时,更可能通过延长营业时间、增加服务员来应对,而不是立即提高菜品价格。
经济学家提出了两个主要的理论模型来解释价格粘性如何导致短期经济波动。虽然这两个模型的出发点不同,但它们最终都得出了相同的结论:短期内,当价格水平偏离人们的预期时,经济产出也会偏离其正常水平。
这个共同的结论可以用一个简单的方程来表示:Y = Ȳ + α(P - P^e)
其中Y表示实际产出,Ȳ表示经济的正常产出水平,P表示实际价格水平,P^e表示人们预期的价格水平,α是一个正数,表示产出对价格意外变化的敏感程度。
这个方程告诉我们一个重要道理:当价格比人们预期的要高时,经济产出会超过正常水平;当价格比预期的要低时,经济产出会低于正常水平。这就是短期经济波动的核心机制。
当你经营着一家小餐厅,你刚刚印制了新的菜单,投入了不少成本。突然,你的主要食材成本上涨了20%。你会立即重新印制菜单、重新培训服务员、重新向顾客解释价格变化吗?大多数情况下,你可能会选择暂时维持现有价格,通过其他方式来应对成本变化。
这就是粘性价格模型的核心思想:在现实经济中,企业不会对每一个微小的变化都立即调整价格,而是会在一段时间内保持价格相对稳定。
价格粘性在现实经济中有着多种表现形式和深层原因:
以中国的情况为例,我们可以看到价格调整频率的巨大差异。股票价格每秒都在变化,汽油价格大约每10天调整一次,而电费、水费等公用事业价格可能一年只调整一次。这种差异反映了不同商品和服务面临的调整约束程度不同。
在粘性价格模型中,我们假设经济中存在两类企业:一类是灵活价格企业,它们能够根据当前经济状况随时调整价格;另一类是粘性价格企业,它们必须提前设定价格,并在一段时间内保持不变。
灵活价格企业就像街边的小贩,能够根据当天的客流量、天气情况、竞争状况随时调整价格。而粘性价格企业则像大型超市,需要提前制定价格策略,印制价格标签,培训收银员,因此不能频繁变动价格。
当经济出现意外变化时,比如央行突然增加货币供应量导致需求上升,灵活价格企业会立即提高价格,而粘性价格企业则继续按照预期价格销售。这种差异使得总体价格水平的上升幅度小于需求增加的幅度,多余的需求必须通过产量增加来满足。
以中国经济为例,我们可以观察到明显的价格粘性现象。在2008年金融危机期间,虽然外需急剧下降,但许多出口企业并没有立即降低产品价格,而是选择减产、裁员或者寻找新的市场。这种调整方式反映了价格向下调整的刚性。
相反,在2010-2011年的通胀期间,虽然原材料价格快速上涨,但终端消费品价格的上涨相对滞后且幅度较小。许多企业选择压缩利润空间、提高生产效率,而不是立即将成本压力完全转嫁给消费者。
这种价格粘性使得货币政策在短期内能够产生实际效应。当央行实施宽松货币政策时,增加的流动性首先体现为产量和就业的增加,而不是价格的立即上涨。这为央行在经济衰退时实施刺激政策提供了理论依据。

除了价格粘性,还有另一种“摩擦”现象能够解释短期经济波动:信息不完全。当你是一家纺织品工厂的老板,你每天关注的主要是棉花价格、纺织品市场行情等与你直接相关的信息。但你不可能时刻了解整个经济中所有商品的价格变化。
当你发现纺织品价格上涨了10%时,你面临一个判断难题:这种价格上涨是因为纺织品相对于其他商品变得更稀缺了(相对价格上涨),还是因为整个经济的价格水平都上涨了(通胀)?如果是前者,你应该增加生产;如果是后者,你的生产决策可能不需要改变。
问题在于,作为单个企业的老板,你无法立即获得关于整体经济价格水平的完整信息。在这种信息不完全的情况下,你只能根据有限的信息做出推断,而这种推断可能存在偏差。
例如,央行实施了扩张性货币政策,导致整个经济的价格水平上涨5%。作为纺织品企业的老板,你观察到纺织品价格也上涨了5%。
如果你事先知道这是货币政策导致的普遍价格上涨,你就会意识到纺织品的相对价格实际上没有变化,因此不需要调整生产计划。但在现实中,你不可能立即获得这种信息。
面对纺织品价格的上涨,理性的你会进行如下推断:这种价格上涨可能部分来自相对价格的变化,部分来自总体通胀。基于这种推断,你可能会适度增加生产,以防错过相对价格上涨带来的盈利机会。
当经济中的所有企业都进行类似推断时,就会出现一个有趣的现象:虽然实际上只是发生了总体通胀(相对价格没有变化),但每个企业都认为自己的产品相对价格有所上涨,因此都增加了生产。结果是整个经济的产出水平上升。
虽然粘性价格模型和不完全信息模型的理论机制完全不同,但它们得出了相同的结论:
粘性价格模型说:当价格不能灵活调整时,产出必须承担调整功能。 不完全信息模型说:当企业误判价格信号时,会做出错误的生产决策。
两种模型都表明,短期内存在价格水平与产出水平之间的正相关关系。这种关系为货币政策在短期内影响实际经济活动提供了理论基础。
无论是价格调整的物理约束,还是信息处理的认知约束,都会导致相同的宏观经济后果:短期内,名义变量(如货币供应量、价格水平)能够影响实际变量(如产出、就业),古典经济学的“二分法”在短期内不再成立。
现在让我们从另一个角度来看待这个问题。经济政策制定者通常最关心两个指标:通胀率和失业率。他们希望通胀率不要太高,也希望失业率不要太高。但遗憾的是,这两个目标往往相互冲突,就像跷跷板的两端一样。
这种通胀与失业之间的短期权衡关系被称为菲利普斯曲线,以最早发现这一现象的新西兰经济学家菲利普斯的名字命名。在1950-1960年代,许多国家的数据都显示出这种负相关关系:通胀率高的年份,失业率往往较低;通胀率低的年份,失业率往往较高。
菲利普斯曲线实际上是总供给理论的另一种表达方式。我们可以通过几个简单的数学转换,将前面讨论的总供给方程转换为菲利普斯曲线方程。
现代菲利普斯曲线的标准形式是:
这条向下倾斜的曲线清楚地展示了通胀与失业之间的权衡关系。当经济沿着这条曲线向左上方移动时,失业率下降但通胀率上升;当向右下方移动时,失业率上升但通胀率下降。
现代菲利普斯曲线方程包含三个重要组成部分,每个部分都有其独特的经济含义:
第一部分:通胀惯性(π^e) 这就像物体的惯性一样,通胀具有延续性。如果去年的通胀率是3%,人们往往会预期今年的通胀率也在3%左右。这种预期会影响工资谈判和价格设定,从而使通胀具有自我延续的特性。
第二部分:需求拉动效应(-β(u - u_n)) 当失业率低于自然失业率时,劳动力市场紧张,企业需要提供更高的工资来吸引和留住工人。同时,低失业率通常伴随着强劲的消费需求,企业有能力提高产品价格。这种由需求过旺引起的通胀被称为需求拉动型通胀。
第三部分:成本推动效应(ε) 有时通胀的上升与失业率无关,而是由于生产成本的外生变化。比如国际石油价格上涨、自然灾害导致农产品减产、环保要求提高导致生产成本上升等。这种由成本上升推动的通胀被称为成本推动型通胀。
通胀就像一个旋转的陀螺,一旦开始转动,就会由于惯性而持续旋转下去。即使推动它旋转的外力消失了,陀螺仍然会继续旋转一段时间,直到摩擦力使它逐渐停下来。
通胀惯性的形成有着深刻的心理和制度基础。当人们习惯了某个水平的通胀率后,这种预期就会融入到各种经济决策中:
工资谈判中的预期:工会在与企业谈判工资时,会要求工资增长至少能够抵消预期的通胀,以保持工人的实际购买力不下降。如果预期通胀率是5%,工会就会要求至少5%的工资增长。
企业定价中的预期:企业在制定产品价格时,会考虑未来的成本上涨。如果预期通胀率是5%,企业就会相应地提高产品价格,以确保利润率不被通胀侵蚀。
消费者行为中的预期:消费者如果预期价格会上涨,可能会提前购买,这种行为反过来会推高当前的需求和价格。
这就形成了一个自我强化的循环:因为人们预期通胀,所以通胀真的发生了;因为通胀发生了,所以人们继续预期通胀。正如经济学家罗伯特·索洛所说:“我们有通胀是因为我们预期通胀,而我们预期通胀是因为我们经历过通胀。”
中国在不同时期的通胀经历很好地说明了通胀惯性的作用机制。
1990年代初的高通胀期:1993-1995年,中国经历了一轮较为严重的通胀,CPI年增长率一度超过20%。在这一时期,人们普遍形成了高通胀预期,抢购商品、囤积现金的行为进一步推高了价格。即使政府采取了紧缩措施,通胀率的下降也经历了较长时间。
2000年代的温和通胀期:进入新世纪后,中国通胀率总体保持在较低水平,人们逐渐形成了低通胀预期。即使在2008年金融危机后实施大规模刺激政策,通胀率的上升也相对温和且持续时间较短,这在一定程度上反映了稳定的通胀预期起到了“锚定”作用。
2010年代的通胀目标制实践:中国央行虽然没有正式宣布通胀目标制,但实际上将CPI控制在3%左右作为重要的政策目标。这种做法有助于稳定通胀预期,使得通胀率在大部分时间里保持在合理区间。
通胀就像发烧一样,可能有不同的病因。有时是因为身体过度活跃(需求过旺),有时是因为外部感染(成本冲击)。理解通胀的不同成因对于选择正确的治疗方法至关重要。
需求拉动型通胀通常发生在经济过热时期。例如,一个小镇突然发现了金矿,大量外来人口涌入,对住房、食品、服务的需求急剧增加。在供给短期内无法快速增加的情况下,价格必然上涨。
中国经济中需求拉动型通胀的典型例子是2006-2007年的经济过热期。当时GDP增长率超过11%,固定资产投资增长率超过25%,劳动力市场非常紧张,企业普遍面临“招工难”问题。在这种情况下,工资快速上涨,消费需求旺盛,推动CPI从2006年的1.5%上升到2007年的4.8%。
成本推动型通胀则是另一种情况。它不是因为需求过旺,而是因为生产成本的外生上升。这就像一个健康的人突然感染了病毒,体温上升不是因为身体过度活跃,而是因为外部病原体的侵入。
成本推动型通胀的特点是可能伴随经济衰退,被称为“滞胀”(停滞性通胀)。企业面临成本上升时,一方面被迫提高产品价格,另一方面可能减少生产规模,导致就业减少。
中国经济中成本推动型通胀包括:
2008年的食品价格冲击:受到恶劣天气和国际粮价上涨的影响,中国食品价格大幅上涨,推动CPI达到8.7%的高点。这种通胀主要由供给侧因素驱动,而不是需求过旺。
2021-2022年的大宗商品价格上涨:受疫情影响,全球供应链受阻,能源、金属等大宗商品价格大幅上涨,推高了中国的生产者价格指数(PPI),并逐渐传导到消费价格。
面对不同类型的通胀,政策制定者需要采取不同的应对策略:
对于需求拉动型通胀,政策相对直接:通过提高利率、减少货币供应量等手段控制总需求。虽然这可能在短期内导致失业率上升,但机制清晰,效果可预期。
对于成本推动型通胀,政策选择就复杂得多。如果采用紧缩性货币政策,虽然能够控制通胀,但会进一步加剧失业;如果采用宽松政策维持就业,则会加剧通胀。这时候,政策制定者往往需要采用结构性措施,比如增加供给、消除瓶颈、稳定预期等。
假设中国的通胀率目前是6%,央行希望将其降到2%。这种反通胀政策会付出什么代价?根据菲利普斯曲线,在没有有利供给冲击的情况下,降低通胀需要经历一段时间的高失业和减少的产出。
经济学家用“牺牲率”这个概念来衡量反通胀的成本:为了将通胀率降低1个百分点,需要牺牲多少百分比的年度GDP。根据大量研究,典型的牺牲率约为5,也就是说,通胀率每下降1个百分点,需要牺牲一年GDP的5%。
让我们用具体数字来说明。如果要将通胀率从6%降到2%(下降4个百分点),按照5的牺牲率计算,总共需要牺牲一年GDP的20%。这个成本可以通过不同的方式来承担:
根据奥肯定律,GDP下降2%通常对应失业率上升1个百分点。因此,如果牺牲率是5,那么通胀率每下降1个百分点,失业率需要上升约2.5个百分点。这种计算帮助政策制定者评估反通胀政策的社会成本。
牺牲率并不是一个一成不变的数字,它会受到多方面因素的影响。
央行的可信度至关重要。如果公众普遍相信央行有能力且有决心控制通胀,那么通胀预期会随之迅速下降,从而使反通胀的代价变小。
劳动力市场的灵活性也会影响牺牲率。如果工资能够灵活调整,整个经济体应对冲击的能力就会增强,反通胀所付出的成本就会下降。
通胀预期是否被良好锚定也很关键。如果社会对未来通胀的预期稳定且受到有效管理,反通胀的实施成本往往也会更低。
迄今为止,我们在讨论反通胀政策时,往往假设人们对未来物价的预期主要受以往经验的影响,即“适应性预期”。但从20世纪70年代开始,一些经济学家,尤其是卢卡斯、萨金特等人,指出人们并非只是简单地根据过去经验来预判未来,而是会充分利用所有可获得的信息——包括政府和央行的政策信号、宏观经济数据、历史规律等——来形成尽可能准确的“理性预期”。
理性预期革命带来的一个重大理论推论是:如果央行能够提出明确、可信且公开的反通胀承诺,并有效沟通到位,理性的市场主体就会迅速修正他们对未来通胀的预期。这种预期转变会反映在合同谈判、工资定价、价格制定等各个环节上,从而实现通胀的快速下降,而无需像适应性预期时代那样付出严重失业和产出损失的“牺牲率”代价。
这就像如果医生告诉病人新药完全没有副作用且医生极其可信,病人的心理和生理上都可能很快适应。这一理论预示着“无痛反通胀”(costless disinflation)在逻辑上是可能的。
比如,假设中国央行在年初郑重宣布,将在两年内把通胀率从6%迅速降低至2%,并且采取配套措施——比如升息、收紧信贷、加强监管,并通过官方媒体反复宣示坚定决心。如果市场主体(工人、企业、投资者)相信这一承诺,他们在工资与价格谈判时的依据将不再是6%的历史通胀,而是央行承诺的2%。这时,新的工资、货物和服务的标价都会迅速反映较低的通胀预期,物价的涨幅随之放缓,从而大幅降低降低通胀所需付出的经济与社会成本。
此外,理性预期理论的发展还启发了各国央行采用“通胀目标制”——公开宣示未来通胀目标,并针对性地调节政策工具。实践表明,这种做法有助于锚定市场预期,提高政策透明度,减少因通胀预期失控带来的社会成本。
然而,现实世界中的“无痛反通胀”要实现,必须同时满足一系列苛刻甚至理想化的前提条件:
现实经验告诉我们,“无痛反通胀”在理论上虽有可能,但实践中极其罕见。即便是美联储、欧洲央行等被认为高度可信的央行,在大幅降低通胀时往往也无法避免一定程度的失业和经济增长放缓。实际上,只有在高度透明、政策连续性强、社会广泛信任的体制下,反通胀的代价才能显著降低,但很难彻底为零。对大多数国家来说,可信的反通胀承诺可以减轻阵痛,却难以完全免疫“牺牲率”。
中国人民银行在建立政策可信度方面积累了自身独特的经验,这与欧美一些发达经济体侧重“规则和透明沟通”模式有所不同。中国央行可信度更多地依赖于长期政策操作的一致性、政策工具的灵活创新,以及与财政、产业等宏观政策的协同。
总之,中国央行的政策可信度并非单纯依赖“说什么”,更重要的是“做什么”与“能做成什么”,这种信号与实际结果的一致性大幅提升了市场主体对政策预期的锚定能力。

传统凯恩斯主义经济理论认为,经济出现衰退时,只要实施适当的刺激措施(如降息、扩张财政),经济终将复苏并回到危机前的正常生产水平,长期增长趋势不受短暂波动影响。这一观点下,衰退只是“风浪中的小插曲”,经济不会遗留长远后遗症。
然而,越来越多的实证和理论研究发现,严重的经济衰退可能会在经济体内部“留下疤痕”,导致经济的产出、就业、增长潜力长期甚至永久性下降。这类现象被称为“滞后效应(hysteresis)”或“经济创伤后遗症”。
滞后效应可以通过多种渠道发生,且可能相互强化:
20世纪下半叶,欧洲多国遭遇长周期高失业。例如,法国、德国、西班牙等国家1960年代失业率不到2%,但到1980-1990年代均升至10%以上。即使后期经济恢复增长,失业率却迟迟未能显著下降,形成了高“自然失业率”的新常态。学界普遍认为,一旦失业持续时间过长,经济结构性失衡加剧,历史上的产出和就业“峰值”就再难完全回归。
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中国自改革开放以来,尽管经历过若干重大外部冲击(如1997年亚洲金融危机、2008年全球危机、2020年新冠疫情),但整体就业市场表现较为稳定,经济弹性较强。中国的劳动力市场相对灵活,农村转移人口供给机制、社会保障拓展,以及政府针对性培训和就业服务,使结构性失业防范能力较强。同时,政策制定层高度关注就业优先战略,在宏观调控中将就业作为key指标,积极干预和动态调整,缓解了长期滞后效应的形成。
需要指出的是,随着经济转型、人口老龄化、区域分化等新挑战日益突出,中国也面临防范潜在滞后效应的压力,需通过深化劳动市场改革、加强人力资本储备、促进技术创新和企业活力,长期保持经济社会韧性。
滞后效应理论警示我们:预防大规模、长时间经济衰退意义重大,否则短暂的挫折可能转变为长期的经济“伤疤”。这意味着,及时和有力的宏观政策干预、灵活应对和就业保护,不仅能缓冲经济波动,更能守住经济社会发展的“底线”。即便为此承担一些短期成本,也可能显著减少未来的永久性损失。
总供给理论深入分析后,带来了以下关键的政策启示:
经济政策需在短期稳增长与长期控通胀之间权衡,货币政策可在短期内调节产出和就业,但长期看主要影响价格水平,滥用则易引发通胀预期失控。
现代央行高度重视预期管理,通过透明沟通、明确目标和一致行动来稳定市场和公众预期;中国虽然沟通方式有特色,但同样依靠政策信号进行引导。
3 .政策工具自身有限,面对供给冲击时难以两全,往往需要结构性改革与供给侧措施配合,而非单靠货币政策。
总供给理论提供了理解短期经济波动的主要框架,解释了周期性波动的来源及货币政策的短期实效,也揭示了政策制定者在通胀与就业之间的权衡和选择。更重要的是,它提醒我们经济政策并非万能,制定时需正视其复杂性和局限性,力求全面、审慎地应对现实挑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