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劳动经济学研究的是一个充满故事性的市场体系,这个体系在中国的现实中尤为鲜明。以中国近年来的“新一线城市”崛起为例,随着杭州、成都、武汉等地数字经济和高新技术产业的发展,吸引了大量高校毕业生和技术人才流入。这些城市的企业为了吸引和留住人才,不断提高薪资待遇、优化工作环境,形成了激烈的人才竞争局面。
在这个经济故事中,劳动经济学家为市场中的各个“参与者”赋予了清晰的行为动机。例如,工人(如互联网工程师、制造业工人)追求更高的工资和更好的职业发展机会,企业(如阿里巴巴、华为、比亚迪)则追求利润最大化和市场份额的提升。正是这些看似对立的目标,在市场机制的调节下,形成了中国当前多元化的就业结构、工资分配和产业格局。
政府作为市场规则的制定者,通过一系列政策工具影响着工人和企业的行为。例如,近年来中国多地上调最低工资标准,深圳、上海等地的最低工资已位居全国前列,这直接影响了低收入群体的生活水平和企业的用工成本。又如,政府出台《劳动合同法》《职业病防治法》等法规,规范企业用工行为,保障工人权益,防止出现恶劣的工作环境和过度加班现象。
在劳动市场中,工人始终是不可或缺的主体。每个人都需要面对诸多与工作相关的抉择,比如是否就业、选择何种职业、投入多少时间和精力、学习哪些新技能、何时跳槽、是否加入工会等。

所有这些选择背后,都有一个共同的出发点——最大化自身的福利。经济学理论认为,个体会根据自身利益做出最优决策。无数工人的选择汇聚起来,便构成了社会整体的劳动供给,涵盖了劳动力数量、技能分布和劳动质量等多个层面。
通常情况下,劳动供给曲线是向上倾斜的。这意味着,随着工资水平的提升,愿意参与工作的劳动者数量会增加,大家也更愿意投入更多的劳动时间和努力。
以软件工程师为例:假如当前年薪为15万元,市场上有30万人愿意从事该职业;若年薪提升至25万元,可能会有45万人选择投身软件工程师岗位。由此可见,工资上涨不仅吸引了更多新人才进入行业,也激励在职工程师不断提升自身技能和工作积极性。
近年来,中国“考公热”“考研热”现象也很好地反映了劳动供给的变化。例如,2023年全国研究生报名人数超过474万,公务员考试报名人数也屡创新高。这背后,一方面是高学历人群对更高收入和更稳定职业的追求,另一方面也体现了经济环境变化对劳动者选择的影响。随着互联网行业裁员潮、房地产行业调整,越来越多的年轻人选择考研、考公或转向新兴行业(如新能源、人工智能等),以期获得更好的职业发展和福利保障。
企业在劳动市场中扮演着至关重要的角色。它们需要权衡和决定雇佣多少员工、招聘哪些岗位、安排怎样的工作时长、如何配置生产资源以及营造什么样的工作环境等一系列问题。所有这些决策的核心,都是为了实现利润的最大化。
在市场经济中,企业的用工需求并不是凭空产生的,而是由消费者对产品和服务的需求所驱动。也就是说,企业对劳动力的需求属于“派生性需求”,其根本来源是市场对企业产出的需求。
将所有企业的用工决策加总起来,就构成了整个社会的劳动需求。按照利润最大化的原则,企业在劳动力成本较低时更愿意增加招聘,而当人工成本上升时则会减少用工。这种决策逻辑导致了劳动需求曲线呈现向下倾斜的特征。
以软件工程师为例:当年薪为15万元时,企业可能愿意雇佣30万人;而如果年薪涨到25万元,企业出于成本考虑,或许只会雇佣15万人。较高的工资水平会压缩企业利润,从而抑制其招聘意愿。
结合近年实际情况,2022年以来,受全球经济环境和国内产业结构调整影响,部分互联网大厂(如腾讯、阿里巴巴、字节跳动等)出现了裁员和招聘收缩现象,导致IT行业的劳动需求下降。而新能源、智能制造等新兴产业则逆势扩招。例如,宁德时代、比亚迪等企业在2023年大规模招聘工程师和技术工人,带动了相关专业毕业生的就业需求。这些变化直接影响了不同岗位的工资水平和就业机会,体现了企业对劳动力需求的动态调整。
政府作为劳动市场的重要参与者,具有独特的影响力。政府可以通过多种政策工具来调节市场运行,包括对工人收入征税、提供职业技能培训资助、对企业征收社会保险费、制定就业促进政策、规定行业准入标准、实施劳动法规等。
政府的每一项政策调整都会改变劳动市场的均衡状态。比如,实施积极的就业政策可能会增加劳动供给,提高个人所得税可能会影响工作积极性,加强职业培训投入可能会提升劳动力质量。
以2022-2024年为例,面对青年就业压力,国家出台了“百万见习岗位募集计划”“高校毕业生就业促进计划”等政策,鼓励企业吸纳应届毕业生,并加大对职业教育和技能培训的投入。此外,部分城市(如深圳、成都、杭州)通过发放人才补贴、购房优惠等措施吸引高层次人才,进一步影响了当地劳动市场的供需结构。这些政策的实施,有效缓解了部分行业和地区的就业压力,也推动了劳动者技能结构的优化和升级。
工人和企业带着不同的目标进入劳动市场,这自然产生了利益冲突。工人希望获得尽可能高的工资和更好的福利,而企业则希望以尽可能低的人工成本获得所需劳动力,实现利润最大化。当工资水平较高时,许多工人愿意提供劳动服务,但企业的招聘意愿不强;相反,当工资水平较低时,企业有强烈的招聘意愿,但工人的求职积极性不高。
在自由市场经济中,这种供需矛盾通过价格机制得到调节。当供求双方在市场中不断寻找合适的交易对象时,最终会达到一个均衡点,在这个点上,劳动供给量等于劳动需求量,工资水平和就业人数实现平衡。
例如,随着人口红利逐渐消失,沿海地区(如广东、江苏等地)的制造企业普遍面临用工短缺。2010年前后,富士康等大型制造企业因订单增加而大幅提升工人工资,导致大量农民工涌入珠三角地区,推动了当地劳动市场的均衡工资水平上升。与此同时,企业用人成本增加,部分劳动密集型企业选择向中西部地区或东南亚转移,以降低成本。这一现象充分体现了工资水平变化对劳动供给和需求的影响。
另外,近年来互联网行业的“裁员潮”导致大量IT从业者流入新兴行业(如新能源、人工智能等),使得原本供需平衡的IT岗位出现了供大于求的局面。部分企业借机压低招聘薪资,最终促使工资水平逐步回落到新的均衡点。
从上面的图表可以看出,当软件工程师的年薪为15万元时,劳动市场达到均衡,此时有30万名工程师找到工作。这个工资-就业组合之所以称为均衡,是因为它平衡了工人和企业的不同需求。
假设市场工资高于均衡水平,比如达到25万元,那么企业只愿意雇佣15万名工程师,但有45万人想要从事这个工作。过多的求职者会在竞争中主动降低薪资要求,从而推动工资回到均衡水平。反之,如果工资低于均衡水平,企业对工程师的需求会超过供给,企业之间的人才争夺会推高工资水平。例如2021年新能源汽车行业快速扩张,动力电池、智能驾驶等岗位需求激增,相关企业为吸引技术人才纷纷提高薪资,带动了整个行业的工资水平上涨。
市场均衡不是静态的,而是一个动态调整的过程。当外部条件发生变化时,均衡点也会相应移动,形成新的工资水平和就业规模。例如,疫情期间部分行业(如餐饮、旅游)需求骤降,导致大量岗位减少,工资水平下滑;而医疗、物流等行业则因需求激增,出现用工紧张和工资上涨的现象。这些实际案例都说明了劳动市场均衡的动态性。

2017年4月,中国政府正式宣布设立河北雄安新区,这是继深圳经济特区和上海浦东新区之后又一具有全国意义的新区。雄安新区规划建设现代化城市,总体规划面积约1770平方公里,预计容纳200-250万人口。
这个超大型城市建设项目对周边地区的劳动市场产生了深远影响。建设初期需要大量建筑工人、工程师、技术人员和服务人员,而项目完成后,这些临时性的劳动需求会逐渐消失。
使用供求理论框架,我们可以分析雄安新区建设如何影响河北地区的劳动市场。建设项目启动前,当地劳动市场处于初始均衡状态,用E₀表示就业人数,w₀表示平均工资水平。
雄安新区的大规模建设显著增加了对劳动力的需求。这种需求增长可以用需求曲线向外移动来表示,从D₀移动到D₁。需求曲线的外移意味着在任何给定的工资水平下,雇主都愿意雇佣更多的工人。
需求增长将劳动市场推向新的均衡点,就业人数从E₀增加到E₁,工资水平从w₀上升到w₁。理论预测表明,雄安新区建设应该会同时推高当地的就业水平和工资水平。项目完成后,当建设需求消失时,需求曲线会回到原来的位置,工资和就业水平也会相应回落。
从2017年到2021年的统计数据显示,雄安新区建设确实对周边劳动市场产生了显著影响。建设高峰期的2018-2020年间,雄安新区及周边地区的就业人数出现明显增长。
建筑行业的月平均工资从2017年的4200元上升到2020年的6300元,涨幅达到50%。同期,建筑从业人员数量增长了约40%,从85万人增加到120万人。到2021年,随着基础设施建设阶段的基本完成,工资水平开始回落,就业人数也逐渐趋于稳定。
劳动供给的增长主要来自两个方面:首先,更多的当地居民选择进入建筑和相关行业;其次,大量外地工人迁移到雄安地区寻找工作机会。数据显示,建设高峰期约有30%的建筑工人来自河北省外,主要来源于河南、山东、安徽等传统劳务输出大省。
我们刚刚通过雄安新区建设的例子,展示了一个简单而有效的劳动市场分析框架。在这个故事中,政府批准了重大建设项目,企业看到盈利机会后增加了劳动需求,工人对需求变化做出响应,增加了劳动供给。
实际上,我们构建了一个关于河北地区劳动市场的理论模型。这个模型具有向上倾斜的劳动供给曲线、向下倾斜的劳动需求曲线,以及供求均衡的基本假设。模型预测雄安新区建设会临时性地提高当地的工资水平和就业水平,而且这个预测是可以检验的——我们可以通过实际数据来验证理论的正确性。
从验证结果看,供求模型成功地预测了实际趋势,这说明该模型抓住了劳动市场运行的基本规律。
当然,图表中展示的简化模型并不能完全反映河北劳动市场的复杂性。现实中存在许多我们模型中没有考虑的因素。比如,工人在做就业决策时可能不仅仅考虑工资水平,参与如此重大的国家项目可能会给工程师和技术人员带来额外的职业发展机会和成就感,即使工资略低也愿意参与。如果这种非货币激励很重要,那么我们关于工资上升的预测可能就不完全准确。
如果我们试图建立一个包含所有细节的完整模型,那将是一项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一个真正“现实”的模型需要描述数百万工人和数万家企业的复杂互动关系,需要考虑每个人的具体情况、每家企业的特殊需求,以及各种社会、文化、心理因素的影响。
即使我们能够建立这样一个“万事俱备”的模型,它也不会真正有用。一个过度复杂的理论模型就像现实世界本身一样复杂和混乱,无法帮助我们理解劳动市场的基本运行机制。
理论的价值在于抓住主要矛盾,而不是面面俱到。好的经济学理论需要在现实性和简洁性之间找到平衡点。
在学术界,关于理论应该以假设的现实性还是以预测的准确性为评判标准,一直存在争议。我们倾向于认为,预测能力更为重要。如果使用更现实的假设能够提高预测准确性,那么当然应该采用更现实的假设。但如果过度追求假设的现实性使理论变得过于复杂,反而降低了理解和预测能力,那就得不偿失了。
劳动经济学的“艺术”就在于选择哪些细节是关键的,哪些细节可以忽略。这需要在现实性和简洁性之间找到恰当的平衡点。
图表中的供求框架之所以有价值,是因为它揭示了劳动市场参与者的核心动机。该模型为我们思考劳动市场问题提供了有用的框架,也为构建更复杂、更现实的模型奠定了基础。最重要的是,这个模型确实有效——它的预测往往与现实观察相符。
雄安新区建设对河北劳动市场的影响,正是实证经济学研究的典型例子。实证经济学关注的是相对狭义的“是什么”问题,比如:雄安新区建设对当地劳动市场产生了什么影响?
实证经济学致力于解决可以通过经济学工具来回答的问题,而不需要加入价值判断来评估特定结果的好坏。本教材主要专注于诸如此类的实证问题:最低工资政策对失业率有什么影响?移民对本地工人收入有什么影响?政府职业培训项目对大学入学率有什么影响?失业保险对失业持续时间有什么影响?

这些实证问题引出了更深层次的议题。实际上,有些人会认为这些实证问题回避了最重要的问题:雄安新区是否应该建设?是否应该设定最低工资?政府是否应该资助大学教育?中国是否应该接纳更多外国劳动者?失业保险制度是否应该更加慷慨?
这些问题属于规范经济学的范畴,涉及更宏观的“应该是什么”判断。规范问题的答案需要价值判断。由于每个人的价值观可能不同,我们对这些规范问题的回答可能会有分歧,无论理论或事实如何明确地告诉我们某项政策的经济影响。
规范问题要求我们对理想社会的性质做出价值判断。以移民政策对特定地区的影响为例。假设供求框架表明,增加100万外国劳动者会降低本地工人的收入150亿元,但同时会增加雇主收入200亿元。从总体上看,该地区获得了50亿元的净收益。而且,由于移民通常是自愿的供给决策,这也改善了移民的生活状况。
现在假设实际证据与模型预测一致。具体而言,100万劳动者的移民改善了移民的福利(相对于他们在原籍国的福利);使本地工人的收入减少了150亿元;使雇主收入增加了200亿元。现在让我们提出一个规范问题:该国是否应该再接纳100万移民?
这个规范问题不能仅仅基于理论或事实来回答。尽管该国的总收入增加了50亿元,但也发生了财富再分配。一些人的境况变差了,另一些人的境况变好了。
要回答是否应该继续接纳移民的问题,必须决定我们最关心谁的经济福利:是移民(他们的境况变好了),是本地工人(他们的境况变差了),还是雇主(他们的境况变好了)。甚至可能需要考虑原籍国留下来的人的福利,他们显然受到同胞移民的影响。显然,解决这个问题需要明确说明什么构成“国家利益”以及谁更重要的假设。
许多经济学家在遇到这类问题时往往采取一种退而求其次的立场。由于100万劳动者的移民使目标国的总收入增加了50亿元,理论上可以重新分配收入,使该国的每个人都变得更好。能够潜在地改善经济中每个人福利的政策被称为“有效率的”;它增加了国家可用的经济蛋糕的大小。
然而,问题在于这种重新分配在现实世界中很少发生;赢家通常仍然是赢家,输家仍然是输家。因此,我们对规范问题的回答迫使我们面对效率与分配问题之间的权衡。
假设供求框架预测工会化将财富从企业转移到工人,但工会化也会缩小经济蛋糕的大小。具体假设事实明确支持这些理论含义:工会使工人的总收入增加400亿元,但国家整体贫困200亿元。现在让我们提出一个规范问题:政府是否应该推行阻止工人组建工会的政策?
我们对这个规范问题的回答再次取决于我们如何权衡工会工人的收益与必须支付更高工资的雇主和必须为工会生产的商品支付更高价格的消费者的损失。
教训应该是明确的。只要存在赢家和输家——而政府政策不可避免地会产生赢家和输家——仅凭经济模型的理论含义或事实都不足以回答某项特定政策是否可取的规范问题。
尽管经济学家无法回答许多人认为的“重大问题”,但在重要意义上,构建和回答实证问题对于任何政策讨论都是至关重要的。实证经济学告诉我们特定政府政策如何影响社会不同群体的福利。谁是赢家,他们赢得多少?谁是输家,他们失去多少?
最终,任何明智的政策讨论都要求我们充分了解做出特定选择时必须付出的代价。人们最终可能达成的规范结论很可能取决于与特定政策相关的成本和收益的大小。
例如,如果工会只是稍微减少了经济蛋糕的大小,工会的再分配影响(即从企业到工人的收入转移)可能很容易主导规范讨论。然而,如果工会大大减少了经济蛋糕的大小,分配影响可能就不那么重要了。
实证经济学为政策制定提供了科学基础,帮助决策者了解不同政策选择的经济后果,从而做出更明智的决定。
劳动经济学为我们理解复杂的就业现象提供了强有力的分析工具。通过建立简洁而有效的理论模型,我们能够预测政策变化和经济事件对劳动市场的影响,为促进就业、改善收入分配和制定相关政策提供科学依据。同时,我们也要认识到,任何经济政策都涉及效率与公平的权衡,需要在实证分析的基础上进行价值判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