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探讨现代经济体系中劳动者地位提升与福利改善的原因时,我们最常听到两种主流观点:一是工会等劳动组织在维护劳动者利益方面起到了决定性作用,通过集体谈判和罢工等手段提升了工资水平和工作条件;二是政府出台了各项劳动法规,例如最低工资、社会保障、工时限制与安全生产要求,为劳动者提供了系统性的法律保护。这些观点无疑都在一定程度上推动了劳动者地位的改善。
然而,若仔细分析这些举措在实际中的效果,我们会发现事情远不像表面上这么简单。例如,工会的覆盖率在不同国家和不同行业存在巨大差异,部分劳动力市场中的弱势群体并未真正受益于工会力量。政府法规在执行过程中也往往面临监管难、落实难等现实障碍,一些企业甚至可能通过规避法律或采用灵活用工等方式,绕开对劳动者的保障。更进一步,随着全球化与技术进步,传统劳动关系发生变化,新兴就业形态下的劳动保障更面临挑战。
因此,仅仅依靠工会或政府出台法规并不能充分解释劳动者福利水平的持续提升。
在讨论工会保护工人权益时,首先要正视这样一个现实:工会并不等同于所有劳动者的利益代表。以中国为例,尽管全国总工会组织架构覆盖广泛,但在新经济形态和灵活就业浪潮之下,许多骑手、外卖员、自由职业者、网约车司机、小微企业主等,实际都无法纳入到传统工会体系之内。据2023年数据显示,全国灵活就业人员已超2亿,且这一数字还在持续增长,这意味着相当大比例的新兴劳动群体在集体表达与权益维护上存在现实困境。
此外,企业工会往往附属于用人单位,有时在协调劳资矛盾时面临“代表性不足”的尴尬。一些地方甚至出现“象征性工会”,仅履行部分行政或形式性责任。与之类似,在欧美、日本等工会组织较成熟的国家,工会成员占比总体呈现下降趋势,且青年员工、短期合同工等群体的参与率明显偏低。
工会群体天然存在“内部人”与“外部人”的界限,其所推动的利益更多体现在已加入群体上,而非普惠全体劳动者。
工会不仅与“外部人”存在利益分配矛盾,内部决策层与普通会员之间也可能发生利益冲突。工会领导层有时会更多关注自身的地位稳定、政策资源获取等;甚至在部分大型国有企业的工会体系中,因职位带来的高额收入和事业编制,使工会干部逐渐“行政化”,偏离一线工人的现实需求。
近年来,一些省市曝出基层工会安排“福利游”“发放高额津贴”等现象,引发社会对资金运用和代表性的广泛质疑。部分典型案例还出现了工会资金挪用、利益输送问题。虽然整体来看,这类现象占比不高,但反映出工会实际运作中“代际距离”和“利益固化”的潜在问题。
从历史角度看,工会并非工业革命后的全新现象,而是一种延续了数百年的行业保护组织。中国古代的“同业公会”(如“商会”“手工业作坊”)、“票号”“镖局”等,都以控制成员数量、内部互助、垄断经营资格为主要特征。明清时期各类商帮、行会不仅制定入行门槛,还设有严密的内部规章和排他性合作协议。
随着近现代产业化进程,行业协会、专业工会成为职业界入行的“主渠道”。就当代中国而言,最典型的如医师协会、建筑师协会等职业资格认证体系。以中国医师协会为例,只有取得医学院毕业证、通过住院医师规范化培训并通过国家统一资格考试者,才能合法执业。通过这种认证机制,职业协会既保障了服务标准,又对市场供给形成了实质性限制。
历史渊源对比示例表:
强势工会往往出现在技能门槛高、行业壁垒强的领域,如医师、律师、高端制造、交通运输等。例如中国的高铁司机、航空飞行员等岗位均需要数年培训和严格考核,其行业工会通常拥有较高谈判能力。
但值得反思的问题是,这些行业本已有较高知识/技能资本,即使没有工会存在,从业者也能获得优于一般劳动市场水平的报酬。那么,工会在其中到底是“加分项”,还是“锦上添花”?还是说只是进一步巩固既有的高收入生态?
很多经济学家认为,工会能够显著提高“内部人”的收入和福利,但这种提升往往通过设置准入障碍、稀缺行业配额等方式实现,本质是一种利益“再分配”而非“蛋糕做大”。
工会的干预主要体现在两方面:一是通过建立行业资质壁垒或资质考试缩紧劳动力供给,二是进行集体谈判,提升现有成员工资和福利。在中国,建筑、能源、部分高端制造业等仍然以企业、行业工会为主导,设置较高门槛。
工会对劳动力市场影响机制:
以医疗行业为例,近年来“医师荒”与“医师考试难”问题突出,许多地区基层医疗机构面临人手短缺,但行业整体工资水平依旧保持在较高且相对稳定的区间。在建筑行业,国有大型建筑企业的工会能够为正式工人争取到稳定的收入和完善的五险一金福利,但大量农民工和劳务派遣人员却难以获得同等保障,只能通过劳务公司进行短期雇佣,流动性极大,工会福利基本覆盖不到这一群体。
按照经济常识,工资大幅提升必然导致岗位需求下降,优质岗位趋于稀缺。在工会较为活跃的国企、事业单位及部分上市公司,因为稳定高薪和福利的竞争,人才流动缓慢,而扩招又常受财务、人事编制等政策限制,最终使许多毕业生和求职者难以进入这些行业,不得不转向民企或新兴领域。
例如,部分城市中小学教师、医疗系统岗位因“铁饭碗”和工会福利,招聘考试每年报考人数远超录取需求,实际录用比例极低,竞争异常激烈。
工会带来的受益其实是内部转移——
工会赖以维持高工资和福利待遇,主要依靠“制度性强制力”与“政策协同”实现:
常用政策与工会目标关系:

现代政府出台了诸多旨在“保护劳动者”的法规政策——如最低工资、工时限制、职业安全法、社会保险、以及反就业歧视规定。这些措施的初衷固然积极,但在中国等新兴经济体的实际落地过程中,也出现了复杂的利弊,甚至出现了一些与政策目标相悖的副作用。
以最低工资制度为例,在2015-2023年间,中国不少省市多次上调最低工资标准。政策设计初衷是防止企业剥削底层劳动者,但当标准超过部分低技能劳动者的实际生产力时,用工单位往往选择减少招聘、自动化替代,或者仅录用高技能者。现实中,这直接导致大量低学历、低技能青年的就业门槛被抬高,反而最困难的人被挤出正规市场。比如,2020年疫情期间,江苏、广东、山东等地严格监管最低工资,导致众多中小餐饮、零售业岗位消失,部分企业选择“黑工”或临时工偷渡用工风险,部分劳动力则流入非正式的“零工市场”。
图表信息类比了部分典型劳动保护政策在中国落地的主要影响:
这些现象表明,政府的“保护”并非无条件利好,部分政策甚至让弱势群体处境更为艰难。此外,某些劳动密集型制造业因成本压力外迁,如珠三角的服装、鞋帽工厂转往越南、柬埔寨就是典型例证。
政府监管能够推动标准化和集体福利提升,但不可忽略其为企业带来的大量合规负担。在中国,不仅大公司要设立法律合规部,连中小企业也需聘请会计、法务专员,耗费大量人力财力去应对各类检查、报表、培训和考核。尤其2022年起,新一轮劳动监察、用工实名制、社保全覆盖等举措,让不少民营企业频频“踩线”,部分企业干脆采取规避策略或缩减正规岗位。
实际上,很多政府规定只是将市场竞争下自然形成的雇主“优胜劣汰”现象编码化而已。例如在中国互联网行业,一线大厂早已主动为员工提供优越的薪酬和办公条件,即便没有政府逼迫,竞争本身就是最好的驱动力。反观待遇差、文化落后的公司,不但留不住人才,反而因用工问题频频出现负面舆论。
简要对比:企业合规成本分布
由此可见,规范立法之余,如何避免对中小企业与灵活就业市场造成不合理负担,是未来改革亟需平衡的焦点。
真正有效且可持续的劳动者保护,并不完全依赖外部强制,而在于劳动者本身拥有更广泛的择业空间。当中国沿海制造业、互联网新经济、现代服务业等多元行业间形成激烈人才争夺,员工自然会因为有更大的选择能力,获得更好的工作条件。
以近十年中国人工智能、大数据等新兴行业为例,工程师、算法人才频繁“跳槽”、“被挖”,头部公司“抢人大战”推高了薪酬水平。即使没有工会、政府干预,只要劳动者稀缺,企业便会用更高待遇和更好发展空间吸引人才。例如深圳、杭州互联网公司普遍为技术骨干提供三餐、住房补贴、弹性工时、健康管理等福利,极大改善了雇员福利。
在中国大部分二线及以上城市,劳动者议价能力正在越来越多地由自身稀缺技能决定。许多新能源汽车、芯片设计、跨境电商等赛道人才,因为供给有限、技术门槛高,获得了远超过传统行业的报酬和话语权。而在技能门槛较低的传统制造、零售领域,工资整体上依然受限于市场供需。
可以对比如下:
这种因市场竞争和技能稀缺而带来的薪资与福利提升,是具有可持续性的,也是最能促进生产效率与社会福利共同提升的方式。
企业间的竞争不仅带动效率,也不断推高整体劳动者福利。以中国新能源、智能制造的企业为例,为了争抢市场份额与技术人才,各公司大力投资自动化、管理升级和新技术研发。这一生态链条形成了“效率—创新—利润—回报—再投入—更多机会”的螺旋式上升环路。
良性循环简表举例:
最终,不仅劳动者受益,企业能获得更高利润,消费者也享受到更高性价比的产品。
工会或政府通过立法“强制提升”工资,本质属于“零和博弈”:一部分群体的得益必然意味着另一部分人的利益受损,经济效率也易受损。比如部分国企工资高于行业均值,实际加剧了体制内外收入分化、社会不满和效率浪费。
而以市场竞争、生产力提升为基础的工资增长,则属于“正和博弈”。蛋糕做大后,企业、员工和消费者可以“共赢”:
简化对比如下:
当然,市场机制也有自身局限:如垄断形成、信息不对称、弱势异地劳动力被边缘化等。在中国城市化、产业结构升级加速期,完善劳动市场并非一蹴而就。政策应更多在以下层面发力:
回顾中国近40年的收入增长与生活改善,核心推动力量还是技术进步、民营经济壮大与跨区人才流动——即市场机制驱动下的生产力变革。2022年以来,深圳、杭州、成都等地互联网、新能源企业因内部竞争提升了整体薪酬标准,并迅速影响到了周边行业与省份。这种溢出效应正是市场机制保护劳动者、带动社会福利提升的鲜活体现。
深入理解“市场竞争—效率提升—财富共创”这一核心机制,对于中国乃至全球未来的劳动政策改革、社会保障制度创新具有决定性意义。在市场机制的驱动下,企业间的良性竞争促使生产效率持续提升,不仅推动薪资与就业质量的整体上升,还能不断扩大社会财富的总量,为更多社会成员创造发展机会。这相比于仅依赖工会或政策性的利益再分配,具有更加可持续和普惠的激励作用。
具体而言,只有通过打破壁垒、促进充分竞争、激励持续创新,而非依赖单一群体的保护主义措施,才能机制性提升劳动者的谈判地位和长期福利,激发企业创新动力,实现劳动权益与社会整体利益的双重最大化。未来的政策设计,应优先保障市场开放、资源流动与公平竞争环境,深化人力资本投入和职业技能提升,让更多劳动者能够分享技术进步和经济增长带来的红利,从而推动社会整体向更公平、更高效、更具创新力的方向发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