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通胀作为现代经济体系中普遍存在且反复出现的问题,深刻影响着每一个人的日常生活,从食品、住房价格到工资收入,甚至波及社会稳定和整体经济发展。适度的通胀可以刺激投资和消费,推动经济增长,有助于防止通货紧缩带来的负面影响。然而,一旦通胀失控,不仅会导致货币持续贬值,还可能引发社会矛盾、财富分配失衡,甚至造成严重的经济危机。
回望历史,金本位等贵金属本位制曾对货币发行设定了严格的约束,使得货币的增发受到实物黄金储备的限制。而现今普遍采用的信用货币制度,为政府和中央银行提供了更高的操作灵活性,可以根据经济需要灵活调整货币供应。但这种灵活性也带来了潜在的风险:如果货币发行严重超出社会财富和商品实际增长的速度,多余的货币将推动物价普遍上涨,最终引发通胀。
此外,现代通胀的成因日益复杂,远不止传统的需求拉动和成本推动。如今,金融创新工具、资本全球流动的加快、资产价格泡沫以及国际贸易格局的变化等新因素也深刻影响着通胀。有代表性的例子是2008年全球金融危机爆发后,许多国家实施量化宽松政策,通过大规模投放基础货币来刺激经济复苏。这些措施不仅引发了股票、房地产等资产价格的剧烈波动,还导致部分商品价格大幅攀升,通胀风险显现。
通胀是多重因素共同作用的结果。只有深刻理解其本质和机制,政府和社会各界才能理性有效应对通胀挑战。
在面对通胀压力时,政府和部分媒体往往倾向于将责任归咎于各类“外部冲击”,例如:恶劣天气影响粮食产量、自然灾害损毁基础设施、国际能源价格上涨、企业哄抬物价、劳动者过度加薪、或是“消费者非理性购物”。这些解释听起来合乎直觉,让人以为通胀来自政府无法掌控的偶然因素。
例如,在2019-2020年间,非洲猪瘟导致猪肉价格大幅上涨,被许多人认为是通胀主要来源。然而,真实情况是:猪肉确实对CPI有短期拉动,但同期衣着、教育、住房等诸多领域也出现了价格上涨。可见,单一商品短缺不会造成全面、持续的物价普涨。外部事件只能解释结构性物价变动,却无法解释所有生活物品都同步涨价的现象。
类似地,2021-2023年全球范围的通胀潮中,政府广泛将责任归于新冠疫情引发的供应链中断、俄乌冲突推高了国际大宗商品价格、以及“企业贪婪”。事实上,这些因素只会影响相应行业或产品的价格,却不能解释所有商品和服务税目的价格集体抬升。
归根结底,历史证明,每当出现广泛而持续的通货膨胀,绝非上述偶发原因所能解释。
通胀问题的核心,在于货币供应量的增长是否超过了经济真实产出的增长。简单来说:如果全社会商品和服务增长缓慢,但政府不断放宽货币政策、印发新的货币,将会导致“钱多货少”,推高整体物价水平。
用表格可以更直观地理解这一逻辑:
例如,中国在1992-1994年实施积极财政政策和货币宽松,M2(广义货币)增速连续3年超过30%,而同期GDP增速约10%-13%。结果,1994年CPI涨幅高达24%,引发抢购风潮和工资补涨潮。此后,央行严控信贷,货币增速下降,通胀迅速回落。
通胀的持续发生,其根本在于货币供应扩张远超实体经济增长。如果只是某一类商品价格波动,往往属于结构性变化,例如天气、战争或供给短缺等因素影响特定领域,这些情况通常只会导致局部或短期价格调整,不会引发全行业物价普遍上涨。真正导致普遍、持续物价上涨的,是货币供应全面超发。当政府或央行保持货币政策稳健,即使遭遇天灾、战争或能源危机,物价也仅呈现阶段性、局部波动,难以演变为全社会性的通胀。因此,控制货币发行、保持货币与实体经济同步增长,是防范持续通胀的根本所在。

促使政府扩大货币发行的主要动因,往往源自财政赤字和政治压力。现代中国政府,面临着庞大的基础设施投资、社会保障、地方债务偿还等需求。理论上,可以通过提高税收或发行国债获得所需资源,但这两条路都会遭遇各种现实约束:
中国在2015后地方政府债务压力增大,同时棚改货币化等重大政策出台,导致货币供应曾阶段性快速增长,从而推高资产与部分消费品价格。货币超发短期内是最“无痛”的财政补血手段,但最终所有人都为此埋单。
政府还常以“稳就业”为理由,通过加大投资拉动经济增长。2008年全球金融危机爆发后,中国出台“四万亿”刺激计划,主打基建和房地产,M2货币供应年增速远高于GDP增速。这些举措确实在短期创造了大量工作岗位,但随之而来的则是2010-2011年持续的高通胀和部分行业泡沫风险。
实际问题是:货币超发拉动的就业增长是不可持续的。当工资增速赶不上物价上涨,居民实际购买力下降,最终将影响就业的质量与数量,部分行业甚至形成“高通胀——高失业”并存的局面。
货币政策本应以物价稳定为首要目标,但现实中常常受短期经济增长或政治目标所影响。央行通过频繁调整利率、信贷政策,试图平滑经济波动,但这很容易陷入“救经济—冒通胀”的反复循环。例如面对经济下滑时,放松货币紧缩以刺激投资;物价快速上涨时,又不得不匆忙收紧,导致政策“来回摇摆”。
结果通常表现为:
任何经济体,如长期纵容货币供应无节制增长,最终将失去货币和物价稳定,居民财富、收入分配、公平都将受损。中国的历史和现实反复证明:只有坚守货币纪律,才能为经济长期繁荣筑牢基石。
增发货币为政府带来的第一种收益是直接的资金获取,经济学上称为“铸币税”。当政府印制新的钞票时,这些钞票可以立即用于各种政府支出项目。表面上看,这似乎是创造了新的财富——政府有了更多资金,而民众手中的货币数量也增加了。
然而,这种“魔术”的代价最终由全社会承担。当新增货币进入流通领域后,商品和服务的价格会逐步上涨,所有持有货币的人都会发现自己的购买力在下降。实际上,政府通过印钞获得的收益,相当于对全体货币持有者征收了一笔隐形税收。
假设政府为了修建一条高速公路而增发了1000亿元货币。这条高速公路确实建成了,但全社会所有的现金、银行存款等货币资产的实际价值都会相应下降。修路的成本实际上由所有货币持有者分担,只是这种分担方式极其隐蔽,不会出现在任何税单上。
通胀不仅降低个人和家庭的实际购买力,还可能悄然加重纳税人的实际税负。这种影响往往体现在“税率爬升”现象中——即在通胀环境下,名义收入上涨导致纳税人进入更高的税率档次,政府无需修改税法便能获得更多税收收入,而纳税人的实际生活水平反而下降。
以下以简化的例子说明通胀对税负的影响:
通胀通过这种推升税负的隐蔽方式,让纳税人不仅损失购买力,还承担了更重的税负,而政府则成为最大受益者。这也是各国政府常常缺乏根本遏制通胀动力的重要原因之一。
增发货币为政府带来的第二种收益是税收的自动增长。这种机制极其巧妙,使得政府无需通过立法程序就能实现税收的大幅增加。当通胀推高人们的名义收入时,许多纳税人会被推入更高的税率档次,从而承担更重的税收负担。
假设某工程师通胀前月薪为2万元,适用20%税率,通胀后名义工资涨到2.5万元但适用税率升至25%,扣除税后,实际购买力却没有提升,反而税负更重,政府税收收入上升。
这种现象在各国都普遍存在。当政治家宣称要“减税”时,他们往往只是阻止了税负的进一步上升,而非真正减轻民众的税收负担。通胀为政府提供了一种隐蔽的加税手段,既能增加财政收入,又能避免公开加税可能引发的政治反弹。
第三种收益来自通胀对政府债务的稀释作用。当政府发行债券借款时,承诺在未来归还固定数额的货币。但如果在此期间发生通胀,政府归还的货币实际价值会大大低于当初借入时的价值。
这种债务稀释效应在政府储蓄债券中表现得尤为明显。许多民众购买政府债券是出于对政府信用的信任和对稳定收益的需求。然而,当通胀率超过债券利率时,债券持有人实际上是在补贴政府。他们名义上获得了利息收入,但实际购买力却在下降。
2020年以来,全球多国政府都大量发行债券为疫情应对措施融资。随后出现的通胀浪潮实际上减轻了这些债务的实际负担,代价是债权人——包括银行、保险公司和个人储户——承担了相应损失。

既然通胀的根源在于货币供应过量,那么治理通胀的根本办法就是控制货币供应增长速度。这个道理听起来简单,实施起来却面临诸多挑战。就像医生必须为病人开具苦口的良药一样,有效的通胀治理政策往往会带来短期的经济痛苦。
货币供应增长速度应当与经济产出增长速度保持基本一致。在正常情况下,随着经济规模的扩大和人口的增长,市场确实需要更多的货币来维持正常的交易活动。问题在于确定适当的货币增长速度,以及如何在实际操作中维持这种平衡。
中国人民银行在这方面积累了宝贵经验。通过建立货币供应量增长目标制度,并结合对通胀预期的监测,央行能够相对有效地控制货币政策的总体方向。但即便如此,在面临外部冲击或内部结构调整时,货币政策的精确控制仍然充满挑战。
反通胀政策的实施往往需要较长时间才能见效,并且在传导过程中会经历一系列阶段,各阶段对经济与社会产生不同影响。下面以表格和文字形式梳理反通胀政策的主要经济传导路径:
反通胀政策的效果传导需经过上述多个阶段。政策实施初期,紧缩措施迅速提高流动性成本,企业与个人感受到最直接的影响,经济活动收缩,“经济痛苦程度”上升并在中期达到高峰。随着企业和劳动力市场对新环境做出调整,通胀预期逐渐下降,工资和价格趋于理性,最终带来物价与社会信心的恢复。
政策的一致性和渐进性至关重要。突如其来的强力紧缩可能对经济造成剧烈冲击,而政策反复摇摆则延长了调整期、增加了不确定性。成功的反通胀策略需要平衡控制通胀与维护经济稳定,给市场与社会留出足够的适应与调整空间。
当央行决定收紧货币政策以控制通胀时,整个经济体系需要经历一个痛苦的调整过程。这个过程类似于戒除毒瘾——虽然最终结果是有益的,但过程中的“戒断反应”往往令人难以承受。
在货币供应收紧的初期,市场上的流动性减少,利率上升,企业和消费者都会感受到资金成本的增加。消费者可能推迟大额购买决定,企业可能取消或延迟投资计划。这种需求的下降最初被企业解读为对其产品需求的减少,于是开始减产并裁减员工。
随着失业率的上升和收入的下降,消费需求进一步减少,形成了经济收缩的螺旋。只有当企业和劳动者逐渐认识到这种需求下降是全面性的,而非针对特定行业或产品时,他们才会开始调整价格和工资预期。这个认识和调整的过程往往需要数年时间。
历史和现实经验都表明,反通胀政策的设计和实施,需要高度重视渐进性和政策一致性。突然的货币紧缩往往会使经济活动骤然降温,比如企业融资成本迅速上升,个人和公司的消费与投资计划被迫搁置,这可能导致失业率增加和社会不稳定。而一旦政策变动过于频繁或摇摆不定,则会带来预期混乱,使市场参与者失去信心,延长经济调整期。
在中国,1990年代中后期的通胀治理为渐进式调整提供了宝贵案例。当时人民银行提出控制广义货币(M2)增速目标,通过逐步上调利率、提高存款准备金率等方式,辅以严格控制信贷投放,形成“软着陆”效果。这一系列措施带来的好处包括:
与此相比,拉美某些国家在20世纪80年代曾实施“休克疗法”式的大幅紧缩,一次性提高利率并冻结工资,但效果往往是经济陷入深度衰退,社会矛盾激化。因此,渐进和持续的政策路径,是中国历史经验中的重要启示。
在现代经济体系下,通胀的演变很大程度上取决于全社会的“预期管理”。如果市场主体普遍相信政府有决心和能力将通胀率降至可控范围,企业和家庭在定价、工资谈判等行为上就会保持理性期待,抑制通胀的自我强化循环;反之,如果对政策信心不足,即使实施了紧缩措施,通胀也可能由于“惯性”持续高位。
政策预期管理的有效措施主要包括:
例如,中国央行近年来通过新闻发布会、货币政策执行报告等渠道及时、系统地披露政策调整的逻辑和依据,增强了市场对政策路径的信任。
预期管理在通胀治理中的作用:
只依赖货币政策压抑通胀往往收效有限,必须采取财政政策、产业政策、监管政策等多元联动。例如,在货币紧缩期间,如果政府大幅度提高财政支出,反而会抵消央行的收紧措施。多方面配合可以更快更稳地实现通胀目标。
中国近年来治理通胀的配套措施包括:
因此,缓解反通胀调整带来的经济社会阵痛,需要政策更加渐进、一致、透明,辅以有效的预期管理和财政、产业、法律等多元政策的有力协同,通过制度和机制创新增强经济自身的弹性和调整能力,最大程度减轻社会阵痛,实现平稳过渡。
通过对通胀现象的深入分析,我们可以总结出治理通胀的五个基本原则。
通胀问题的解决最终取决于政府的政策选择。技术层面的解决方案已经相当清楚,关键在于是否有足够的政治意志来实施这些政策。就像医生不能替病人承受治疗的痛苦一样,经济学家也不能替政府承担政策选择的责任。
但历史的经验告诉我们,逃避问题只会使问题变得更加严重。那些及早面对通胀挑战的国家,虽然经历了短期的调整痛苦,但最终实现了价格稳定和经济繁荣。而那些一再推迟必要调整的国家,往往最终面临更大的危机。
在全球化和金融一体化的今天,任何国家的通胀问题都不再是孤立的现象。各国政策制定者需要在相互合作的基础上,共同维护国际货币体系的稳定。这不仅是对本国人民的责任,也是对全球经济稳定的贡献。
通胀治理的成功需要经济理论的指导、政策实践的智慧和政治意志的支撑。当这三个要素能够有效结合时,即使是最顽固的通胀问题也能够得到解决。关键在于认识到通胀不是不可战胜的经济现象,而是政策选择的结果。只要政府有决心采取正确的政策,通胀就能够被控制在合理水平,为经济的长期健康发展创造条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