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信息爆炸的时代,我们每天都在做各种频率判断:网络诈骗是否在增加?食品安全问题是否严重?房价波动是否频繁?这些看似理性的判断,实际上却深受一种被称为“可得性启发式”的认知机制影响。这种心理现象揭示了人类大脑的一个基本特征:我们往往用“想起来的难易程度”来替代对“实际发生频率”的判断。
可得性启发式最初由著名心理学家卡尼曼和特沃斯基在20世纪70年代提出。他们通过研究发现,当人们需要估计某个类别的频率时,比如“60岁以后离婚的人数”或“有毒植物的种类”,大脑会自动从记忆中检索相关实例。如果这些实例容易被想起,人们就会认为该类别的规模较大;反之,如果想起来困难,就会认为规模较小。
这种启发式的核心在于“问题替换”:我们想要估计某事件的真实频率,但大脑却报告的是相关实例在记忆中的“可得性”程度。就像我们不需要真的去数有多少个单词可以用这些字母组合而成,仅凭直觉就能知道“教育发展”比“艰难困苦”能组成更多词汇一样。
媒体关注度的影响最为显著。2023年某知名演员的离婚事件在网络上引发广泛关注,导致许多人高估了娱乐圈离婚的频率。同样,当媒体大量报道食品安全问题时,公众往往会夸大这类事件的普遍性。这种现象反映了媒体议程设置对公众认知的深刻影响。
戏剧性和突发性事件也会暂时提高相关类别的可得性。2021年河南郑州地铁被困事件发生后,很多人对地铁出行的安全担忧明显增加,尽管统计数据显示地铁仍然是最安全的交通方式之一。类似地,当你在高速公路上看到车祸现场时,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你对驾驶风险的感知会明显提高。
个人经历和直接体验比间接信息更具影响力。如果你或你的朋友曾经遭遇网络诈骗,你对此类犯罪频率的估计就会明显高于仅通过新闻了解的人。这种现象解释了为什么亲身经历往往比统计数据更能影响人们的判断。

心理学史上最具启发性的可得性研究之一涉及夫妻对家庭贡献的评估。研究者询问夫妻双方:“在保持家庭整洁方面,你个人的贡献占多少百分比?”他们还对“垃圾处理”、“安排社交活动”、“财务管理”等方面提出了类似问题。
实验结果证实了研究者的预期:夫妻双方的自我评估总和通常超过100%。这种现象的背后是简单的可得性偏差——每个人都能更清楚地记住自己的努力和贡献,而对配偶的付出则相对缺乏深刻印象。可得性的差异直接导致了判断频率的差异。
有趣的是,这种偏差并非完全出于自利动机。研究发现,夫妻双方在评估“制造争吵”的贡献时同样存在高估现象,只是程度相对较轻。这表明可得性偏差是一种普遍的认知现象,而非单纯的自我辩护机制。
这一发现对团队协作具有重要启示。在企业项目中,团队成员往往会觉得自己承担了过多工作而其他人贡献不足,这种感受很大程度上源于可得性偏差。认识到这一点,管理者可以通过建立明确的工作记录和定期的贡献回顾来减少团队内部的不满情绪。
设想你参与这样一个实验:首先,请列举六个你表现果断的例子;然后,评价你的果断程度。现在想象另一种情况:你被要求列举十二个果断行为的例子(这对大多数人来说都很困难)。你对自己果断性的评价会有所不同吗?
施瓦茨发现,列举实例的任务可能通过两种截然不同的路径影响特质判断:检索到的实例数量和检索的流畅性。要求列举十二个实例时,这两个因素产生了冲突。一方面,你确实回想起了大量果断行为的例子;另一方面,前几个例子可能很容易想起,但要凑齐十二个例子时,你很可能会感到吃力,流畅性明显下降。
实验结果揭示了一个令人惊讶的现象:刚刚列举了十二个果断行为例子的人,反而认为自己不如那些只列举了六个例子的人果断。更有趣的是,那些被要求列举十二个“不果断行为”例子的参与者,最终认为自己相当果断!这个看似矛盾的结果表明,流畅性体验胜过了实例数量的影响。
为了更直接地验证流畅性的作用,研究者设计了一个巧妙的实验。参与者在列举六个果断(或不果断)行为例子时,被要求保持特定的面部表情。“微笑组”需要收缩颜肌产生轻微笑容,而“皱眉组”则要皱起眉头。
皱眉通常伴随认知努力,而这种效应是双向的:当人们被要求皱眉执行任务时,他们会更加努力,也会体验到更大的认知压力。研究者预测,皱眉组在检索果断行为例子时会遇到更多困难,因此会认为自己相对缺乏果断性。实验结果完全符合预期。
施瓦茨的发现启发了一系列令人着迷的研究。心理学家们发现了许多类似的悖论现象:人们在被要求回忆更多共享单车使用经历后,反而认为自己使用频率较低;在列举更多支持某个选择的理由后,对该选择的信心却下降了;在想出更多避免某个事件的方法后,反而认为该事件更难避免。
一位清华大学的教授巧妙地利用了可得性偏差。他要求不同组的学生列举改进课程的建议,并改变所需建议的数量。正如预期的那样,需要列举更多改进建议的学生对课程的评价反而更高!这个现象背后的逻辑是:当学生发现很难想出大量改进建议时,他们推断课程本身已经相当不错了。
可得性启发式的作用机制体现了直觉思维和理性思维之间的复杂互动。表面上看,最终的特质判断是由理性的理性思维做出的,但这个判断却建立在直觉思维自动检索的信息基础上。
直觉思维具备设定期望和识别意外的基本能力。当流畅性下降超出预期时,系统会自动寻找可能的原因。如果找不到合理解释,这种意外就会被纳入判断过程。然而,当理性思维为这种意外提供了明确解释时,可得性偏差就会显著减弱。
施瓦茨的实验证明了这一点。当研究者告诉参与者背景音乐会影响记忆任务表现时,流畅性体验不再被用作判断依据。被告知音乐会使检索更加困难的参与者,在列举十二个实例和六个实例时对自己的评价几乎相同。
研究发现,个人对判断任务的参与程度会显著影响可得性偏差的强度。施瓦茨的团队进行了一项关于心脏健康风险的研究,参与者分为两组:一组有心脏病家族史,预期会更认真对待任务;另一组无相关家族史。
结果显示,无家族史的学生表现出典型的可得性偏差:难以想出八个危险行为例子的人认为自己相对安全,而难以想出保护行为例子的人则感到担忧。
相比之下,有家族史的学生表现出相反模式——他们更关注回忆到的内容而非检索的难易程度。当他们想起更多保护行为时感到更安全,想起更多危险行为时感到更担忧。这表明当个人更加投入时,理性思维会更多地参与,从而减少对可得性的依赖。
最后一个发现特别引人深思。正如某位美国前总统所说:“我不会花大量时间进行民调来告诉我什么是正确的行动方式。我只需要知道自己的感受。”研究表明,对直觉的依赖不完全是性格特征,仅仅让人们回忆自己拥有权力的经历就能增强他们对直觉的信任。
在信息时代,媒体的议程设置功能通过可得性机制对公众认知产生深远影响。当某类事件得到密集报道时,公众往往会高估其发生频率。2022年上海疫情期间,网络上关于物资短缺的信息大量传播,导致许多人过度囤积日用品,尽管实际供应总体充足。
这种现象提醒我们,在信息消费中保持批判性思维的重要性。当我们发现自己对某个问题特别担忧时,不妨问问:“这种担忧是基于全面的信息分析,还是受到了近期特定事件的强烈印象影响?”
虽然完全消除可得性偏差很困难,但我们可以通过一些策略来减少其负面影响。首先是培养“数据思维”,在做重要判断时主动寻找统计数据而非依赖直觉印象。其次是建立“多源验证”习惯,特别是在媒体高度关注某个话题时,要有意识地寻找不同角度的信息。
在团队管理中,了解可得性偏差有助于建立更公平的评价机制。管理者可以建立工作日志制度,让团队成员记录彼此的贡献,这样在年终评估时就能基于记录而非记忆进行判断。
可得性偏差的研究对教育实践也具有重要意义。教师在设计课程评价时,可以借鉴那位清华教授的做法,通过调整要求学生提出建议的数量来影响他们对课程的整体评价。更重要的是,在培养学生批判性思维时,应该帮助他们认识到直觉判断的局限性,学会区分“想得起来”和“实际频率”之间的差别。
记住,当你发现自己因为“最近总是听说”某类事件而改变行为时,不妨停下来思考一下:这是基于客观事实的理性调整,还是可得性偏差在作祟?在重要决策中,多花一点时间进行系统性分析,往往能够避免代价高昂的判断错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