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价值的测量一直是经济学和哲学中的重要话题。在日常生活中,人们习惯用价格或货币数额来“衡量”某种物品或服务的价值。例如,一枚苹果售价3元,一辆汽车售价10万元。乍看之下,似乎价值可以像长度、重量一样用一个具体数字来表示和比较。
实际上,价值与长度、重量等自然科学中的物理量有本质区别。物理量有精确的测量单位和仪器,而价值则是一种主观评价,没有普遍适用的“价值刻度尺”。每个人、每个群体在不同时空、不同需求下,对同一事物的价值判断可能完全不同。经济学家通常区分使用价值(物品能满足人的需要的能力)和交换价值(商品可以在市场上交换到其他商品或货币的能力),但二者都离不开主观判断和社会环境的影响。
在现实经济活动中,人们往往借助货币来表达和比较商品的价值,习惯用“价格”来代表价值的大小。虽然价格为价值比较和经济计算带来了便利,但这并不意味着价值真的可以像温度、长度那样被精确测量。正如后文讨论的,不同个体的价值排序和判断始终带有主观性和时变性。因此,理解价值的测量,首先要意识到它与自然科学测量完全不同,更接近于关系、排序和比较,而不是精确计量。
我们日常生活中说的“价值测量”,实际上是一种价值比较与表达,不应误以为存在统一、客观的价值测量单位。
在中国社会,许多人习惯将“货币是价值的测量工具”视为理所当然的常识,甚至在生活、教育、政策制定等多个层面普遍使用“价值测量”这一说法。然而,这种观念忽视了价值本质上是深刻主观、动态、因人而异的事实。实际上,将货币等同于“价值刻度尺”,只是经济活动中用于交换和表达的一种简化工具,而并非真正能够精确衡量价值本身。我们日常生活的许多细节都能揭示出主观价值的不确定性——比如在超市选购商品时,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偏好标准:有的顾客更重视品牌,有的人关注性价比,有的人注重健康成分,有的人只看促销价格。正因为如此,同样的商品在不同消费者心中的主观价值往往大相径庭。
这种主观性受到需求、情境、知识甚至文化观念的影响。例如,南方夏天对空调的需求远高于北方冬季,因此空调在南方夏季的价值也更高;而疫情期间,口罩因为紧缺需求价值暴涨,疫情缓和后价值随之下降。甚至同一个人上午和下午由于需求或信息变化,对同一商品的价值排序也会发生变化。
例如,一位饥饿的旅人在荒郊野外遇到面包与手表,他会将面包的价值远远置于手表之上;但当他走出困境、获得食物后,手表的价值或许重新回升。这些例子都说明,主观价值受需求与环境影响持续变动,无法用统一的尺度去衡量。
中国传统观念中,“物以稀为贵”并不仅仅是市场法则的反映,更揭示了价值评判的动态性和主观性。一个物品的稀缺性、独特性或象征意义,会显著提升其在某些人群、某些场合的价值,但并不存在适用于所有时间、地点和人的“普适价值尺度”。现代经济学对此有深刻分析:价值,是个体根据自身在特定时空背景下的主观判断所赋予的意义。比如,在农村集市上以自家蔬菜换邻居的鸡蛋,或在城市中用工资换商品,无一不是消费者根据自己利益最大化所做的选择。每一个选择背后,都是一次主观价值的排序,而非量化的测量。
因此,现实生活中关于价值的比较和排序,并没有什么“科学测量”可言。这种判断实际上体现为我们每天的无数次取舍与选择——从早餐买哪种包子,到投资选择哪个理财产品——都是基于自己一刹那的需求、目的和条件。这也提示我们,所谓“价值测量”其实只是人们基于主观排序的表达手段,而非物理世界中可以精准测量的物理量。
无论是家庭作坊将劳动和面粉转化为面包、农贸市场的以物易物,还是互联网平台的多样化商品比价,价值评价的过程本质上都是个体根据个人偏好与现实需求对物品或服务进行主观排序的行为。这种行为并不依赖于具体的单位或测量方式。
让我们以中国消费者在疫情期间的具体购物选择作为例证,进一步阐明主观价值不可测量性。假设2020年疫情初期,口罩极度紧缺。此时,一个消费者为了防护,愿意用一盒普通口罩换取一瓶消毒液,甚至愿意为口罩支付远高于平时的价格。随着供应充裕和疫情缓解,同样的消费者可能觉得,一瓶消毒液只值得用三盒口罩来交换。这反映出个人对于同一物品在不同时点、不同环境下的价值评价是动态变化的,这一评价过程无法被任何固定数值或第三方标准量化或永恒化。
实际上,在生活中,每时每刻,我们对商品或行为的主观价值排序都在变化。例如某人刚吃过饭后请他用饭票换水果,他很可能觉得饭票价值更小;但几小时后饥饿感上升,他也许宁愿用水果换回饭票。这种主观排序可以列成一张巨大的个人“价值清单”,但该清单仅在特定时间、特定环境和需求结构下成立。一旦个人的境遇、市场条件或者个人经验发生变化,价值排序也随之调整。因此,主观价值无法像身高、体重、温度那样有一个稳定、可度量的“单位”。
主观价值评价只能将商品或服务按其重要性排序,而无法对“重要性”进行度量和加总。不同个体“心中的天平”各不相同,这种排序非但不可测量,甚至无法直接对比。
市场交换的动力,本质上正来源于个体之间主观价值排序的差异。假如张三手里有三只苹果,李四有两个橙子。张三此刻觉得两个橙子的满足感大于三只苹果,而李四则正好相反。他们之所以愿意交换,是因为交换能让各自得到在本人的个人排序里“更重要”的商品。但2:3的交换比例,并不意味着张三和李四可以清楚地说出“我得到的满足多了3单位,失去了2单位”,也不是因为价值可以被某种刻度均匀地度量。实际上,对于每个人来说,交换的驱动力是主观上“更满意”——至于“多满意多少”,则完全没有客观统一的标准。
比如在农村集市,有人愿意6个鸡蛋换1只鸭,有人觉得必须10个鸡蛋才换1只鸭。每次交换前后,双方都是按照当下对物品重要性的主观排序来自主判断,而不是货比三家的数值测量。类似地,如在城市电商平台上,你是否买一部手机,可能不仅仅考虑价格,你也会考虑功能、品牌、赠品、物流体验、甚至售后服务等。这一切都极大强化了主观价值之间完全无法测量、唯有比较和排序之特点。
这种图表和表格只是一种直观的表达手段,用以反映个人随主观判断而不断变化的排序和偏好,而绝不是价值可以用数字、仪器测量的证明。整个交换的本质在于主观价值排序的不同,这给经济运行带来活力和变化。如果价值可以被精确测量,市场和交换就没有存在的基础,也就不会有那么多的创新和个性化选择。
一些著名经济学家,如庞巴维克、费雪、熊彼特等,都曾尝试“拯救”价值的精确测量问题,但最终都未能实现这一目标。庞巴维克认为,面对一个“大满足”和“许多小满足”的抉择时,必须寻找多少个小满足可以“抵得上”一个大满足,但库赫尔早就指出,这并非在测量“单位满足”的等价数量,而是一种主观取舍与排序。费雪试图用数学、算法、指数来“度量效用”,但是他始终无法解决边际效用递减、需求和主观偏好变化等现实障碍。熊彼特更是试图建立一套以某种消费满足为单位的“效用量表”,但现实世界根本不存在这样的固定尺度。
实际上,这些经济学家陷入的误区均在于假设主观价值可以被像物理量那样提取“单位”,进而通过精确计算实现比较或加法。但主观价值本质上是一种个人排序而非测量。拿幸福、感情、兴趣等心理感受举例——你能说清“今天的快乐比昨天高3单位”吗?同理,你只能说“现在的书比手机更吸引我”,却无法也无需“测量”这种吸引力有多大。
试图建立一个“价值刻度尺”的种种理论尝试,根源在于误判了经济决策与物理世界测量的本质区别。价值评价,并不是把需求拆解为“可度量的数量”,而是真实反映个人在特定时刻特定情境下,对不同目标和可能性的主观排序。认识到这一点,是现代经济学理解个体行为与市场本质的基础。

如果主观使用价值无法测量,那么直接得出它无法被赋予“数量”的结论。我们最多只能说“这种商品的价值比那种商品大”,但不能断言“这种商品值这么多单位”。一旦我们说“有多少价值”,就意味着采用了一个统一的、可计量的单位,而价值恰恰缺乏这种度量单位。实际上,这种数值计算的方法仅适用于物理量(如长度、重量),却无法契合现实中的价值评价过程。
以新能源汽车企业比亚迪的投资决策为例,可以进一步说明总价值的概念。企业在资源有限的情况下,经常需要在多个互斥的“整体项目”之间做出抉择。例如,比亚迪面对如何分配100亿元资金时,不能用“单位价值”来评价单个投资项目的优劣,而必须将“整体项目”作为不可分割的复合体进行比较。
假设比亚迪面临三种选择:
这时候企业高层看重的并不是“每亿元带来的边际回报”本身(当然,财务部门会做分析),而是如何通过“总体投入—总体收益”的方案选择,实现企业整体目标和战略取舍。任何一次最终决策,都是对“整体投资方案”主观重要性的排序,而非通过将细分单元效用加总得出的明确量值。
事实上,企业的投资价值比较过程本质上是:面对不同的项目复合体,如何在有限资源下实现最接近公司利益最大化的整体安排。这里主客体(即评价企业高层和被评价的具体方案)是不可分割地嵌入每一次价值判断之中的。这种判断不仅仅考虑数字收益,更涉及技术方向、市场时机、战略协同等综合考量。因此,项目评价很难也无需被切割成“每单位、每份、每个功能”来分别度量和加总。
这种“整体 vs. 单元”的价值判断模式广泛存在于现实企业经营的方方面面。比如,一家互联网公司决定在海外开展业务,它需要比较“全面扩张”与“局部试点”两种整体方案的优劣,而不是单独给每一个国家或市场贴标签说“这个市场的价值是3分,那个是5分”。只有将市场、项目、资源作为完整复合体来通盘权衡,企业的主观价值排序才具有现实意义。
同理,个人日常选择同样如此。比如,买房时我们考虑的不是一平方米“值多少”,而是综合地段、教育、交通、预算、未来家庭变化等多种因素做出最终判断。这个决策是对未来生活整体方案的“主观价值评定”,无法切割成明确的单位并分别度量。
价值评价过程天然是“整体—主观—厘定”的。评价者无需引入单位价值或价格等概念。他的判断,是关于某个方案、组合、项目、货物整体的直接推理和排序。本质上,在评价一个存货、一个项目、一套人生选择方案时,评价者关注的都是“作为一个整体它对我而言有多重要”,而不是“其中每一部分分别值多少”。这种“整体边际效用”等于“总体效用”的情形,更是提醒我们,主观价值评价只有唯一的、针对整体的排序含义。
总价值的概念要求我们正视:价值的主观性和整体性决定了它无法被分解、量化和加总。无论是大型企业的复杂决策,还是个人生活的每一次选择,真正发生的始终是一种基于整体重要性的主观排序,而不是数量单位上的科学测量。这也是经济学与物理科学的根本差别之一。

前面的内容已经指出,将货币视为价格乃至“价值的测量工具”并不科学,也违背了主观价值理论的基本原理。主观价值不是被精确测量的客观量,而是由个人在特定情境下进行分类、分级和排序。即使是“客观使用价值”的量化,也与经济学无关,因为它涉及的是物理或技术能力,并未触及经济行为的主观动因。同样,所谓“客观交换价值”也没有绝对的测量方式,因为交换本质上是不同主体主观价值比较后的结果,各自对同一物品所赋予的主观重要性甚至可能完全不同。
以阿里巴巴的淘宝平台为例,货币以最直接、最便捷的方式充当了商品价格的表达媒介。在淘宝上,每件商品几乎都标有清晰具体的人民币价格,使得成千上万种不同类型物品能够通过同一种尺度进行比较——哪怕它们毫无可比性,比如一件卫衣和一块集成电路芯片,也能经由人民币标签直接“排队”。这大大降低了买卖双方在做出选择时的计算复杂度,是货币经济相较于以物易物社会的革命性飞跃之一。
这种以货币为中介的价格表达,让海量分散的个人主观评价在市场中找到了“公共桥梁”:不需要相互解释,也不需要彼此充分了解,就可基于货币价格进行迅速决策与互换资源。
我们进一步看看市场交换如何改变个人的主观价值排序。假如某人本来觉得“一桶酒”比“一袋燕麦”不重要,然而,市场却允许他用“一桶酒”在某次交易里换得远高于燕麦的其他商品,那么他的主观排序就会因此而改变。这一切只有在有共同交换媒介(货币)时才变得高效和可规模化。现实中,商品在个人心中的价值位置,已不仅仅取决于它本身的直接用途,还常常考虑通过市场交换能够间接获得哪些满足。
传统社会的交换常常依靠熟人彼此长期的需求摸索,而现代货币经济,则允许陌生人在瞬间完成复杂的价值比较和排序。随着利润导向和资源专用化的加深,整个社会的商品和服务流转效率和规模都达到了以往难以想象的高度。货币的本质作用,正是以一种“价格表达”的形式,将个人极度主观的价值判断转化为可以公共讨论与交易的数字标签。
货币的这种特殊功能,表面上是“测量”,实质上却只是表达,它就像一把“通用尺子”,方便大家比较和权衡不同的经济资源。每个人可能会心算“这台手机值我多少餐饭”,但在市场里,最终却都会以统一的货币价格进行表达和比较。
从计算角度讲,个体若没有某种公共计量单位,根本无法对成千上万种商品进行有序选择。不论你多精明,都不能时刻保持自己对市场每种商品的直接复合估算。货币的普及,使得每种商品都能随时转化为货币,再由货币转化为另一种商品,这也是奥地利学派代表门格尔称之为“价格指数”的意义。货币成为整个社会账目记录、企业预算、个人消费规划等经济计算不可或缺的底层工具,没有它,高效分工和远距离市场几乎无法成立。
货币不是价值的“度量工具”,它不能揭示主观价值的绝对大小。它的真正意义,在于成为使复杂主观判断得以准确传达和彼此交换的“价格表达媒介”,极大简化了实际经济中的计算与比较。
进入移动互联网时代,数字支付的普及再次强化和扩展了货币价格表达工具的功能。在中国,无论是线下商户的小额扫码付款,还是线上平台的商品交易,货币都以元为单位贯穿用户日常生活每一处。这使得无数商品和服务能实现一览无余的“横向价格”比较,也大幅提升了价格发现的透明度和交易决策的效率。
这种体系让不同领域、不同形式的消费和投资,都能在短时间内通过统一货币单位完成比较、权衡与选择。例如在网约车平台,用户几乎一秒就可将起步价和预估总价与公交、地铁等交通方式做出判断,极大提升效率。在大额投资场景,例如理财产品的收益率比较,用户也很容易用货币换算的年化收益率实现选择。
进一步地,数字货币技术、跨境电子支付等兴起,甚至让不同地域、不同货币之间的“价格标签”具有了更高的可比性和流动性,推动经济全球化和市场一体化。如果没有这一货币“价格指数”体系,国际贸易、财富管理、跨行业投资等高阶社会经济活动都将变得无比繁琐甚至不可想象。
如果在这种意义上我们要说货币“具有价格测量功能”,也未尝不可,但这种说法会让人误以为可以像用尺子量长度那样直接量出“价值”,其实只是用货币作为方便的交换和比较单位而已。与物理上的度量不同的是,货币不会也无法揭示商品间“真实的本质性差别”,更无法量化主观排序的绝对值,因此更准确地说,货币“表达”价格,而不是“测量”价值。
货币最核心的意义,在于它作为价格表达的通用媒介,使得各种截然不同的商品和服务都能以一个标准单位实现互相比较和高效计算。这是现代经济社会运行不可或缺的基础,而非价值的绝对刻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