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财政政策在现代国家治理中发挥着关键作用,但大多数国家的财政体系都不是单一层级的结构。在中国,我们拥有中央政府、省级政府、市级政府、县级政府以及数万个基层政府单位的多层级财政体系。美国有联邦政府、州政府和约8万个地方行政管辖区,加拿大、澳大利亚等国也采用三级制度,而英国、瑞士等国则采用中央和地方两级制度。
这种多级财政结构的形成既有历史因素的影响,也有经济效率方面的考虑。从纯粹的经济学角度分析,某些财政职能适合集中管理,而另一些则适合分散管理。我们将分别从配置、分配和稳定这三个主要职能来探讨最优的财政空间结构。
在分析公共服务最优提供层级时,受益影响的空间局限性是一个重要的区分标准。不同的公共服务,其受益范围可以从全国、区域、城市到社区层层递减。例如,国防建设、载人航天、全国性疾病科研、最高人民法院的司法功能,都是典型的全国性公共产品,只有中央政府具备统筹管理和资金筹措能力。而社区消防站、街道照明、垃圾清运、城市公园等服务,其受益范围仅限于本地居民,这类服务更适合由地方政府来负责。
此外,除上述明显的例子外,很多服务的受益范围具有模糊与交叠的特征。例如跨市轨道交通、区域性防洪工程、重点生态保护区,这些项目虽然主要服务于特定地区,但也会产生较大的区域外溢效应。以2022年北京冬奥会为例,虽然其直接带来的是京津冀地区居民的便利、提升了区域基础设施,但对于全国体育产业发展、国际影响力也具有正面外溢。这种复杂性要求政府在设计供给体系和分摊机制时综合考量,不仅考虑直接受益群体,也要衡量间接和潜在的利益相关者。
再看港珠澳大桥的建设,虽然主要服务于粤港澳大湾区,但通过物流效率提升、区域一体化效应,间接带动了周边省市的经济发展。这体现出“谁受益,谁分担成本”的原则在现实中需要动态和多元化的分配机制。
配置理论(包括萨缪尔森和提布特提出的相关理论)指出,公共服务的最优提供和成本分摊应以受益区域为基础,由该区域居民根据当地偏好、支付能力决定服务的类型、水平及其资金来源。这种机制不仅最能反映当地居民的真实需求,提升资源配置效率,还能有效避免“搭便车”问题,确保成本和收益的匹配与均衡。
财政共同体的规模设计是多级财政体制研究的核心问题之一。理论上,规模影响着成本和效益的分布。首先,人口规模扩大一般可以带来成本分摊优势——如污水处理、道路建设等大规模服务,单位成本随参与人口增加而下降,即“规模经济效应”。但人口聚集也可能带来拥挤成本。例如公共交通高峰拥堵、医疗资源紧张、教育资源分配不均等现象。
在实际运行中,规模经济和拥挤效应的权衡尤为重要。例如在城市中,垃圾处理、供水供电等基础服务,受益于大规模投入与统一规划,能够极大提升效率,显著降低人均成本。然而,随着社区人口的不断扩张,随之而来的交通拥堵、住房紧张、环境压力以及公共资源稀缺也会显现,进而增加了“隐性成本”。这种现象在北上广深等大城市表现得尤为突出,既有“规模红利”,也有“超大城市病”。
这两种效应随规模变化呈现出“U型”总成本曲线:在初期,人口增多使分摊效果显著,总成本下降;但一旦超过某一临界点,拥挤与摩擦带来的负面效果快速攀升,导致总体社会成本上升。
以深圳市为例,福田区作为中心城区,人口密度极高,实现了公共设施投资的有效分摊——比如大型文化中心、综合型医院、地铁系统。但这同时带来了交通拥堵、学位紧缺、生活节奏加快等拥挤副作用。而大鹏新区人口稀少,人均公共设施成本显著上升,但居住舒适度较高,生活压力相对较小。两者的对比揭示了规模效应与拥挤效应在现实中的博弈。最优的财政共同体规模,就是在成本分摊和拥挤负担的临界点——即“边际成本等于边际收益”处取得平衡,这也是地方政府区划调整、合并或分设的理论依据。
在国际上来看,发达国家也广泛关注财政共同体尺度的科学设计。例如日本东京圈采用“城市圈”管理模式,将周边县市纳入大都市规划和财税体系中,提升综合服务能力,同时有效缓解核心区的拥堵压力。美国大都市区则通过“都会区域政府”模式,实现跨县、跨城市的协调治理,实现规模效应最大化。
进一步来说,随着交通、信息技术进步,不同地域之间共享服务资源的能力增强,最优共同体规模也在不断动态调整。例如“双城生活”“都市圈”模式可以让居民享有大城市的高质量服务同时,又能回归中小城市或乡村的安逸生活,这也对多级财政资源的配置机制提出了新的挑战和机遇。同时,共享经济和“互联网+政务服务”的发展,使小规模社区有机会通过平台化方式购买大城市的优质资源,弱化了传统物理意义上的规模约束。
现代治理下,“灵活调整、动态匹配”逐步成为优化财政共同体尺度的新理念。各地政府也在探索通过成立区域联盟、跨界财政合作、打破行政壁垒等多元创新方式,激发区际协同和规模合作的潜力。

财政共同体的规模决定了其能够承担的公共服务类型与水平。理论和实践均表明,大社区由于可分担成本人数众多,从而具备建设高水平、高档次、综合性服务设施的能力,例如综合性医院、轨道交通、国际学校等。而小社区由于资源和人口有限,往往只能满足基本生活所需,例如基础医疗服务、社区小学、简单的治安防控等。
服务水平选择不仅受规模影响,还受到财政实力、居民偏好、历史文化、地理位置等多重因素影响。例如一些新兴产业园区,即使规模不大,但由于有充足财政收入和政策倾斜,也能打造特色明显、层级较高的公共服务体系。反之,部分人口较多但产业基础薄弱的镇区,公共服务水平可能相对有限。
供给与需求之间的平衡点也取决于社区结构。大社区的低人均成本推动了“服务升级”,而小社区倾向于“因地制宜”,根据本地居民个性化需求灵活配置服务。服务“上档次”会带来更高的居民福利,但同时也可能扩大区域之间的基础条件和吸引力差距,引发人口流动。
在上海,黄浦区作为核心城区,依托人口和资金优势,提供诸如国家一级医院、国际博览中心等优质服务,也更有能力举办文化活动,建设高端体育设施。崇明区人口较少,服务类型以基础保障为主,虽然环境宜人,但居民享有的某些高端服务种类和数量受到限制。
有意思的是,部分高端服务项目,虽然建于大社区、核心区,但通过网络、交通、技术等手段,也向周边区域乃至全市、全省辐射。例如优质中小学“集团化办学”、三甲医院医联体、文体场馆票务共享等,有效缓解了服务不均、集中化带来的结构性矛盾。
此外,城乡之间、不同社区之间对公共服务的偏好也不完全一致。一些小型社区、特色小镇重视文化传承、历史保护或某类特色经济,公共服务内容可能更小众和多元,而大社区则往往以综合性、普惠性为主。近年来,特色小镇、田园综合体的发展也推动了公共服务供给模式的多元化,有的地方主打科创教育,有的强调生态休闲,有的突出民俗文化,财政分配方式也更具弹性和竞争性。
因此,公共服务水平选择与居民流动趋势密不可分。随着人口向大城市、都市圈聚集,优质服务供给成为“人口虹吸”的重要动力;而实现城乡融合、推动公共资源均等化,则要求小社区也不断提升基础服务保障,借助财政转移支付、区域合作等机制,弥合服务差异,提升整体社会福利。
多级财政体制的现实实践,其实正是上述理论分析的综合运用。政府通过设置不同层级、合理分工,有效实现了服务供给的“最优点”:既能高效分摊固定成本,充分利用规模经济,又通过精细化管理与本地化决策,兼顾了居民个性化需求和区域公平。多级财政不仅仅是行政的设置,更是对服务效率、拥挤效应、资源再分配和激励结构的平衡优化。
这种“最优结构”通常体现在两条核心路径上:一是区域规模的选择达到服务成本最小、公共福利最大;二是服务水平的配置既能满足多数人需求,避免极端冗余和资源浪费,又为经济和社会的持续发展预留空间。理论模型中,这两点往往通过最优规模曲线和最优服务水平曲线的交点表现出来——即服务边际效益等于边际成本的临界位置,此处社会资源配置最有效率。
在实际操作中,不同类型的公共物品与服务对应着不同的最优层级。例如,全国性战略基础设施(如高铁、高速公路、载人航天等),由于资金需求巨大且网络效应强,需要中央统筹、统一标准和调动全国资源;同时有些服务如城市轨道交通、跨市新区开发、区域性环保项目,由省市一级政府主导,可结合地方发展特征调整政策;而像社区绿地、初级卫生、基础教育等更贴近居民日常的服务,则以区、县、镇等基层政权为主,强调“就近管理、灵活响应、因地制宜”。这实际上是一种多级政府博弈和协同的过程,每一级政府承担着其能力范围内的最适合事务,实现委托—代理关系下风险和效率的动态分配。
除此之外,还必须平衡因区域经济结构和人口流动带来的动态变化。伴随着人口向大都市聚集,服务需求和供给不断变动,“最优点”往往成为一个弹性的区间,而不是完全静态的数字。例如随着科技进步和产业升级,有些服务(如信息服务、远程医疗、线上教育)可以突破地域限制,从而弱化“拥挤”而增强“规模”,使得财政体制要求持续适应和调整。
现实生活中,人们并非单一追求服务数量或价格,更有复杂的“偏好分布”——文化、历史、经济结构等因素致使每个城市、社区、群体都有自己独特的公共服务需求。例如,北京、上海等一线城市的居民通常更愿意为优质的教育、医疗、文化设施支付更高的税收与服务费,他们注重国际化、创新性和多样化体验;而三四线城市或小城镇居民则更加关心基础设施、生活便捷和成本控制,公共服务需求实用为主。
甚至在同一个城市内部,不同区域对于服务类型、质量和价格的诉求也呈现出明显的多样性。例如,核心城区更重视公共交通、医疗、文体活动等,而新兴郊区可能更渴望基础设施、儿童教育和生活便利。
收入差异也是决定公共服务结构的重要变量。收入越高的群体,通常对高端、先进和多样化的服务有更高偏好,并能为之支付较高的成本。例如深圳市为代表,其不同地区的收入、产业结构和人口组成直接决定了公共服务的供给模式:
收入结构的分化,一方面促进了人口在城市空间上的分层聚集,使得同质化需求在同一区域得到更高效实现;另一方面,高收入群体的税收和财政贡献往往能够支撑更完善的公共服务,吸引低收入人口迁入(实现福利复合),但这种“虹吸效应”也可能带来社会分层和排斥(如房价、落户门槛等)。
现实中的大部分地方公共服务并非十足的纯公共物品,而是具有明显的“拥挤”性质。例如,地铁、公交、机动车道、公园、校区等设施,当使用者数量超出设计容量时,每增加一个人都会让整体体验变差。这种典型拥挤效应要求政府既要扩大服务覆盖以获得规模效益,又要在供需规划和运维管理上设定合理限度,否则原本良好的公共产品会因过度共享而出现“福利减损”。
当地铁使用人数超过设计容量时,每增加一位乘客都会降低所有乘客的出行体验。这就是典型的拥挤效应,需要在扩大服务人群和维持服务质量之间找到平衡。
与此同时,许多公共服务也存在明显的规模经济。例如污水处理:为10万人口建设污水处理厂产生的人均成本约1000元,而为50万人口建设时人均成本下降到600元左右。大型医院、城市环卫、垃圾处理、城市供水等,随着服务对象数量的增加,边际成本递减,整体社会支出更低。这种“越大越省、越集中越高效”的规律,是多级财政体制设计的理论基础之一。
拥挤效应与规模经济的角力,是多级财政分权与集权、分散与集中之间不断动态调整的核心动力。每个社区、每个城市都在“成本-拥挤-效率-公平”之间寻找最优点,这也是中国多级财政体系灵活配置、持续演进的重要原因之一。
在市场经济条件下,居民有条件通过迁徙来选择最符合自己偏好和利益的地区,这一现象被称为著名的“用脚投票”机制(Tiebout模型)。这一理论认为,只要迁移成本不高、信息透明且迁移不受人为限制,居民就有动力“投票”给那些公共服务质量与税收负担组合最能契合自己需求的地方政府,从而倒逼各级地方政府在竞争中提升服务与管理水平,实现资源的优化配置。

在长三角地区,近年来人口跨地区流动趋势日益明显,体现了“用脚投票”机制的实际运作:
不仅如此,在珠三角、京津冀等地也出现类似现象。例如部分高收入家庭选择居住于深圳周边城市以避免高房价,同时依靠便利的交通往返工作;而大量年轻人才则涌向北京、广州、深圳等城市追求事业发展与更优质的公共产品供给。更有统计数据显示,地方政府“抢人大战”实质上正是基于优质公共服务供给能力的竞争。
实际上,大城市吸引高技能人才和创新企业,常常依靠其更优质的教育医疗体系、丰富的文化设施和良好的创业环境。而人口外流城市则需通过优化营商环境、改善基础公共服务,争取留住或吸引人才与资金。
不过,“用脚投票”并非完全自由,实际效果会受到诸多因素的约束与削弱:
此外,地区产业结构、公共服务类型、生态环境等长期因素,也深刻影响居民决策。因此,虽然“用脚投票”在一定程度上促进了要素合理流动和资源优化配置,但现实中其作用依然有限,也可能加剧区域差距和带来拥挤效应。
多级财政体系中的一个关键议题,是如何合理设计税收结构,使各级政府能够有效筹集财政资金,保障其公共服务责任的实现,并兼顾公平与效率。
理想的税收设计应当尽量贴合受益原则:受益者承担相应税费。这样有助于:
我国多级财政实践如下表所示:
进一步地,不同税种对地方财政自主性和资源配置的影响也存在差异。例如,土地出让收入和房产税高度依赖于本地经济环境,导致市县财政收入波动较大。而中央统筹的增值税和企业所得税则能够更好地发挥国家整体调控作用。
在市场开放、要素自由流动的环境下,税收政策直接影响资本、劳动力、企业总部等区位选择。如果某地税负较重且公共服务未能匹配,就会加速资本、人口流出,“用脚投票”现象将更加突出,进而引发地区间发展失衡。
例如,粤港澳大湾区,香港长期执行低税率政策,吸引大量跨国企业设立区域总部和注册地,但实际生产和服务活动可能在内地城市(如深圳、广州)完成。这种情况下,税收征管的归属和财政利益分配便成为各地协调的焦点。为保障公平、避免恶性竞争,需要通过区域间财政转移支付、税源共享和跨区域合作平台,协同推进区域协调发展和公共服务水平的整体提升。
多级财政体制不仅关注服务的高效配置,还承载着社会收入再分配的重要功能。如何选择恰当的实施层级、处理因“用脚投票”、人口迁徙导致的再分配压力,是空间财政制度设计的重点和难题。
理论上,再分配功能应在尽量广泛的人口基础上实施。若完全由地方负责,受益者和支持者流动将稀释再分配效应甚至引发“福利磁吸”,成为更趋集中的区域压力。例如:
假设存在两个地区A和B:
中国的多级分配政策实践充分体现了分级统筹与协同的重要性。例如:
在理想模型中,自由迁移会削弱地方性再分配的激励,形成“福利竞争”或“福利竞争性削减”。然而,现实中存在诸多人口流动障碍:
这些结构性因素,虽然一定程度上使地方再分配政策暂时可行,但也直接导致再分配政策的效果递减甚至固化阶层和区域不平等。因此,未来政策设计需在加强全国性社会保障统筹、完善区域转移支付机制、加强跨区域公平性方面不断探索,以发挥多级财政的最大制度优势,并缓解“用脚投票”机制带来的空间分化效应。
多级财政的稳定化功能主要体现在应对宏观经济波动、抗击外部冲击及推动经济长期稳定增长等方面,不同层级政府在此过程中承担的角色与能力各异。然而,由于经济活动和资源的流动性,稳定化政策对空间范围的覆盖性提出了更高要求。

地方政府参与宏观经济稳定的空间作用有限,主要体现在以下几个方面:
以2008年全球金融危机应对为例:
中央政府得以通过汇聚全国资源、统一调度政策工具,有效控制经济波动风险,而地方更侧重于具体项目实施和就业稳定。因此,宏观稳定化职能适合强中央集权,地方应主要作配合和落实。
随着经济全球化的不断深化,经济主体和资本的跨境流动日益频繁,单一国家的稳定化政策也面临外部溢出效应。宏观调控常因缺乏国际协调而产生意外后果。例如,在2020年新冠疫情期间,各国纷纷出台空前规模的货币宽松和财政刺激政策,但政策节奏和规模不同步,导致全球市场波动增强。
各国的货币宽松政策和财政刺激措施需要国际协调,否则容易产生汇率大幅波动、资本跨境流动冲击和“以邻为壑”政策循环,进而加剧全球经济不稳定。
如全球主要经济体通过G20、IMF等国际多边平台,开展政策沟通与协调,统一危机应对步调,有助于降低彼此之间的政策干扰,增强防风险能力。此外,对于发展中国家而言,国际金融援助、债务重组等合作更是平滑全球经济波动的重要保障。
经过对多级政府财政管理理论与实践的梳理,可以归纳如下核心原则:
中国多级财政体系逐步形成了集中统一与分级负责相结合的独特模式:
展望未来,多级财政体系的发展需应对日益复杂的新挑战,形成协同高效的现代治理体系:
多级政府财政管理的本质是在效率与公平、统一与多样、集中与分散之间找到动态平衡。在实际工作中,这不仅要求根据经济社会发展实际不断优化政府间财政关系,还需要持续完善政策协调、信息共享和风险管理机制,从而不断提升公共服务供给的质量与效率。
通过科学合理的制度设计和动态灵活的政策协调,多级财政体系能够充分发挥分工与协作的优势,保持全国政策的一致性与区域特性的互补,在支撑经济社会持续健康发展的同时,增强对重大不确定性和外部冲击的应对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