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世界不肯为你掷骰子的时候,研究者就去找“好像掷过”的痕迹。分数线附近的学生,一边录取一边落榜;相邻两州,一边涨了最低工资一边没有;出生季节碰巧让一部分人多受几个月义务教育。这些都不是你设计的实验,是历史随手留下的裂缝。
裂缝可以当对照,也可以是陷阱。上一章那颗骰子,把夏天从分组里赶走。这一章打开三只抽屉:工具变量、双重差分、断点。它们都在模仿那一步,也都少了一点诚实。它们是现代经验研究的主力,也是被用烂的三件套。每只抽屉只借一种运气,也只在一种故事里合法。
选抽屉之前先问:差异从哪来?是一把外生的钥匙在转动 ,是某项政策在某时击中某群人,还是一条规则在阈值两侧切换?来源说不清,软件里的命令再熟,也只是把错的裂缝算得很精确。
钥匙、日历、卡尺不是三件时髦玩具。它们对应三种完全不同的裂缝。选错抽屉,等于拿错借来的运气。
工具变量想做的事很单纯:找一把只打开 、尽量不直接打开 的钥匙。普通回归走不通,是因为教育和工资一起被能力、家庭那些夏天推着走。你需要一次外界的扳动:它改了你在学校里待多久,却不直接往工资卡里打钱。
教育与工资的经典钥匙:义务教育法、入学截止日期、出生季度。钥匙打动的是“你被多按在学校里多久”。若它真的不经过家庭背景、能力,那么钥匙所带动的那一截教育差异,就可以拿来识别因果。
合法性靠两句话撑着:
相关性:钥匙真的能转动 。第一阶段就是在问这件事。出生季度若几乎推不动受教育年限,后面拧出来的工资差,多半是噪声被放大。弱钥匙比没有钥匙更危险——它会把很小的第一阶段,去除成看起来很精确的第二阶段。
排除限制:钥匙只能通过 影响 。这一句无法被数据完全证明。出生季节也可能连着家庭计划、地区气候、入学时的相对年龄。你只能讲机制、做安慰剂、说明钥匙为什么不像另一场夏天。讲不圆,这只抽屉就该关上。
它识别的通常不是所有人,而是会跟着钥匙转动的那些人——文献叫服从者。出生季度让一部分本想早退学的人多读了书;对本来就会读完大学的人,这把钥匙几乎不动;对怎么都不读的人,它也推不动。你得到的是局部平均处理效应,不是全民真理。上一章的意图处理,摊薄的是“发出邀请”的平均效果;这里的局部,说的是“肯被钥匙转动的那些人”。
弱钥匙比没有钥匙更危险:它会把噪声放大成看起来很精确的数字。第一阶段如果转不动 ,别硬拧第二阶段。
下面三把候选钥匙,只有同时“打开教育、不直接碰工资”的才能进入估计。能转动却直接碰到 的,是另一场夏天,不是钥匙。
双重差分的运气来自时间:有一群人被政策击中,有一群人没有;两边在政策前大致平行走着。政策后,处理组相对对照组多拐的那一截,被当成效应。
只看处理组自己的前后变化,不够。就业涨了,也许是旺季到了、宏观在回暖、年轻人都在进城。你需要第二本日历:没被这项政策击中、但被同一股潮流推着走的人。把他们的前后变化减掉,剩下的才希望是政策。
用一个小数字看减法。处理组就业率从 60% 升到 68%,对照组从 58% 升到 61%。处理组自己涨了 8 个点,里面有潮流;对照组涨了 3 个点,把共同潮流标出来。双重差分是 。5 才是你想留给政策的那一截。对照组若其实也被波及——邻县客人跑来消费、全国同时在复苏——你减掉的就不是“若无政策”的世界。
平行趋势是这只抽屉的灵魂。以下几点解释“平行趋势”到底要求什么:
例如,分析某项最低工资政策实施前后,不同地区的就业变化。假设一地为实验组,邻近地区为对照组,能不能当作“差不多的对照”,决定了结论能不能站住脚。争论的核心不是工具有多复杂,而是对照是否合适、日历是否对齐。
双重差分减的是共同时间潮流,不是一切差异。两组在政策前就很不像,减法减不来实验。

分析双重差分时,第一步要关注的是政策实施前,两组的曲线是否贴着零,保证它们在“政策前”阶段走得平行;只有在这一步达标后,才有资格讨论“政策后”那一下显著的变化。如果两组的线在政策发生前就已经分叉、出现趋势差异,那么后面那一截的跳跃就不能简单归因于政策,而很可能只是延续了本来就存在的差距。只有真正做到“政策前平行”,你才能信任政策带来的那段变化真的代表政策效应。
下面可以让事前趋势从贴着零,慢慢翘起来。你会感到胃里那一下:同一个双重差分,故事已经换了。
断点回归的“运气”来自一条分界线。比如考试 600 分就录取,599 分就落榜。恰好卡在线附近的人,不论是能力、努力还是家庭,往往拼不过那“一分之差”的运气成分。于是,线两侧结果的突然变化,被当做政策或待遇的效应。
断点回归是最接近掷骰子的自然实验:只比较线附近的两拨人,谁踩过这条线,几乎就像凭运气。窗口越窄,两边的人越像是随机分组;窗口一旦拉宽,远离断点的“大牛”、“掉队者”混进来,天秤又倾回原本的各自阵营。所以,断点的“识别”很精细,效应极其局部——你其实只是在描述线附近那部分人的故事。分数远高于或低于线的,早已脱离这一类自然对比。
然而断点回归也很脆弱。现实中,分数线附近的人是否能精准调控自己的分数?比如:
如果可以人为操作,线就不再像一道天然的随机线,甚至某一侧会聚集一批“刚好够到”的人。常见的检验方法包括:

如果出现上述现象,就说明分组还带有选择成分,随机化假设就难以成立。
实际应用中,“模糊断点”往往更加常见。很多时候,过了线并不是100%获得待遇,比如599分也可能被特殊录取,601分有人主动放弃。这时,断点就变成了一个概率跳跃,而不是0-1的切换。方法论上,这时断点回归会和工具变量渐渐接近——过线相当于一把钥匙,它影响你是否得到政策(),但影响又带有不确定性。你观测到的,也是那些真实受政策影响、又正好受“线上切换”影响的少数人。
断点还有更多实际考虑:线的位置是谁定的?政策之前线有没有改动过?受试者能不能得知自己的线?这些细节都决定了你能不能安心把线附近的变化当作运气。
窗口太宽,你比较的已经不是线两侧几乎同一种人;分数能被精确操控,线附近也不再像掷骰子。记得检查断点位置的分布和预先特征,否则“天然实验”可能只是人为拼凑。
别按时髦选,按差异从哪来选。手里是一把只转 的钥匙,用第一只;手里是某时某地的政策冲击,用第二只;手里是一条谁都不能精确对准的线,用第三只。来源是选择,三只抽屉都打不开。
三种方法都在模仿随机化,都把“对谁”缩得很小。服从者不是所有学生,边界州不是全国,分数线附近不是全体考生。论文摘要若写成“我们证明教育提高收入”,却不说是对服从者、对边界州、对分数线附近,那是把抽屉当成了仓库。

准实验的诚实,就是承认大部分人并不在你的抽屉里。无论你用哪种方法,真正能“亮灯”的,只是样本中的一小块区域,那些刚好被天然变异覆盖、又能讲清楚来源的人。这部分人的故事可以比较自信地说出来,但如果要把结论推到更远的地方、推到其他群体,就必须有额外的假设或理由。否则,抽屉外的大部分人和你分析的那部分人,可能差得很远。
下面按你手里的裂缝选抽屉。选错的典型原因不是命令记混了,是把选择说成了运气。
准实验不是发现一座金矿就可以一直挖。同一条入学截止日期被上百篇论文用过之后,你要问:还剩多少未被消耗的变异?人们会不会已经针对这条规则改变行为?家长若开始按截止日期来安排出生,钥匙就锈了。企业若预见到邻州要涨最低工资,对照日历上的那条线,在政策日前就已经拐弯。
同样危险的是“见缝就上”。数据里随便找一个看起来外生的变量当钥匙,再讲一个能圆的故事。故事的圆,不等于排除限制成立。安慰剂、替代机制、事前趋势,是你欠读者的手续,不是附录装饰。手续过不了,抽屉推回去,比硬拧出一个星星更像研究。
准实验的教养是:先承认自己在借,再说明借条。借条包括对谁有效、靠什么假设、哪些检验会让你把抽屉推回去。
宏观总量、长期制度、文化变迁,常常找不到干净裂缝。这时硬套三件套,会把弱裂缝说成自然实验。更老实的做法是换一张比例尺,或者承认你只有相关。下一章会发现,即使裂缝漂亮,尺子也可能在撒谎:你以为量到了教育、就业、努力,刻度本身可能已经弯了。
关于准实验三件套,哪一句最准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