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当我们谈论现代经济管理时,财政政策无疑是政府手中最重要的调控工具之一。从2020年新冠疫情期间中国政府出台的大规模财政刺激计划,到近年来持续推进的减税降费政策,财政政策在稳定经济、促进增长方面发挥着关键作用。
在之前的分析中,我们发现纯粹的市场机制往往难以自动实现充分就业和价格稳定的理想状态。政府如果仅仅扮演被动角色,经济体系很难保持长期稳定。这时候,精心设计的财政政策就能够增强经济的自我调节能力,显著改善整体表现。
让我们从一个具体例子开始理解财政政策的作用机制。2020年初,面对突如其来的新冠疫情冲击,中国经济面临严峻挑战。政府迅速出台了总额约3.6万亿元的财政刺激措施,包括减税降费、增发国债、加大转移支付等多重举措。这些政策的核心目标非常明确:通过增加总需求来缓解经济下行压力,加速经济复苏进程。
这一财政政策响应引发了广泛讨论。支持者认为,大规模的政府支出能够迅速而有效地提振经济,而更多的减税措施虽然见效较慢,但能够更好地激发市场活力。反对者则担心财政赤字的快速扩大可能带来长期风险。双方争论的焦点集中在三个关键问题上:
要深入理解财政政策的运作机制,我们首先需要搞清楚税收如何影响人们的消费行为。实际上,税收不仅仅是政府财政收入的重要来源,更是调节经济的重要杠杆。税收的变化通过影响居民和企业的可支配收入,进而影响到整个社会的消费水平、储蓄行为以及投资决策。
我们可以用一个简单的等式来描述这种基本关系:
从公式可以看出,个人和家庭能够用于消费的收入,其实是剔除了税收之后的GDP。也就是说,可支配收入,而不是GDP总量,才是真正决定消费水平的关键因素。因此,在GDP水平给定的情况下,税收的任何变化都会直接影响人们的可支配收入,进而影响消费支出水平。减税能够提高家庭和企业的实际收入,有助于促进消费和投资,而增税则会相应抑制消费,影响经济增长的动力。
税收影响消费主要有以下几个方面:
我们来看一个可视化的例子:
从上图可以清楚地看到,减税政策会使整个消费函数向上移动,这意味着在同样的GDP水平下,消费支出更多。而增税则会使消费函数向下移动,消费支出随之减少。这里所谓的“消费函数移动”,实际上反映的是税收政策对整个宏观经济系统的扩张或收缩效应。
值得注意的是,这种移动不仅影响当期消费,还会通过经济中的乘数效应产生连锁反应。例如,当政府实施减税时,人们可支配收入上升,消费意愿增强,进而带动企业扩大产能和员工就业,最终形成更高水平的经济总需求和GDP。相反,增税政策虽然有助于抑制通货膨胀和调节收入分配,但如果过度,则可能导致消费和投资同步收缩,经济增速放缓。
税收变化对经济的影响具有乘数效应。减税能够提高均衡GDP水平,而增税则会降低均衡GDP。这种影响机制虽然与政府支出的作用类似,但存在一个重要差别:政府支出增加时,资金直接进入经济循环,而减税只是通过间接提高居民和企业的可支配收入来实现刺激效果。因此,税收政策的乘数通常小于同等额度的政府直接支出。
政府支出和税收政策在影响经济时有一个关键区别:政府购买商品和服务会直接增加总支出,而税收变化只是间接地通过影响可支配收入来改变消费支出。这个看似微小的差别,实际上会导致截然不同的政策效果。
假设政府决定给企业和个人减税100亿元,并且社会的边际消费倾向为0.75(即每增加1元收入,会增加0.75元消费)。
减税的影响链条如下:
最终总效应为:亿元
可以看出,100亿元的减税最终带来了300亿元的总支出增加,税收乘数为3。而如果同样是100亿元的政府直接支出,由于第一轮就直接增加100亿元支出,最终总效应将是400亿元,乘数为4。
税收政策的乘数效应(3倍)小于政府支出政策的乘数效应(4倍),因为减税后并非所有新增收入都会立即转化为支出。
在现实经济中,所得税的存在会进一步降低乘数效应。假设个人所得税税率为20%,那么当某家企业增加100万元投资支出时,员工实际获得的税后收入只有80万元。如果边际消费倾向仍为0.75,那么下一轮的消费支出就只有60万元,而不是75万元。
这样,乘数链条变为:

现代经济体系中有一些机制能够在不需要政策制定者主动干预的情况下,自动地缓解经济波动。这些机制被称为自动稳定器,其中最重要的就是累进所得税制度。
中国的个人所得税采用七级超额累进税率,税率从3%到45%不等。这种设计使得所得税具有天然的经济稳定功能:
除了个人所得税,中国还有其他重要的自动稳定器:
2008年国际金融危机期间,中国的自动稳定器发挥了重要作用。当时GDP增速从14.2%快速下降到6.4%,但由于税收收入自动下降、失业保险支出自动增加,有效缓解了经济社会冲击。
自动稳定器的最大优势在于响应迅速,无需经过复杂的政策制定和审批程序,能够在经济出现波动的第一时间发挥作用。
在探讨财政政策工具时,政府转移支付的作用常常容易被忽略,但实际上,它是现代财政体系中不可或缺的核心环节。所谓转移支付,指的是政府直接向居民个人、社会团体或下级政府提供的不要求任何直接回报的资金。例如养老金、失业救济、最低生活保障、医疗补助、农业补贴等,都是重要形式。与政府购买商品和服务不同,转移支付并不以获得等价经济产出为前提,而旨在通过财富再分配,实现社会公平、经济稳定等一系列政策目标。
从经济学视角来看,转移支付的核心机制类似于“负税收”。税收是减少居民可支配收入,抑制总需求;而转移支付则相反,能够直接或者间接增加居民尤其是低收入群体的可支配收入,从而提升消费水平。这对于缓解经济下行带来的负面影响、促进经济恢复具有重要的逆周期调节作用。此外,因为低收入人群的边际消费倾向通常较高,转移支付带来的“乘数效应”往往更明显。这也是为什么在经济危机及萧条时期,各国政府往往会加大对转移支付的财政投入。
常见的转移支付包括:

中国的转移支付体系经历了从无到有、不断完善的过程。其发展历程大致分为以下几个阶段:
随着经济社会的转型升级,我国转移支付的功能日益强化,种类更加多元,管理也趋于规范透明。例如,精准扶贫领域通过大数据逐步实现了“人找政策”到“政策找人”的转变,资源配置效率显著提升。
转移支付在调节社会收入分配、促进公共服务均等化、加强区域协调发展等方面具有不可替代的作用。一方面,有效补足了我国社会保障体系的短板,维护了社会稳定和公平正义。另一方面,在宏观经济层面,转移支付还能够自动调节经济周期——当经济下行、失业率上升时,转移支付自动扩大,为受影响群体提供“缓冲垫”;经济繁荣时,转移支付的自动缩减,有助于防止经济过热,可谓“自动稳定器”中的重要一环。
根据财政部披露数据,2023年中央对地方转移支付规模超过10万亿元,创历史新高。其中,均衡性转移支付占比最大,主要用于缩小地区间人均财力和基本公共服务差距。此外,专项转移支付重点支持教育、医疗、农业、环保等民生和发展重点领域。可以说,转移支付是我国实现共同富裕和区域协调发展的重要政策抓手,也是财政政策体系灵活性和包容性的有力体现。
展望未来,进一步优化转移支付结构,强化对困难群体和欠发达地区的精准支持,加强资金使用监督,提升政策效果,将是中国财政体制改革的重要方向。
现在让我们转向财政政策的具体应用。在实际经济运行中,财政政策与经济增长、就业、价格稳定密切相关。假设你是全国人大的一名代表,需要就2024年的财政政策安排进行投票表决。根据经济学家的预测,如果延续2023年的预算政策,2024年我国GDP预计为130万亿元,但要实现充分就业的宏观目标,GDP应达到140万亿元。这意味着存在一个10万亿元的“产出缺口”。在随后价格水平保持稳定的假设下,我们需要考虑采用怎样的财政政策组合来弥补这一差距。
这种产出缺口,通常反映了经济资源未被充分利用,包括劳动力和资本的闲置。要填补这一缺口,传统凯恩斯主义经济学认为政府应采取扩张性财政政策,通过增加总需求来促进经济增长,从而提高就业水平。
根据前文的分析,政府主要有三种财政工具能够直接提升国内总需求。这三种方式既可以单独使用,也可以灵活组合,根据实际经济情况和政策目标进行权衡。
上图生动展示了GDP缺口以及扩张性财政政策可以如何推动整体支出水平,从而提升实际GDP。
假设当前的支出乘数为2.5,也就是说,政府每多支出1元,最终能带动2.5元的GDP增长。根据乘数理论,填补10万亿元产出缺口所需的财政刺激强度如下:
“支出乘数”通常大于“税收乘数”,因为政府每直接支出1元都会全部进入需求,而减税或转移支付会有一部分被储蓄掉、未进入消费。
现实操作中,政府往往综合使用上述工具。例如2020年新冠疫情冲击下,中国出台了多项扩张性财政举措:
综合来看,合理搭配各种工具、兼顾短期见效和长期可持续,对于实现宏观调控目标、避免激进刺激和结构失衡具有重要意义。
财政政策不仅可以托底经济,同样也能防止经济过热。在经济增速过快、高通胀和资源过度利用的时机,实施紧缩性财政政策(即“踩刹车”),能够帮助经济实现软着陆,防止剧烈波动。

历史上,比如2007-2008年,中国经济增长过快,CPI一度突破8%,房价和投资暴涨,宏观经济明显偏热。对此,政府采取了包括但不限于以下措施:
如上图所示,通过紧缩性财政政策,经济均衡点从A迁移到B,表现为通胀压力减轻,价格水平回落,投资和需求增速得到遏制。这种“有预见性的逆周期调节”,有助于在不引发剧烈调整的前提下,平稳引导经济回归合理区间。
需要强调的是,紧缩性财政政策的实施并非易事。把控政策“力度”和“时点”极为关键。过度紧缩可能导致经济活动骤冷、失业上升、企业困境加剧,经济出现“硬着陆”;而紧缩力度不足,则可能让高通胀、资产泡沫愈演愈烈,风险积聚。历史经验表明,财政部门需要与货币、产业等其他政策协调配合,形成合力。
紧缩性财政政策需要精准把握时机和力度。过度紧缩可能导致经济“硬着陆”,而紧缩不足则无法有效遏制通胀。此外,紧缩性政策常常会受到社会舆论、利益群体等多方面压力,需要兼顾经济、社会、政治等多重目标。
理论上,扩张性财政政策既可以通过增加政府支出实现,也可以通过减税来达成。两种方式都能使总支出曲线上移,推动经济增长。但在实际操作中,政策制定者如何在两者之间做出选择呢?
这个选择很大程度上取决于对政府规模的不同看法,这也是长期以来政治经济学争论的核心问题之一。
需要强调的是,对政府规模的不同看法并不影响对积极财政政策必要性的认识。无论是主张小政府还是大政府的经济学家,都认可在适当时机使用财政政策工具的重要性。
中国在不同历史阶段的财政政策选择充分体现了实事求是和因时而变的务实作风。每一时期的政策取向都紧密结合国内外经济环境和发展需求,形成了渐进与创新并重的政策体系。
改革开放初期(1980-1990年代):
加入WTO后(2000-2010年代):
新时代(2010年代至今):
总体来看,中国的财政政策实践展现出适时调整、工具多样、统筹兼顾的特点。无论面对经济起飞、结构升级还是外部冲击,决策层都能灵活运用减税、增支、转移支付等手段,兼顾增长、就业、分配和可持续发展等多重目标,为经济长期健康运行提供了有力保障。
尽管理论分析让财政政策看起来简单明了,似乎政策制定者可以通过调整支出和税收轻松地将GDP引导到任何期望水平。但现实远比理论复杂,就像一个视力不佳的射手在浓雾中用不准确的枪射击移动目标一样困难。
目标移动:经济环境在不断变化。投资预期、国际形势、技术进步等因素使得经济目标处于动态调整中。今天制定的政策,在几个月后实施时可能已经不再适用。
工具不精确:我们对乘数效应的估计存在很大不确定性。虽然理论分析中我们使用2.5或3.0这样的精确数值,但实际的乘数可能在1.5到4.0之间波动。
目标模糊:什么是“充分就业”的标准?当城镇调查失业率在5%左右时,是否意味着达到了充分就业?不同的经济学家对此有不同的判断。
政策滞后:财政政策从制定到发挥作用需要时间。减税政策可能需要几个月才能影响消费者行为,基础设施投资可能需要数年才能产生经济效益。
政治约束:财政政策的制定者是政治家而非纯粹的技术专家。政治考量有时会导致政策偏离最优的经济方案。
面对这些挑战,中国逐步形成了一套相对有效的应对机制:
传统的财政政策主要关注需求管理,但从1980年代开始,一种新的思路逐渐受到关注:能否通过特定类型的减税来同时刺激经济供给和需求?这就是供给侧经济学的核心思想。

供给侧经济学认为,某些减税措施能够提高工作、储蓄和投资的激励,从而增加经济的总供给能力。如果这种机制有效,就能够在促进经济增长的同时控制通胀压力,实现"双赢"的政策效果。
理想情况下,供给侧减税政策能够使总供给曲线向右下方移动,新的均衡点A相比原均衡点E,具有更高的产出水平和更低的价格水平。
现代供给侧政策倡导的减税措施,主要体现在三大方面,并形成协同效应:
这些综合性的减税措施共同作用于劳动、企业和投资三个层面,旨在同时提升劳动供给、企业活力和创新动力,助力经济高质量发展。
虽然供给侧减税的理论听起来很有吸引力,但实际效果如何呢?经济学界对此存在不同看法。
支持者认为,中国近年来的供给侧结构性改革取得了显著成效:
质疑者则提出了五个方面的担忧:
效果有限:减税对供给的刺激作用可能被高估。实际数据显示,税收激励对储蓄率和劳动参与率的影响相对有限。正如中国著名经济学家厉以宁所言:“经济改革贵在实事求是,不能期望一招制胜。”
需求侧效应更强:减税在短期内主要还是通过增加可支配收入来刺激消费需求,供给侧效应通常需要更长时间才能显现。
时间差问题:投资激励政策的效果具有明显的时间差。企业增加投资往往先推高需求(购买设备、雇佣工人),而产能扩张的效果要到后期才能显现。
收入分配影响:多数供给侧减税政策倾向于高收入群体和企业,可能会加剧收入分配不均。
财政收入损失:大规模减税必然导致财政收入下降,增加财政赤字压力。这在2018年美国税改和1980年代美国里根政府减税中都得到了验证。
面对这些争议,中国采取了相对平衡和务实的做法:
经过长期理论和实践探索,经济学界对供给侧财政政策已形成若干共识,并总结出有效的政策制定原则。可以将核心内容归纳整合如下:
针对现实政策操作,总结出五项实用制定原则:
最终,任何财政政策的制定与运用都需在经济增长、社会公平和可持续财政之间动态权衡。这既要求政策制定者具备科学分析能力,也需凭借经验和智慧灵活应对。
财政政策没有万能模板。每项减税或支出措施都必须结合当时的经济环境、社会需求及财政状况单独评估,这正是宏观决策的挑战和价值所在。
财政政策作为宏观调控工具,其核心在于根据实际国情与经济情势灵活组合政策工具,实现经济的平稳健康发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