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当经济危机爆发时,公众往往会将责任归咎于市场机制的失灵,进而要求政府采取更多干预措施来保护民众免受经济波动的冲击。这种思维模式在历史上催生了规模庞大的社会保障体系,政府承诺为公民提供从出生到死亡的全方位保障。然而,经过几十年的实践,我们发现这些看似美好的制度设计往往产生了意想不到的问题。
现代福利国家的理念是政府应该保护个人免受命运的不确定性影响,通过集中的权力来指导经济发展,追求所谓的“公共利益”。这种理念的支持者认为,只有强大的政府才能确保社会公平,防止市场失灵带来的负面后果。但实践表明,政府干预的扩张往往会产生新的扭曲和效率损失。
以欧洲为例,许多国家在二战后建立了广泛的福利制度,政府支出占GDP的比重不断上升。法国的社会保障支出占GDP比重超过30%,德国也达到了类似水平。虽然这些制度在一定程度上保障了民众的基本生活,但也带来了沉重的财政负担、劳动力市场僵化、创新活力不足等问题。近年来,这些国家都在探索福利制度改革,试图在保障民生和维护经济活力之间找到平衡。
现代社会保障制度的核心是养老保险,这一制度通常采用现收现付的模式,即用当前工作人员的缴费来支付已退休人员的养老金。这种制度在人口年轻、经济快速增长的时期运行良好,但当人口老龄化加速时,就会面临严重的可持续性危机。
中国的养老保险制度同样面临类似挑战。目前中国已进入深度老龄化社会,65岁以上人口占比超过21%。随着出生率下降和预期寿命延长,工作人员与退休人员的比例不断下降。1990年代,大约5个工作人员供养1个退休人员,而现在这个比例已降至不足3比1,预计未来还会进一步恶化。
这种人口结构变化对养老保险基金的可持续性构成严重威胁。一些省份已经出现当期收不抵支的情况,需要依靠财政补贴来维持运转。为了应对这一挑战,中国正在推进延迟退休政策,同时通过国有资本划转充实社保基金,但这些措施只能缓解而非根本解决问题。
现收现付制度本质上是一种代际财富转移机制,年轻人缴费支持老年人退休。这种制度的可持续性依赖于一个重要假设:未来总会有足够多的年轻人愿意承担这种义务。但随着人口结构的变化,这种假设越来越难以成立。
更严重的问题是,这种强制性的财富转移可能会削弱家庭内部的互助功能。传统上,赡养老人是子女的道德义务和法律责任,这种责任关系有助于维护家庭纽带。但当政府承担了这种责任后,家庭关系可能会变得更加功利化。
以韩国为例,虽然建立了较为完善的国民年金制度,但同时也出现了家庭关系疏离、老年人孤独等社会问题。年轻人认为自己已经通过缴费履行了对老年人的义务,不再愿意承担额外的赡养责任。这种现象在城市化程度较高的地区尤为明显。

福利制度设计的初衷是帮助真正需要帮助的人,但在实际运行中,往往出现受益者与纳税人错位的现象。那些最需要帮助的人可能缺乏获得福利的能力和渠道,而那些有能力争取福利的人却不一定是最需要帮助的。
以欧洲的农业补贴为例,欧盟每年投入数百亿欧元用于共同农业政策,但大部分补贴流向了大型农场主,而不是小农户。统计显示,欧盟80%的农业补贴被20%的最大农场获得。这种分配方式不仅没有缩小收入差距,反而加剧了农业领域的不平等。
类似的问题在各国都存在。中国的一些惠民政策在执行过程中也会出现“精英俘获”现象,即那些有关系、有能力的人更容易获得政策优惠,而真正的困难群体反而被边缘化。这种现象的根本原因在于信息不对称和执行成本过高。
福利制度的另一个重要问题是可能产生激励扭曲,削弱人们工作和自我改善的动力。当福利水平过高或者福利退出机制设计不当时,受益者可能会选择依赖福利而不是通过工作来改善生活。
法国的经验提供了一个典型案例。法国建立了相当慷慨的失业保险制度,失业者可以获得较高的失业金,享受较长的受益期。虽然这一制度为失业者提供了基本保障,但也导致了较高的结构性失业率。一些人会选择在失业金即将到期时短暂就业,然后再次申请失业保险,形成“福利依赖”的恶性循环。
这种现象在经济学上被称为“道德风险”,即保险的存在改变了被保险人的行为,使其更倾向于做出风险行为。在福利制度中,这表现为受益者可能会减少求职努力,甚至主动放弃一些工作机会。

政府主导的住房政策往往以改善低收入群体居住条件为目标,但在实际执行中,受益最多的往往不是目标群体。城市更新和保障房建设虽然客观上改善了城市面貌,但也可能推高周边房价,使原本居住在这些区域的低收入群体被迫迁移到更远的地方。
以伦敦的城市更新为例,过去二十年中,伦敦实施了大规模的城市再开发项目,拆除了许多老旧住房,建设了现代化的住宅区。但这些项目的主要受益者是房地产开发商和中高收入购房者,而原来的低收入住户往往被迫搬到伦敦外围地区,通勤成本和生活成本都大幅上升。
中国在城市化进程中也面临类似挑战。棚户区改造和城中村改造确实改善了城市环境,但也推高了周边房价。一些原本租住在城中村的外来务工人员被迫搬到更远的地方,增加了生活成本和通勤时间。虽然政府通过建设公租房等方式试图解决这一问题,但供应量相对需求仍然不足。
集中式的公共住房项目往往会产生新的社会问题。当大量低收入家庭集中居住在同一区域时,容易形成贫困集聚效应,影响下一代的教育和就业机会。同时,由于缺乏产权激励,住户对房屋和公共设施的维护积极性不高,往往导致设施老化和社区环境恶化。
新加坡的组屋制度相对成功,但也并非没有问题。虽然新加坡通过族群配额制度避免了种族隔离,通过严格的申请条件控制了住户质量,但组屋区域的商业配套和就业机会相对有限,居民的流动性也受到一定限制。
香港的公屋制度则暴露了更多问题。虽然公屋为大量低收入家庭提供了住房保障,但等候时间过长、户型面积偏小、社区管理问题等都影响了居住质量。更重要的是,公屋制度可能会产生“贫困陷阱”效应,即住户为了保持公屋资格而不愿意提高收入。

全民医疗保障制度的目标是让所有人都能获得基本医疗服务,但如何控制成本同时保证服务质量是一个世界性难题。当政府成为医疗服务的主要付费方时,往往会面临成本快速上升的压力。
英国的国家医疗服务体系(NHS)是全民医疗的典型代表,为所有居民提供免费医疗服务。但这一制度也面临长期的资金压力和效率问题。患者需要长时间等待非紧急手术,一些复杂疾病的治疗选择受到限制。为了控制成本,NHS不得不限制某些昂贵药物的使用,这引发了关于医疗公平的争议。
相比之下,德国的社会医疗保险制度在效率和公平之间找到了相对平衡。德国采用多元化的保险机构,允许一定程度的竞争,同时通过风险均衡机制确保基本公平。但这一制度也面临老龄化带来的成本压力,医疗保险费率不断上升。
当医疗费用主要由保险或政府承担时,患者和医生都可能产生过度消费的倾向。患者由于不直接承担费用,可能会要求更多的检查和治疗;医生由于收入与服务量相关,也可能倾向于提供更多服务。这种现象在各国都普遍存在。中国在医疗改革过程中也观察到了类似现象。新农合和城镇居民医保建立后,虽然显著提高了医疗服务的可及性,但也带来了医疗费用快速上涨的问题。一些地区出现了“小病大治”、过度检查等现象,医疗费用增长速度超过了经济增长速度。
为了控制这种趋势,中国推行了按病种付费、总额预算等支付方式改革,试图通过改变激励机制来控制医疗费用。但这些改革措施本身也可能产生新的问题,比如医院可能会选择治疗简单疾病、回避复杂病例,或者通过分解收费等方式规避控制。
政府福利项目效率低下的根本原因在于决策者和出资者的分离。无论是制定政策的官员,还是执行政策的公务员,他们花的都不是自己的钱,因此缺乏控制成本的内在动力。这种激励机制的扭曲导致了资源的大量浪费。
在企业中,经营者的收入与企业效益直接挂钩,这激励他们努力控制成本、提高效率。但在政府部门,官员的收入与项目效果之间缺乏直接联系,甚至有时候项目规模越大,部门的重要性和影响力反而越大。这种制度安排必然导致政府支出的膨胀。
欧盟的共同农业政策就是一个典型例子。这一政策每年消耗欧盟预算的很大比例,但其效果却备受质疑。大量补贴流向了并不需要帮助的大型农场,而真正需要支持的小农户获得的帮助有限。尽管改革呼声不断,但由于既得利益集团的阻挠,改革进展缓慢。
大规模的政府支出往往会吸引各种寻租行为。企业和个人会投入大量资源来争取政府的优惠政策,这些用于游说和寻租的资源本身就是一种浪费。更严重的是,这种竞争往往不是基于效率和贡献,而是基于关系和影响力。
以新能源补贴为例,全球许多国家都推出了对新能源产业的补贴政策。虽然这些政策推动了新能源技术的发展,但也催生了大量的骗补行为。一些企业专门通过各种技术手段来套取补贴,而不是专注于技术创新和效率提升。
中国在新能源汽车推广过程中也遇到了类似问题。早期的补贴政策确实推动了产业发展,但也出现了一些企业通过虚假交易、关联交易等方式骗取补贴的现象。这促使政府不断调整补贴政策,提高技术门槛,但监管成本也相应增加。
针对现有福利制度的种种弊端,一些经济学家提出了负所得税的改革思路。这一制度的基本理念是将复杂的福利体系简化为统一的收入补贴机制,既保证基本生活水平,又保持工作激励。
负所得税的运作机制相对简单:设定一个基本生活标准,当个人或家庭收入低于这一标准时,政府给予补贴;当收入超过标准时,开始征税。补贴的减少幅度小于收入的增加幅度,确保受益者通过工作总能获得更多收入。
比如,假设设定最低生活保障为每年1.5万元,补贴率为50%。一个完全没有收入的家庭将获得1.5万元的政府补贴。如果这个家庭通过工作获得了2万元收入,那么补贴会减少到0.5万元,但总的可支配收入增加到2.5万元。这样设计的好处是确保工作总是有回报的,避免了”福利悬崖“问题。
尽管负所得税在理论上具有吸引力,但在实际实施中会面临诸多挑战。首先是如何准确识别和监测收入水平。许多发展中国家存在大量非正规就业,收入难以准确统计,这给制度实施带来困难。
其次是政治可行性问题。负所得税虽然在经济学上更为高效,但在政治上可能缺乏吸引力。现有的各种专项福利计划都有自己的受益群体和支持者,取消这些计划来建立统一的负所得税制度会遭到强烈阻力。受益者担心失去现有福利,官僚机构担心失去权力和职位,政治家担心失去分配资源的影响力。
阿拉斯加州的永久基金分红可以看作是负所得税的一种简化形式。该州将石油收入的一部分放入永久基金,每年向所有居民发放股息。2022年,每个符合条件的居民获得了1606美元的分红。这一制度运行了40多年,总体效果较好,但也面临着资金来源有限、分红数额不足以满足基本生活需要等问题。
近年来,全球多个地方开展了全民基本收入(UBI)的试点项目,这与负所得税有相似之处。芬兰在2017-2018年进行了为期两年的试验,向2000名失业者每月发放560欧元的无条件收入。结果显示,接受基本收入的人群就业率有所提高,心理健康状况也有改善,但对整体经济的影响有限。
任何大规模的制度改革都会面临路径依赖的问题。现有的福利制度虽然效率不高,但已经形成了庞大的既得利益网络。政府部门、社会组织、受益群体都已经适应了现有制度,改革必然会触及他们的利益。
以欧洲的劳动力市场改革为例,虽然很多国家都认识到现有制度的弊端,但改革往往遇到强烈反对。法国历任总统都试图推进劳动法改革,但几乎每次都会引发大规模抗议。德国在施罗德政府时期推行的“2010议程”改革确实取得了成效,但也付出了巨大的政治代价。
中国在推进各项改革时也经常遇到类似挑战。比如,事业单位改革、国企改革等都涉及到既得利益的重新分配,需要在维护稳定和推进改革之间找到平衡。
重新审视政府在社会保障中的角色,一个重要观点是政府应该更多地专注于创造有利的制度环境,而不是直接提供具体服务。政府的比较优势在于制定规则、维护秩序、提供公共产品,而不是经营具体的福利项目。
新加坡的住房政策提供了一个有趣的案例。新加坡政府虽然主导了住房市场,但采用的是“居者有其屋”模式,即让居民购买政府建设的组屋,而不是长期租赁。这种做法既保障了住房需求,又维护了产权激励,避免了公共住房常见的维护不善问题。
但新加坡模式也有其特殊性,包括土地国有、政府执行力强、社会相对同质等条件,这些条件在其他国家可能难以复制。而且,组屋制度也产生了一些问题,比如限制了居民的流动性,可能不适应经济结构快速变化的需要。
即使在公共服务领域,也可以通过引入竞争机制来提高效率。政府可以保持出资者的角色,但允许多个提供者竞争提供服务。这种“公共资金、私人提供”的模式在教育、医疗等领域都有应用。
瑞典的学校券制度就是一个例子。瑞典政府向学生发放教育券,学生可以选择公立学校或私立学校,政府根据学生选择向学校拨款。这种制度既保障了教育公平,又引入了竞争机制,促进了教育质量的提高。
但这种模式也面临一些质疑。批评者认为,教育券可能会加剧社会分层,因为中产阶级家庭更有能力为孩子选择好学校,而贫困家庭可能缺乏这种选择能力。实证研究对教育券效果的评价也是混合的,有些研究显示正面效果,有些则没有发现显著差异。
北欧国家以其广泛的福利制度而闻名,但近年来也面临可持续性挑战。高税收、高福利的模式在全球化时代遇到了新的压力,包括人口老龄化、移民增加、国际竞争加剧等。
丹麦在2000年代进行了一系列福利改革,包括降低失业金替代率、缩短受益期、加强工作搜寻要求等。这些改革虽然引发争议,但确实提高了就业率,减轻了财政压力。同时,丹麦加强了积极劳动力市场政策,通过培训和就业服务帮助失业者重新就业。
瑞典也进行了类似改革,包括养老金制度改革、教育制度改革等。瑞典从传统的确定给付制养老金转向了确定缴费制,引入了个人账户和投资选择,增强了制度的可持续性,但也将更多风险转移给了个人。
发展中国家在建设社会保障制度时面临更多约束,包括财政能力有限、非正规就业比重高、制度能力不足等。这些国家需要探索适合自己国情的制度模式。
巴西的社会保障制度具有拉美特色,既有针对正规就业者的社会保险,也有针对贫困人口的社会援助。巴西的”家庭补助金“项目是一个较为成功的案例,通过现金转移加上教育和健康条件,既缓解了贫困,又促进了人力资本投资。但巴西的社会保障制度也面临财政不可持续的问题,养老金支出占GDP比重过高。
印度推出了全世界最大的全民基本收入试点项目,在一些村庄向所有居民发放无条件现金补贴。初步结果显示,这一政策提高了营养水平、教育参与率和创业活动,但长期效果和财政可持续性仍有待观察。

现代信息技术为福利制度改革提供了新的可能性。通过数字身份、大数据分析、人工智能等技术,政府可以更准确地识别需要帮助的人群,减少错漏和欺诈。
中国的脱贫攻坚过程中大量运用了数字技术。通过建立贫困户数据库、实施动态监测、开展精准帮扶,大大提高了扶贫工作的精准度和效率。但这种做法也对政府治理能力提出了很高要求,在制度能力较弱的国家可能难以复制。
印度的Aadhaar生物识别系统是另一个例子。通过为12亿人建立数字身份,印度政府能够更好地提供各种公共服务,减少了中间环节的腐败和浪费。但这一系统也引发了隐私保护和数据安全的担忧。
人工智能和自动化技术的发展可能会导致大规模的就业替代,这对传统的基于就业的社会保障制度提出了挑战。如果大量工作被机器取代,现有的通过工作获得收入和社会保障的模式可能不再适用。
一些学者因此提出了全民基本收入的设想,认为在人工智能时代,社会应该为所有人提供基本收入保障,不再以就业为前提。但这种设想面临巨大的财政挑战,而且可能会削弱工作激励。
更现实的做法可能是加强教育培训,帮助人们适应技术变化;同时完善社会保障制度,为技术转型期的失业者提供更好的支持。关键是要在技术进步带来的生产力提升和确保人人都能分享这种进步之间找到平衡。
福利制度的设计需要在多个目标之间找到平衡:保障基本生活与维护工作激励、实现社会公平与维持经济效率、满足政治需求与确保财政可持续。没有任何一种制度设计能够完美地解决所有问题,关键是要根据具体国情找到相对最优的方案。
负所得税等改革方案在理论上具有吸引力,但在实际实施中会面临诸多挑战。渐进式改革可能比激进式变革更为可行,通过试点实验、局部改革等方式积累经验,逐步完善制度设计。
同时,我们也要认识到,社会保障制度只是解决贫困和不平等问题的工具之一,不能指望它解决所有社会问题。经济增长、教育发展、技术进步、制度创新等都是促进社会进步的重要因素。最终,一个社会的福祉取决于多种因素的综合作用,而不仅仅是政府提供了多少福利。
政府的作用应该是创造有利的制度环境,让每个人都有机会通过自己的努力改善生活,而不是让人们依赖政府的施舍。这种理念的实现需要政府、市场、社会等各方面的共同努力,也需要在实践中不断探索和完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