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大气污染治理是当今世界面临的重大挑战之一。在中国,随着工业化进程的加速和城市化水平的提升,大气污染问题尤为突出。根据生态环境部统计,全国约有4万多家重点排污单位和数十万家一般排污单位需要接受监管。这些固定污染源排放的污染物种类繁多,从传统的二氧化硫、氮氧化物到细颗粒物PM2.5,对环境和人体健康造成了不同程度的影响。
自2013年《大气污染防治行动计划》实施以来,中国的大气污染治理政策不断完善。从最初的行政命令式管控,到如今引入市场化机制的综合治理模式,政策工具的选择和效果评估成为环境经济学研究的重要课题。
中国的大气污染经历了从“先污染后治理”到“源头防控与末端治理并重”的转变,这一过程充分体现了环境政策工具选择的重要性。
传统污染物是指那些在全国范围内普遍存在、影响面广、已有相对成熟治理技术的大气污染物。在中国,这类污染物主要包括二氧化硫(SO₂)、氮氧化物(NOₓ)、颗粒物(PM)、一氧化碳(CO)等。生态环境部根据《环境空气质量标准》(GB3095-2012)对这些污染物设定了国家环境空气质量标准。
中国的环境空气质量标准分为两个等级,这一设计反映了不同区域环境保护要求的差异性。
这种分级标准体系的设计体现了成本效益分析的理念。对于生态敏感区域,采用更严格的标准以保护珍贵的生态资源;对于人口密集的城市区域,在保护公众健康的前提下,考虑了治理成本的可承受性。
环境质量标准的制定过程中存在一个重要的经济学问题:如何在没有明确健康阈值的情况下确定合理的标准水平。与传统经济学理论假设不同,大气污染物对人体健康的影响往往不存在绝对安全的浓度阈值。
现代医学研究表明,即使在低浓度条件下,PM2.5等污染物仍会对敏感人群产生健康影响,这使得基于“安全阈值”的标准制定方法面临挑战。
以PM2.5标准的调整为例,中国在2012年将PM2.5纳入常规监测指标,设定年均浓度限值为35μg/m³,这一标准虽然严于发展中国家的平均水平,但仍宽松于世界卫生组织推荐的15μg/m³。这种设定反映了在技术可行性、经济承受能力与健康保护之间寻求平衡的现实考量。
中国传统的大气污染控制主要依靠行政命令式的管控模式,其核心是通过制定统一的排放标准和技术要求,强制企业达到规定的污染控制水平。这种模式具有以下特征:
统一性要求:所有同类企业必须采用相同的排放标准,不考虑地区差异、技术条件差异或治理成本差异。以钢铁行业为例,无论是位于环境容量相对较大的西部地区,还是污染相对严重的京津冀地区重点企业,都必须执行相同的超低排放标准。
技术导向:政策往往指定具体的治理技术路径,如要求燃煤电厂必须安装脱硫脱硝除尘设备,限制了企业在技术选择上的灵活性。
刚性执行:标准一旦制定,企业必须严格执行,缺乏根据实际情况调整的空间。
从经济效率角度看,命令控制模式存在显著的成本过高问题。让我们通过一个具体案例来分析这种效率损失。
从上图可以看出,当政府要求所有企业都减排60%时,企业A的边际治理成本为320元/吨,而企业B的边际治理成本高达500元/吨。这种差异意味着如果允许企业A多减排一些,企业B少减排一些,在保持总减排量不变的前提下,可以显著降低社会总成本。

根据环境保护部环境规划院的研究,中国在“十二五”期间大气污染治理投资约1.84万亿元。如果采用更灵活的市场化机制,理论上可以节约20%-40%的治理成本,即3000-7000亿元。
以京津冀地区为例,该地区钢铁企业数量众多,但由于技术水平、设备新旧程度、地理位置等因素差异,各企业的治理成本差异巨大。
这种成本差异为引入市场化机制提供了巨大的潜在效益空间。
中国幅员辽阔,不同地区的环境容量、经济发展水平、产业结构存在显著差异。统一的排放标准虽然有助于管理的简化和政策的统一性,但往往无法很好地适应这种区域差异性,甚至可能导致部分地区治理成本过高或环境保护效果不佳。
例如,同样的SO₂排放量,在环境容量相对较大的新疆地区和环境压力巨大的长三角地区,对环境质量的影响完全不同,但传统的统一标准模式无法体现这种差异。
此外,部分经济欠发达地区由于产业结构以高耗能、高排放行业为主,若严格执行统一的高标准,可能会对当地经济发展造成较大压力,甚至影响就业和社会稳定。而在经济发达、环境承载力较低的地区,如果标准过于宽松,则难以实现环境质量的持续改善。
因此,越来越多的研究和政策实践开始强调“差异化管理”或“分区管控”理念。例如,京津冀、长三角、珠三角等重点区域已探索实施更为严格的排放标准和总量控制,而西部部分地区则根据实际环境容量和经济承受能力,采取相对灵活的标准。这种因地制宜的做法,有助于实现环境保护与经济发展的动态平衡,提高政策的科学性和有效性。
为了解决命令控制模式的效率问题,中国从2000年开始试点排污权交易制度。经过20多年的发展,已经在SO₂、NOₓ、COD等主要污染物方面建立了相对完善的交易机制。
试点地区的实践效果
让我们以江苏省的SO₂排污权交易为例,分析市场化机制的实际效果:
江苏省SO₂排污权交易数据显示,2008年至2022年间,交易价格从1200元/吨逐步上升至最高4200元/吨,整体呈现上升趋势。例如,2010年价格为1800元/吨,2015年达到3000元/吨,2020年进一步升至4200元/吨。同期,交易量也从2008年的1500吨增长到2020年的6100吨,显示出市场活跃度的提升。虽然部分年份(如2015-2017、2021-2022)价格和交易量有所波动,但总体趋势反映了环境资源稀缺性增强和市场供需关系的动态调整。
下表简要列出部分年份的交易数据:
从这些数据可以看出,排污权交易价格总体呈上升趋势,反映了环境资源稀缺性的增加。同时,交易量的波动体现了市场供需关系的动态变化。
2021年7月,全国碳排放权交易市场正式启动,成为全球规模最大的碳市场。这一市场化机制的引入,为大气污染治理提供了新的经济激励工具。
全国碳市场的设计特点
除了排污权交易,中国还通过环境保护税等税费工具来内化环境外部性成本。2018年《环境保护税法》的实施,将原有的排污费制度升级为税收制度,提高了政策的强制性和规范性。
环境保护税的税率设定
这种差异化的税率设定允许各省根据本地环境状况和经济发展水平选择适当的税率水平,体现了因地制宜的政策设计理念。

经过多年的综合治理,中国的大气环境质量取得了显著改善。让我们通过数据来看这一变化趋势:
数据显示,SO₂浓度下降最为明显,这主要得益于燃煤电厂超低排放改造和散煤治理等措施。PM2.5浓度也持续下降,但下降速度逐渐放缓,表明进一步治理的边际成本在上升。
根据中国环境科学研究院的评估,2013-2020年期间,中国大气污染治理投资累计约3.5万亿元,带来的健康效益和环境效益估算总计约为8-12万亿元,投入产出比约为1:3左右。这一投入不仅显著改善了空气质量,还有效降低了因空气污染导致的呼吸系统疾病、心血管疾病等健康风险,减少了因病致贫和劳动力损失,提升了居民生活质量。世界银行等国际机构也曾指出,中国近年来在大气污染治理方面的经济回报率处于全球领先水平。
不同治理措施的成本效益对比
从成本效益角度看,燃煤电厂超低排放改造具有最佳的投入产出比,这主要是因为电力行业污染源相对集中,规模经济效应明显。此外,钢铁行业和散煤治理的健康效益也非常突出,尤其是在重污染区域。机动车和VOCs治理虽然单位成本较高,但对于改善城市空气质量、减少臭氧污染等方面具有不可替代的作用。整体来看,多元化、协同推进的治理策略能够实现更高的综合效益。
进一步分析显示,随着污染治理的深入,边际减排成本逐步上升,未来需要更多依靠技术创新、市场机制和精细化管理来提升治理的经济性和可持续性。同时,健康效益的提升不仅体现在直接医疗费用的减少,还包括劳动生产率的提高和居民幸福感的增强,这些“隐性收益”在长期内对社会经济发展具有重要意义。
大气污染具有显著的区域传输特征,这使得单一地区的治理行动可能无法有效改善本地空气质量。以京津冀地区为例,北京市的PM2.5浓度中约有60-70%来自区域传输,这种跨界污染的外部性特征给政策设计带来了特殊挑战。
跨区域污染的存在容易导致“搭便车”问题:各地区都希望其他地区加大治理力度,而自己承担较少的治理成本,这种策略互动可能导致整体治理努力不足。
为解决跨区域污染治理的协调问题,中国创新性地建立了多层次的区域协调机制:
京津冀及周边地区大气污染防治协作机制
这一机制包括统一规划、统一标准、统一监测、统一执法等“四个统一”,通过制度创新解决了跨区域治理的协调难题。
数据显示,通过区域协调治理,三地PM2.5浓度都实现了大幅下降,且下降趋势基本同步,体现了协调机制的有效性。
长三角地区在区域大气污染治理方面积极探索了多元化的市场化协作模式,形成了具有示范意义的区域治理经验。除了跨区域排污权交易、环境税收分享机制外,还包括环境信息共享、联合执法、绿色金融创新等多项举措。这些机制不仅提升了治理的灵活性和效率,也为全国其他区域提供了可复制、可推广的经验。
跨区域排污权交易机制设计与实践
长三角地区率先建立了统一的排污权交易平台,打破了行政区划壁垒,允许上海、江苏、浙江、安徽等地的企业跨省市进行排污权交易。通过市场化手段优化污染物排放总量的空间分布,实现了区域内污染减排的协同与成本最小化。这一机制的经济学逻辑在于:通过扩大市场范围,提升资源配置效率,使减排任务在全区域内以最低的社会成本完成。
此外,长三角还推动了排污权交易与碳交易、能耗权交易等多元环境权益的联动,探索“多污染物协同交易”新模式,进一步提升了治理的系统性和经济性。各地政府还通过设立专项基金、提供财政补贴等方式,激励企业积极参与排污权交易,推动清洁生产和技术升级。
通过上述机制,长三角地区不仅实现了区域内污染物排放总量的有效控制,还促进了区域经济的绿色转型。近年来,长三角PM2.5等主要污染物浓度持续下降,区域空气质量明显改善,充分体现了市场化协作模式的成效。同时,这一经验也为我国其他区域性大气污染治理提供了有益借鉴。

随着数字技术的发展,大气污染治理正在向智能化、精准化方向转变。大数据、人工智能、物联网等技术的应用,使得实时监测、精准溯源、动态调控成为可能。
智慧环保系统的经济价值
传统的环境监管主要依靠人工巡检和企业自报,存在信息不对称、监管成本高等问题。智慧环保系统通过自动监测和数据分析,可以显著降低监管成本,提高监管效率。
未来中国大气污染治理将进一步深化市场化机制,主要发展方向包括:
多污染物协同交易机制
传统的排污权交易往往针对单一污染物,但大气污染治理需要考虑多种污染物的协同效应。未来将建立多污染物打包交易机制,提高治理的系统性和经济性。
绿色金融工具的创新应用
环境污染责任保险、绿色债券、碳金融等绿色金融工具将在大气污染治理中发挥更大作用,通过金融市场的力量引导资金流向清洁技术和环保产业。
据估算,到2030年,中国绿色金融市场规模将达到100-150万亿元,其中大气污染治理相关的绿色投资需求约占20-30%,市场潜力巨大。
全球气候变化背景下,大气污染治理已成为国际合作的重要领域。中国在积极参与国际合作的同时,也在输出自己的治理经验和技术方案。
“一带一路”绿色发展合作
中国正在通过“一带一路”倡议推广绿色发展理念和清洁技术,这不仅有助于全球大气环境改善,也为中国环保产业“走出去”创造了机遇。
中国大气污染治理的实践证明,单纯依靠命令控制模式难以实现经济效率和环境目标的统一。通过引入市场化机制,可以在保证环境质量改善的前提下,显著降低社会治理成本。
从政策工具选择的角度看,不同的治理工具各有优劣,需要根据污染物特征、地区条件、技术水平等因素进行组合应用。排污权交易适合于污染源较多、治理成本差异较大的情况;环境税费适合于污染源分散、监管难度较大的情况;行政管制适合于污染危害严重、需要快速响应的情况。
未来中国大气污染治理将朝着更加精准化、智能化、市场化的方向发展,通过制度创新和技术创新的双轮驱动,实现经济发展与环境保护的协调统一。
区域协调治理的经验表明,跨界污染问题的解决需要超越单一行政区域的制度安排。通过建立利益共享、责任共担的协调机制,可以有效解决区域性大气污染治理中的外部性问题。
总的来说,大气污染治理不仅是一个技术问题,更是一个涉及经济激励、制度安排、区域协调的复杂系统工程。只有运用经济学原理,科学设计政策工具,才能实现环境效益、经济效益和社会效益的有机统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