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当我们回顾历史上的重大经济危机时,一个常见的误解是将这些危机归咎于市场机制的失灵,进而为政府大规模干预经济提供理论依据。然而,深入分析这些危机的成因会发现,政府政策的失误,特别是货币政策的错误,往往是危机爆发和恶化的关键因素。通过分析历史上的重大危机,我们可以更好地理解政府在货币管理方面的职责,以及政策失误可能带来的严重后果。
这种认识对于理解当代经济政策具有重要意义。2008年全球金融危机、2020年新冠疫情引发的经济冲击,以及近年来各国面临的通胀压力,都与货币政策的制定和执行密切相关。因此,深入了解货币制度的运作机制和历史教训,对于构建稳定的经济体系具有重要价值。
现代中央银行制度的建立,往往源于对金融恐慌的应对需要。历史上,银行业经常面临流动性危机,当储户对银行信心动摇时,大规模的挤兑现象会迅速蔓延,导致原本健康的银行也面临倒闭风险。
以中国为例,改革开放初期,银行业还主要承担政策性金融功能,市场化程度较低。1990年代,随着市场经济体制的建立,银行业开始面临新的挑战。1997年亚洲金融危机期间,虽然中国由于资本项目尚未完全开放而避免了直接冲击,但这次危机暴露了金融体系脆弱性的问题,推动了中国金融监管体系的完善。
类似地,2008年全球金融危机起源于美国的次贷危机,迅速蔓延至全球各主要经济体。这次危机再次证明了金融体系的系统性风险和中央银行作为最后贷款人的重要性。中国人民银行在此期间采取了积极的货币政策,通过降准降息、增加流动性投放等措施,有效缓解了金融市场的紧张局面。
现代银行体系的核心是分数准备金制度。在这种制度下,银行并不需要将所有存款都以现金形式保存,而是只需保留一定比例作为准备金,其余资金可以用于放贷或投资。这种制度提高了资金配置效率,但也带来了流动性风险。
以中国的银行体系为例,人民银行规定商业银行必须向央行上缴一定比例的存款准备金。截至2023年,大型银行的存款准备金率约为11.5%,中小银行略低。这意味着如果一家银行吸收了100亿元存款,需要向央行上缴11.5亿元作为准备金,剩余的88.5亿元可以用于放贷。
这种制度在正常情况下运行良好,银行通过利差获得收益,储户获得存款利息,借款人获得资金支持。但当储户信心动摇,大量储户同时要求提取现金时,银行就可能面临流动性危机。此时,中央银行的作用就显得至关重要。
中央银行最重要的职能之一是充当”最后贷款人“,在商业银行面临流动性困难时提供紧急支持。这种支持可以通过多种方式实现,包括直接放贷、购买银行持有的债券,或者通过公开市场操作增加市场流动性。
2020年新冠疫情爆发初期,全球金融市场出现剧烈波动,流动性紧张。中国人民银行迅速采取行动,通过定向降准、增加再贷款再贴现额度、创设货币政策工具等方式,向市场投放流动性。仅在2020年上半年,央行就通过各种工具累计投放流动性超过5万亿元,有效缓解了金融市场的紧张情绪。
类似地,美联储在2020年也采取了前所未有的宽松政策,将基准利率降至接近零的水平,并启动了大规模的量化宽松计划。欧洲央行、日本央行等主要央行也都采取了类似措施。这些行动充分体现了中央银行在危机时刻维护金融稳定的重要作用。
公开市场操作是现代中央银行调节货币供应量的主要工具。通过在公开市场上买卖政府债券,央行可以直接影响银行体系的流动性水平。
当央行购买债券时,它向银行支付资金,增加了银行的准备金,从而增加了货币供应量。反之,当央行出售债券时,银行需要支付资金购买,减少了银行的准备金,收紧了货币供应量。中国人民银行经常使用的逆回购操作就是这种机制的体现,通过向银行购买债券并约定在未来某个时点回售,实现短期流动性的投放。
近年来,各国央行还创新了许多新的货币政策工具。比如,中国人民银行创设的中期借贷便利(MLF)、贷款市场报价利率(LPR)机制等,都是为了更精准地引导市场利率和流动性。美联储的量化宽松(QE)政策则通过大规模购买长期债券,直接压低长期利率。
历史上一些重大经济危机的恶化,往往与央行在关键时刻采取错误的货币政策有关。最典型的例子是1930年代的大萧条,当时美联储在经济下滑过程中不仅没有增加流动性支持,反而收紧了货币政策,导致货币供应量大幅下降,经济危机进一步恶化。

从1929年到1933年,美国的货币供应量下降了近三分之一,成千上万的银行倒闭,失业率飙升至25%以上。这种货币紧缩政策的灾难性后果为后来的货币政策制定提供了重要教训。
在中国,虽然没有经历过如此严重的货币紧缩危机,但在经济转型过程中也曾面临类似挑战。1990年代中期,为了控制通胀和整顿金融秩序,中国曾实施较为紧缩的货币政策。虽然成功控制了通胀,但也导致了一定程度的经济增长放缓和失业增加。这段经历让政策制定者认识到货币政策需要在稳定物价和促进增长之间找到平衡。
中央银行内部的权力斗争和决策失误往往会放大经济危机的影响。历史上一些重大政策失误,往往源于决策机构内部的分歧和协调不力。
以欧债危机为例,2010年至2012年期间,欧洲央行在应对主权债务危机时曾面临巨大争议。一些成员国希望采取更宽松的货币政策,而另一些国家则担心通胀风险。这种分歧导致政策反应相对迟缓,危机持续时间延长。直到欧洲央行行长德拉吉宣布“不惜一切代价”保卫欧元,并启动直接货币交易(OMT)计划后,危机才得到有效缓解。
中国在货币政策决策方面相对较为统一,但在不同政策目标之间的平衡上也会面临挑战。比如,当经济增长放缓需要宽松政策支持时,如果同时面临通胀压力或资产泡沫风险,政策选择就变得复杂。2010年代中期,中国经济面临“三期叠加”的复杂局面,货币政策既要支持经济增长,又要防范金融风险,决策难度很大。
货币供应量的变化对经济活动具有深远影响。当货币供应量增长过快时,往往会推高通胀水平;而当货币供应量收缩时,则可能导致通缩和经济萧条。这种关系在不同经济环境下可能有所差异,但基本规律是相对稳定的。
近年来,各国央行在应对经济冲击时都大量使用了扩张性货币政策。2020年疫情爆发后,主要经济体都采取了史无前例的宽松措施。美联储将基准利率降至接近零,并启动了无限量化宽松;欧洲央行推出了紧急抗疫购债计划;中国人民银行则通过定向降准、创设新的货币政策工具等方式投放流动性。
这些政策虽然有效缓解了疫情冲击,但也带来了新的挑战。2021年以来,全球通胀水平显著上升,主要发达经济体的通胀率都达到了数十年来的新高。这促使各国央行重新审视宽松政策的副作用,并开始考虑政策正常化的时机和路径。
货币政策制定者面临的一个核心挑战是如何在促进增长和控制通胀之间找到平衡。当经济面临下行压力时,宽松的货币政策可以刺激需求,但如果过度宽松,就可能推高通胀水平。相反,为了控制通胀而过度紧缩货币政策,又可能引发经济衰退。
日本的经验提供了一个反面教材。1990年代初,日本央行为了抑制资产泡沫而急剧收紧货币政策,导致泡沫破裂和长期的经济停滞。此后的三十年里,日本经济一直处于低增长、低通胀甚至通缩的状态,尽管央行采取了包括负利率在内的各种宽松措施,但效果有限。
这种“流动性陷阱”现象说明,一旦经济陷入通缩螺旋,货币政策的有效性就会大打折扣。因此,央行需要在通胀刚开始显现时就及时调整政策,避免让通胀预期失控,同时也要避免过度紧缩导致通缩风险。
现代央行制度设计的一个重要原则是保持相对独立性,避免短期政治压力对货币政策的干扰。同时,央行也需要对公众负责,其政策目标和执行效果都应该接受社会监督。
中国人民银行在制度设计上既体现了专业性,也强调了与整体经济政策的协调性。央行的主要目标是维护币值稳定,并以此促进经济增长。在具体操作中,央行既要考虑货币政策的独立性,也要与财政政策、产业政策等其他政策工具协调配合。
近年来,各国央行都更加重视政策沟通和透明度建设。通过定期发布货币政策报告、举行新闻发布会、与市场进行前瞻指引等方式,央行努力让公众更好地理解政策意图,提高政策效果。
传统的货币政策工具主要包括利率政策、存款准备金政策和公开市场操作。但在复杂的经济环境下,这些传统工具有时显得不够精准。因此,各国央行都在探索新的政策工具。
中国人民银行近年来创设了多种结构性货币政策工具,如定向中期借贷便利(TMLF)、普惠小微企业贷款延期支持工具、小微企业信用贷款支持计划等。这些工具的特点是针对性强,可以将流动性精准投向特定领域,避免“大水漫灌”。
美联储在2008年金融危机后也创新了多种政策工具,包括量化宽松、前瞻指引、收益率曲线控制等。2020年疫情期间,美联储更是首次直接购买企业债券,这在其历史上是前所未有的。
这些创新反映了央行在面对复杂经济形势时的适应能力,但也提出了新的挑战。如何评估这些新工具的效果,如何避免其可能的副作用,如何在适当时机退出这些非常规政策,都是需要认真考虑的问题。
在全球化时代,主要经济体的货币政策都会产生跨境溢出效应。美联储的政策变化不仅影响美国经济,也会通过汇率、资本流动等渠道影响其他国家。类似地,欧洲央行、日本央行的政策也会产生国际影响。
2013年,时任美联储主席伯南克暗示可能缩减量化宽松规模,引发了新兴市场的“削减恐慌”(taper tantrum),资本大量流出新兴市场,多个国家的汇率和股市大幅下跌。这个事件说明了主要央行政策沟通的重要性,也凸显了国际政策协调的必要性。
中国作为世界第二大经济体,人民币国际化进程不断推进,人民银行的政策影响力也在增强。在制定货币政策时,既要考虑国内经济形势,也要考虑对国际市场的影响。同时,也要关注其他主要央行的政策动向,避免政策冲突加剧全球金融市场波动。
重大经济危机往往需要各国央行协调应对。2008年金融危机期间,主要央行建立了货币互换网络,为彼此提供流动性支持。这种合作机制在2020年疫情期间再次发挥了重要作用。
中国人民银行也积极参与国际货币政策协调。与多个国家和地区签署了双边货币互换协议,为维护国际金融稳定作出了贡献。在G20、国际货币基金组织等多边平台上,中国也积极参与全球经济治理改革的讨论。

央行的传统职能主要是维护货币稳定和金融稳定,但在现代经济中,这一角色变得更加复杂。央行不仅要关注通胀和就业,还要考虑金融稳定、资产泡沫、收入分配等多重目标。
2008年金融危机后,宏观审慎监管成为央行的重要职责。央行需要监测和防范系统性金融风险,通过逆周期资本缓冲、流动性覆盖率等工具来增强金融体系的稳定性。中国人民银行在这方面起步较早,早在2011年就开始实施差别准备金动态调整机制,后来发展为宏观审慎评估体系(MPA)。
近年来,气候变化也成为央行关注的新议题。一些央行开始将气候风险纳入金融稳定评估,通过绿色金融政策引导资金流向环保产业。中国人民银行设立了碳减排支持工具,为清洁能源等绿色领域提供低成本资金。
虽然货币政策是宏观调控的重要工具,但它并非万能的。在某些情况下,货币政策的边际效应可能会递减,甚至产生意想不到的副作用。
以日本为例,尽管央行长期实施超宽松货币政策,包括零利率和负利率,但经济增长依然乏力。这说明结构性问题无法仅靠货币政策解决,还需要财政政策、结构性改革等其他政策工具的配合。
中国在这方面有着更为均衡的做法。在运用货币政策的同时,还通过财政政策、产业政策、改革开放等多种手段来促进经济发展。特别是在应对疫情冲击时,中国没有采取“大水漫灌”式的刺激政策,而是更多地依靠结构性政策和改革开放来释放经济活力。
数字技术的发展正在深刻改变货币和支付体系。央行数字货币(CBDC)的研发和试点正在全球范围内展开,这可能会重塑货币政策的传导机制。
中国在数字人民币研发方面走在世界前列,已在多个城市开展试点。数字人民币不仅可以提高支付效率,降低交易成本,还可能为货币政策提供新的工具。比如,央行可以通过数字货币更精准地投放流动性,也可以更好地监测货币流通情况。
但数字货币也带来了新的挑战,包括隐私保护、网络安全、金融稳定等问题。如何在享受技术红利的同时管控相关风险,是各国央行需要认真考虑的问题。
未来的货币政策框架需要更加灵活和包容。随着经济结构的变化和外部环境的不确定性增加,传统的政策规则可能需要调整。
一些央行开始探索平均通胀目标制,即允许通胀在一段时间内偏离目标,但要求长期平均水平符合目标。这种做法可以为央行提供更大的政策空间,在经济面临冲击时不必急于调整政策。
中国的货币政策框架也在不断完善。从数量型调控向价格型调控转变,从总量政策向结构性政策倾斜,从国内导向向内外平衡兼顾,这些变化都体现了政策框架的与时俱进。
总的来说,历史上的经济危机为我们提供了宝贵的经验教训。货币政策虽然不是万能的,但在维护经济稳定方面发挥着不可替代的作用。关键是要正确理解央行的职能定位,完善制度设计,提高政策执行的专业性和有效性。只有这样,才能更好地应对未来可能出现的各种经济挑战,为经济社会发展提供稳定的货币金融环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