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当我们走在大街上观察周围的商业活动时,会发现现实中的市场既不是教科书里描述的完全竞争市场,也不是纯粹的垄断市场。中国经济发展到今天,大部分的商业活动都处于这两个极端之间。无论是街头巷尾的奶茶店,还是规模庞大的互联网平台,它们都展现了介于完全竞争与纯粹垄断之间的市场特征。
要真正理解现代经济的运作机制,我们必须深入研究这些混合型市场结构。经济学家将这种介于两个极端之间的市场形式主要分为两类:垄断竞争和寡头垄断。这两种市场形式在中国经济中极为普遍,对我们的日常生活产生着深远影响。
垄断竞争市场的特点是存在许多小企业,每家都销售着略有差异的产品。比如你所在城市的各个奶茶品牌——喜茶、蜜雪冰城、茶颜悦色等,虽然都是奶茶,但每家的口味、包装、服务都有所不同。每个品牌的市场份额相对较小,单独一家店铺的决策不会引起竞争对手的特别关注或回应。
寡头垄断则是另一种情况,市场由少数几家大企业主导。中国的电商平台市场就是典型的寡头垄断结构,主要由阿里巴巴、京东、拼多多等几家巨头控制。这些企业规模庞大,年收入甚至超过许多小国的国内生产总值。
现实经济中存在许多现象,仅用完全竞争或纯粹垄断理论无法完全解释。让我们来看看三个引人思考的问题:
当你走过任何一个繁华商圈,会发现同类型的店铺往往扎堆出现。比如深圳华强北的手机店、上海豫园的小商品店,或者任何城市的“奶茶街”。很多时候,你会看到相邻的几家店铺门可罗雀,似乎市场已经饱和,但这些店铺依然能够维持经营。这究竟是为什么?

观察中国的广告市场,我们会发现一个有趣的现象:腾讯、阿里巴巴、字节跳动等大型互联网公司每年投入数百亿元进行广告营销,而农村的小农户几乎不做任何广告。批评者经常指责这些大企业缺乏竞争性,但奇怪的是,被认为最接近完全竞争的农业领域,个体农户却几乎不进行广告宣传。为什么这些所谓“缺乏竞争性”的大企业反而在广告竞争中如此激烈?
在中国的商品市场中,大豆、玉米、钢材等基础商品的价格几乎每分钟都在变化。如果你想购买这些商品,必须查看最新的报价,因为价格可能在几分钟内就发生变化。然而,汽车、家电、手机等产品的价格通常几个月甚至一年才调整一次,即使在通胀较为明显的时期也是如此。这些企业明明知道市场条件在不断变化,为什么不像商品市场那样频繁调价?
这些现象的答案都隐藏在垄断竞争和寡头垄断的市场机制中。
1930年代,哈佛大学的爱德华·张伯伦和剑桥大学的琼·罗宾逊分别提出了垄断竞争理论,填补了经济学理论在完全竞争与纯粹垄断之间的空白,使经济理论更加贴近现实。
一个市场要被称为垄断竞争市场,需要满足四个条件,其中三个与完全竞争相同:
垄断竞争与完全竞争的唯一区别就是产品差异化。完全竞争假设同一行业的不同企业产品完全相同,而垄断竞争认为不同卖方的产品在质量、包装、服务或消费者认知方面存在差异。
这种产品差异化可能体现在很多方面。以中国的奶茶市场为例,喜茶主打高端茶饮体验,蜜雪冰城以低价走量为特色,茶颜悦色则以地域文化为卖点。这些差异不一定是客观可测量的,有时仅仅是消费者的感知差异。比如两款奶茶在盲测中可能味道相同,但如果消费者不了解这种相同性,这种差异在经济学意义上就是不存在的。
与完全竞争企业不同,垄断竞争企业面临的需求曲线是向下倾斜的。这是因为每个企业的产品都有其独特性,拥有一定的忠实客户群。当企业提价时,会失去一部分客户,但那些对该产品有强烈偏好的顾客不会轻易转向竞争对手。同样,当企业降价时,能够吸引一些来自竞争对手的客户,但由于产品间存在差异,不会完全夺走竞争对手的全部生意。

假设北京某商圈有两家咖啡店:精品咖啡屋和快捷咖啡店。如果精品咖啡屋稍微提价,它会失去一些对价格敏感的顾客,但那些追求咖啡品质和环境体验的顾客仍会选择它。即使精品咖啡屋大幅降价,也无法完全吸引那些只是需要快速提神的上班族,因为这些顾客更看重便利性而非咖啡品质。
上图展示了垄断竞争企业的短期均衡。该咖啡店选择在边际收益等于边际成本的点进行生产(产量6千杯/周),此时可以按需求曲线定价3.0元。由于平均成本为2.2元,该企业每杯咖啡可获得0.8元的经济利润。
然而,这种经济利润在长期是无法维持的。由于进入市场相对容易,其他企业会被这种利润吸引而进入市场。虽然新企业不会提供完全相同的产品,但会提供足够相似的替代品来分流客户。
随着新企业不断进入市场,每个企业的需求曲线会逐渐向左下方移动。这个过程会持续下去,直到企业再也无法获得经济利润为止。
在长期均衡状态下,企业的需求曲线与平均成本曲线相切,此时价格等于平均成本,经济利润为零。这种情况下,企业虽然没有经济利润,但仍然可以获得正常的会计利润,足以维持经营。
长期均衡下垄断竞争要求:企业产出水平必须处于需求曲线与平均成本曲线的切点,且两条曲线必须相切而不是相交。
观察长期均衡图可以发现一个重要问题:切点位于平均成本曲线的下降段,而不是最低点。这意味着垄断竞争企业的产量低于使单位成本最小化的产量水平。
在上图中,如果企业在平均成本最低点(约8千杯/周)生产,单位成本将更低。但由于需求曲线向下倾斜,企业无法在该点实现均衡。这个现象被称为“过剩产能定理”。
这解释了我们之前提到的第一个经济谜题:为什么会有那么多看似多余的零售店?以奶茶店为例,一个商圈可能有十家奶茶店,每家每天只卖出100杯,但如果合并成五家店,每家可能每天卖出220杯,单位成本更低。然而,这种合并也意味着消费者选择的减少。
虽然合并后总成本降低了,但消费者失去了多样化选择。有些顾客喜欢柠檬茶,有些偏爱奶盖茶,还有些追求无糖健康选项。多样化本身具有价值,这种价值是否能够抵消效率损失,需要具体情况具体分析。
寡头垄断是指由少数几家大企业主导的市场结构。与垄断竞争不同,寡头垄断企业的规模通常很大,彼此之间高度关注对方的决策。

中国的互联网行业提供了丰富的寡头垄断案例:电商领域的阿里巴巴与京东,社交媒体的腾讯与字节跳动,出行服务的滴滴与美团。
这种相互依赖性在中国互联网行业体现得淋漓尽致。当美团推出社区团购时,拼多多立即跟进;当字节跳动推出抖音电商,淘宝天猫马上加强短视频功能。每一个重要决策都会引发连锁反应。
这回答了我们之前的第二个经济谜题。寡头垄断企业大力投资广告的原因有两个:
与完全竞争企业不同,寡头垄断企业无法按当前市场价格销售所有想销售的产品。它们面临向下倾斜的需求曲线,要想销售更多,必须要么降价(沿着需求曲线向下移动),要么通过广告推广扩大市场需求(使需求曲线向外移动)。
消费者认为寡头垄断企业的产品存在差异。腾讯投资广告是为了说服消费者微信比钉钉更好用,阿里巴巴做广告是为了证明淘宝比京东更实惠。如果广告成功,竞争对手就会受到损害并可能以更多广告回应。
相比之下,完全竞争市场中的企业(如个体农户)几乎不做广告,因为:消费者认为所有农户的产品基本相同,如果张农夫为自己的大米做广告,反而可能帮助了李农夫;并且完全竞争企业本来就能按市场价格销售所有产能,没有必要增加广告成本。
寡头垄断企业的行为模式极其多样化,从公开的价格战到隐秘的市场分割都有可能出现。经济学家发展了多种模型来分析这些行为:
有些企业可能选择忽视竞争对手的反应,简单地追求利润最大化。这种情况下,分析方法与垄断企业类似。虽然很少有企业完全忽视主要竞争对手的行为,但在制定日常决策时,这种简化分析仍然常见。
卡特尔是企业间直接协调行动,共同制定价格和产量,实质上将整个行业转变为一个巨型垄断企业。
历史上最著名的卡特尔是石油输出国组织(OPEC)。该组织在1970年代通过限制石油产量成功将油价提高了四倍,在1979-1980年间再次大幅推高油价。尽管1980年代中期曾因内部分歧导致油价下跌,但OPEC至今仍然主导着全球石油市场。
然而,卡特尔通常很难维持,主要原因包括:成员难就减产份额达成一致;一旦卡特尔推高价格增加利润,每个成员都有动机秘密降价抢夺客户;需要复杂的监督机制来防止成员违规,特别是当企业产品种类繁多、价格难以比较时。
在中国和大多数国家,企业间的公开价格协定都是违法的。只有政府监管的行业(如某些时期的铁路运输)例外。
由于公开合作违法,寡头垄断企业往往寻求间接的协调方式。价格领导是其中一种常见形式:行业中的某家企业(通常是最大的企业)制定价格,其他企业跟随这个价格。
例如,中国的钢铁行业,宝钢集团作为行业龙头,其价格调整常常成为行业风向标。当宝钢宣布涨价时,其他钢企往往会在短期内跟进。这种模式帮助企业避免了破坏性的价格战,但也存在不稳定性:如果价格领导者的决策没有充分考虑其他企业的利益,这种默契就可能破裂。
现代大型企业通常由职业经理人管理,而非所有者直接经营。这些经理人的薪酬往往与公司规模(通常以销售额衡量)关系更密切,而不是与利润直接相关。这可能导致企业追求销售最大化而非利润最大化。
举例说明:
解释:
假如某企业面临如下情形:当其产量为3百万件/年、价格为14元时,边际收益(MR)等于边际成本(MC),此时利润最大化;而如果企业选择继续扩张销售,直到边际收益为零(产量5百万件/年、价格10元),则实现了销售最大化。此时虽然总销量更多、价格更低,但企业的利润反而下降。
该表清晰对比了不同目标下企业的产量和价格决策。
这种差异在实际经营中具有重要意义。在中国的电商平台中,如果管理层追求销售最大化,可能会降低平台佣金以吸引更多商家,牺牲短期利润换取更大的交易规模。
博弈论(Game Theory)为分析寡头垄断企业之间的战略互动提供了强有力的理论工具。与完全竞争或完全垄断不同,寡头企业在做出决策时必须高度关注对手的行动和反应,因为一个企业的选择往往会显著影响行业内其他企业的利润和市场格局。博弈论提供了一套系统的方法,帮助我们理解企业之间如何权衡、预测并应对彼此的策略,揭示了合作、对抗、威胁与承诺等多种复杂的行为逻辑。
在实际经济活动中,博弈论被广泛用于解释价格战、广告竞争、产量协调、市场进入与退出等典型现象。比如电信、钢铁、互联网等行业中的龙头企业,经常需要考虑对手主动降价、扩大投资或采取防御性策略的可能性。

为了更加直观地说明博弈论的基本思想,下面我们通过一个中国电商平台的例子来具体分析。在这个例子中,我们将看到两家主要平台面对市场扩张决策时,如何通过理性推理来选择自己的策略,以及为什么有时明明存在“看起来更优”的合作结果,企业却最终陷入激烈竞争。这个博弈论框架,有助于我们理解现实中许多貌似“非理性”的企业行为背后的深层逻辑。
假设两家电商平台正在决定是否进入下沉市场,每家都可以选择“进入”或“不进入”两种策略。它们的预期收益如下表所示:
在上述例子中,无论平台B选择什么策略,平台A选择“进入”总是更有利:
“进入”是平台A的占优策略。同样的逻辑适用于平台B。结果是两家平台都选择进入,各自获得30亿收益。
有趣的是,如果两家平台能够协调并都选择“不进入”,它们各自能获得50亿收益,总收益更高。但由于无法确保对方遵守协议,理性的企业最终选择了对双方都不是最优的结果。
这种情况被称为“囚徒困境”,解释了为什么竞争有时会导致对所有参与者都不利的结果。在现实中,这种情况经常出现在价格战、广告战等商业竞争中。
当企业需要长期互动时,情况会有所不同。重复博弈为合作提供了可能性。
以“以牙还牙”策略为例:我会模仿你上一轮的行为。如果你上次选择合作,我这次也合作;如果你上次选择竞争,我这次也竞争。这种策略在重复博弈中往往能够促成长期合作。
在中国的外卖市场,美团与饿了么在经历了激烈的价格战后,逐渐形成了相对稳定的竞争格局,避免了持续的恶性竞争。
企业常常使用威胁来影响竞争对手的行为,但威胁必须是可信的才有效。
假设某传统零售企业威胁说:“如果电商平台进入我们的核心市场,我们就把价格降到成本价。” 这个威胁可能不够可信,因为大幅降价也会损害威胁方自己的利益。
但如果这家企业事先建设了大规模的仓储和物流网络,增加了固定成本,那么在面对竞争时,它确实有动机降价到接近边际成本的水平,因为固定成本已经支付,降价的实际损失较小。这使得威胁变得可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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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使在寡头垄断甚至垄断市场中,如果市场是“完全可竞争的”,企业仍可能表现良好。可竞争市场的核心特征是进入和退出成本为零。
中国的在线教育市场在疫情期间就体现了这种特征:虽然市场被几家大型平台主导,但进入门槛相对较低,新的教育科技公司能够快速进入并获得市场份额,这种竞争压力使得现有企业不得不持续创新并保持合理的价格水平。
垄断竞争和寡头垄断的福利影响比较复杂。虽然存在效率损失,但也提供了产品多样化等益处。关键是在效率与多样性之间找到平衡。
对于政策制定者而言,重要的不是消除所有的市场力量,而是确保这种力量不被滥用。通过反垄断法律、促进创新、降低进入壁垒等措施,可以在保持市场活力的同时维护消费者利益。
现代经济中的大部分商业活动都发生在垄断竞争和寡头垄断市场中。理解这些市场形式的运作机制,有助于我们:
作为消费者,更好地理解为什么会有如此多的产品选择,以及价格形成的原因。
作为企业管理者,学会在竞争与合作之间找到最优策略,理解战略相互依赖的重要性。
作为政策制定者,设计更有效的监管政策,在促进竞争与保护消费者之间取得平衡。
垄断竞争给我们带来了丰富的产品选择,但也带来了一定的效率损失。寡头垄断企业间的战略互动创造了复杂而动态的市场环境,既可能产生激烈竞争,也可能导致合作。
重要的是认识到,没有一种市场形式在所有情况下都是最优的。关键在于理解不同市场结构的特点,并根据具体情况设计相应的政策和策略。在中国经济持续发展的过程中,这种理解对于促进健康的市场竞争和可持续的经济增长具有重要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