汇锐精密成立于二〇一二年,主营工业设备核心零部件的精密加工。企业在成都起步,承接的最初客户是几家机床制造商,靠着创始人林国仁在机械加工行业累积的十余年经验,汇锐慢慢形成了自己的口碑——交货准时、公差精度稳定、遇到特殊工况愿意和客户一起磨工艺。到二〇二四年,汇锐的年营收已经突破一亿两千万元,固定客户超过六十家,覆盖工程机械、能源装备和轨道交通三个细分领域。
从任何经营指标看,汇锐都是一家值得复盘的成功企业。
但在二〇二四年初,林国仁在一次内部季度会上说了一句让管理团队陷入沉默的话:“我们现在能赚到的钱,到底是因为我们真的做得好,还是因为这些客户暂时没有找到更好的选择?”
这个问题来自几个让他感到不安的信号。来自长三角的几家精密加工企业开始主动联系汇锐的老客户,给出的价格比汇锐低十到十五个百分点;两家原本合作稳定的能源装备客户在采购流程中新增了“双供应商评审”环节,理由是“防范单一供应商风险”;汇锐内部一位负责工艺开发的核心工程师带走了两名技术员,加入了一家刚刚成立的同类企业。
林国仁意识到,汇锐过去十二年的成功,可能建立在一些比他以为的更脆弱的基础上。但他不确定:真正的问题是什么?哪些优势是真实的,哪些是暂时的?哪些能力是竞争对手难以复制的,哪些只是历史积累下来的惯性?
这些问题,不只属于汇锐,它们是每一家走过了成长期、开始进入竞争深水区的企业都必须认真回答的。而回答这些问题,需要一套系统的内部资源与能力评估方法。
企业通常更善于分析外部环境,而对自身能力的判断充满盲点。外部环境是可以观察的——竞争对手的动作可以打听,行业的趋势可以研究,政策变化可以追踪。但自身能力是隐性的、分散的,甚至是习以为常、不觉得需要检视的东西。
许多企业在描述自身优势时,第一反应是“我们有多少年经验”“我们的产品质量好”“我们和客户关系密切”。这些描述并非没有意义,但它们回答不了一个关键问题:这些“优势”是否真的难以被竞争对手复制?是否足以支撑未来的竞争?
还有一种常见的误区,是把当下的成功归因于能力,而忽视了市场红利的贡献。企业在行业高速增长阶段,即便能力平平,也能借势增长;一旦行业增速放缓、竞争加剧,原本被增长掩盖的能力不足就开始暴露。汇锐的情况正与此相关:工业精密加工在过去十年持续增长,大量机械制造企业的产能扩张推动了零部件需求上升,汇锐在这个阶段保持了稳定成长。但当大背景改变,企业能力的真实水平才真正被检验。
内部资源与能力评估的目的,正是帮助企业从成功的结果中,识别出真正的能力来源——哪些是可以延续的,哪些是可能消失的,哪些是值得集中投入强化的。这不是谦虚练习,而是战略诚实性的基本要求。
谈到“企业有什么”,大多数人的第一反应是资产——厂房、设备、存款、存货。这些确实是企业资源,但只是其中一部分。战略管理对“资源”的理解远比财务报表宽泛,涵盖企业所有可以用于创造价值的投入要素。
资源可以分为三大类:有形资源、无形资源和人力资源。
有形资源
有形资源是可以看见、可以计量的实物性和财务性资产。对制造企业而言,典型的有形资源包括:生产设备的精度等级与使用年限、厂房面积与布局、原材料库存与供应商账期、银行授信额度与现金流状况、土地与不动产价值等。有形资源的特点是可以在资产负债表上被追踪,也可以通过采购和投资较为快速地获取或补充。
汇锐的有形资源中,最核心的是一批五轴联动数控加工中心,购置成本超过三千万元,精度指标在行业中处于较高水平。此外,企业持有约一千八百平方米的生产厂房,以及经过多年积累形成的相对充裕的流动资金。这些有形资源构成了汇锐参与精密加工竞争的物质基础。
但有形资源的战略弱点在于:资金充足的竞争对手完全可以采购同等设备、租赁相近厂房。有形资源是进入某个竞争赛道的门票,却不是赢得比赛的保障。长三角进入汇锐市场的竞争对手,在设备配置上与汇锐并无显著差距,这说明单凭有形资源,汇锐的竞争优势基础是不稳固的。
无形资源
无形资源是不出现在资产负债表上,但往往更难复制的战略性资产。主要包括:品牌声誉与市场形象、专利与技术秘密、客户关系与合作历史、企业文化与组织口碑、数据积累,以及在特定领域中建立的专有流程和工艺知识。
汇锐的无形资源体现在两个层面。一是十二年间积累的工艺知识体系:团队对特殊材料加工(如高温合金和钛合金零件)形成了一套不成文的操作经验,这些知识并不在任何一本技术手册里,而是存在于工程师和技术员在真实工况中反复调试形成的判断体系中。二是客户关系的深度:与汇锐合作超过五年的客户,大多经历过具体问题的共同解决过程——一次关键零件的紧急返工、一次特殊工况的定制方案——这些经历建立了信任,不是靠更低的报价就能轻易动摇的。
无形资源的战略价值通常高于有形资源,但也更难以量化。管理者往往因为“看不见”而忽视无形资源的管理,等到它们在竞争中流失时,损失才会变得清晰。
人力资源
人力资源不是“有多少名员工”,而是企业内部的知识、技能、经验和判断力的总和,以及这些人是否能够有效协作。
在精密加工行业,人力资源的核心不是操作工人的数量,而是工艺工程师团队的经验深度和问题解决能力。汇锐拥有七名拥有超过十年行业经验的工艺工程师,这个团队是企业接受高难度订单、维持质量稳定性的关键基础。然而,这也是林国仁最担心的一环——人力资源具有流动性,企业无法像锁定设备一样锁定人才。当核心工程师离职带走技术员,带走的不仅是人,也是难以用文件完整记录的经验和判断力。
资源分类的意义不在于建立一张清单,而在于引出一个核心判断:企业拥有的资源,和企业真正具备的竞争优势,是两回事。资源是原材料,能否形成优势,取决于资源的性质以及企业如何整合利用这些资源。

企业在完成资源盘点之后,面临的下一个问题是:这些资源中,哪些能够真正形成竞争优势?不是所有资源都有同等战略价值,有些资源对运营是必要的,却无法带来差异化;有些资源表面看似普通,却可能是难以被复制的战略基础。
巴尼(Jay Barney)提出的VRIO框架,提供了一套评价资源战略价值的逻辑体系。VRIO代表四个判断维度:有价值性(Value)、稀缺性(Rarity)、难模仿性(Imitability)和组织支撑(Organization)。这四个维度构成递进关系,只有同时满足四个条件的资源,才能形成持续的竞争优势。
有价值性(Value)
首先要问:这项资源或能力是否帮助企业创造了客户价值,或者降低了运营成本、化解了外部威胁?有价值性是最基础的门槛——如果某项资源既不能帮助企业抓住机会,也不能帮助企业应对威胁,那么它对竞争地位没有贡献,仅仅是存在而已。
汇锐的五轴加工设备具有价值性,因为它直接决定了企业能否承接高精度零件订单;工程师团队的经验也具有价值性,因为它是客户选择汇锐而不是转向更便宜供应商的关键原因之一。相反,如果汇锐在早期购置过一批精度较低的旧设备,这些设备对当下的竞争可能已经丧失了价值性——不能满足现在的加工精度要求,也无法为客户创造有意义的价值差异。
资源的有价值性不是一次性判断,会随市场条件和外部竞争的演变而改变。过去有价值的资源,在新的竞争环境下可能变得普通甚至成为包袱。永远用当下的市场条件重新检验资源的价值性,是战略分析的必要习惯。
稀缺性(Rarity)
即使某项资源有价值,如果行业内大多数竞争对手都拥有同等水平,它就只是“竞争必要条件”,不是“竞争优势”。稀缺性要回答的问题是:拥有这项资源的企业,在行业中是少数还是多数?
汇锐拥有五轴加工中心,在成都地区的精密加工行业中属于中等配置水平——有,但并不罕见,长三角地区的竞争对手大多也具备类似装备。因此,设备本身的稀缺性并不高,无法依赖它建立差异化。而汇锐工程师团队在高温合金加工方面积累的专项经验,在成都本地精密加工企业中则属于相对稀缺的资产——掌握此类工艺并具备可信交付记录的团队,数量有限。稀缺性主要来自无形资源和人力资源,而不是有形资源。
难模仿性(Imitability)
稀缺的资源,是否可以被竞争对手较快地复制或替代?难模仿性是决定优势能否持续的核心条件。
某些资源难以模仿,是因为存在“路径依赖”——它是在特定历史条件下,通过特定的决策序列逐步积累形成的,不是一次性投资就能复制出来的。汇锐与部分工程机械客户建立的深度合作关系,就带有这种路径依赖特征。十年合作中,双方的技术团队共同解决过多次工艺难题,这种合作历史在新竞争者面前构成隐性壁垒——新进入者可以报更低的价格,但无法报出相同的历史信任。
另一类难以模仿的资源具有“社会复杂性”——它的价值来自多个要素之间的复杂互动,而不是某一个单独的要素。汇锐的工艺知识体系,并不仅仅存在于某几位工程师的头脑中,而是嵌入在团队协作方式、与客户的技术对话惯例以及车间师傅对特定问题的处理经验之中。这种社会复杂性很难被分解和转移,是一种天然的防护屏障。
还有“因果模糊性”——外部竞争者无法清楚判断汇锐的成功究竟源自哪个具体因素,因此也无法精确复制。是因为设备精度、还是工程师经验、还是客户关系历史、还是管理流程严谨?当原因模糊,复制就成为猜测,而不是策略。
组织支撑(Organization)
即使某项资源同时满足有价值、稀缺、难模仿三个条件,企业还需要拥有相应的组织能力去管理、激活和充分利用这项资源,才能将其转化为实际的竞争优势。这是VRIO中最容易被忽视的一个维度。
组织支撑包括:激励机制是否能够留住关键人才、管理流程是否能够系统化应用核心能力、知识传承机制是否能够让能力不依赖特定个人、组织结构是否能够快速整合资源响应市场机会。汇锐工程师团队的经验是稀缺且难模仿的,但如果没有有效的知识管理机制,这些经验只存在于个人头脑中;如果没有合理的激励机制,稀缺资源就面临随时流失的风险。林国仁担心的那名工程师离职事件,正是组织支撑不足的具体表现。
VRIO四个维度构成一个递进的筛选过程,每满足一个条件,资源的战略价值就提升一个层级:
VRIO框架帮助企业避免两种常见错误:一是高估普通资源的战略价值,把“有”当成“好”;二是低估已有资源的战略潜力,忽视了通过组织整合可以激活的优势。更多时候,企业缺少的不是资源,而是把资源转化为持续竞争优势的组织能力。

VRIO框架帮助企业分析单项资源或能力的战略价值。而“核心竞争力”这个概念,关注的是更高层次的整合——那些跨越多个产品和市场、体现在组织整体能力上的独特优势。
普拉哈拉德(C.K. Prahalad)和哈默尔(Gary Hamel)提出“核心竞争力”时,强调它具备以下三个特征:
核心竞争力不是单项产品,也不是某一个技术指标,更不是一段时期内的财务成绩。以本田为例,它的核心竞争力不是摩托车或汽车,而是发动机技术与动力系统的综合研发能力——这种能力让本田得以延伸到摩托车、汽车、船用发动机、割草机等完全不同的产品领域,并在每个领域中都具备可信的技术竞争力。
对汇锐来说,如果有核心竞争力,最可能的形态是什么?不是五轴设备,不是具体的某个工程师,而是“在高精密、小批量、特殊工况条件下提供定制化解决方案的综合能力”。这种能力嵌入在团队的协作方式里,体现在与客户共同研发的互动模式里,反映在每次处理异常工况的判断和决策中。如果这种能力被组织系统化地管理和传承,它就可能成为真正意义上的核心竞争力——跨越单个工程师的个人技能,成为企业整体的能力标识,可以在工程机械、能源装备、轨道交通等多个领域中反复发挥价值。
然而,许多企业的核心竞争力并没有被这样系统化地认识和管理。它以“我们一直这么做”的方式运行,等到竞争压力真正来临,才发现这种能力原来非常脆弱——因为它从来没有被真正建立,只是自然生长的偶然积累。
区分“真正的核心竞争力”与“偶然积累的个人技能集合”,有一个简单的检验问题:如果明天最关键的三个人离开,企业还能保持现在的能力水平吗?如果答案是“不能”,那么核心竞争力还没有真正建立——建立在个人身上的能力,是人才优势,不是组织的竞争力。从个人技能走向组织能力,是核心竞争力建设最关键的跨越。
分析完资源和能力,需要进一步追问:这些能力在哪里创造了价值?为什么是这些具体活动,而不是其他活动,成为企业竞争优势的来源?
波特的价值链分析框架,提供了一个系统审视企业内部活动的工具。价值链将企业的所有活动分为两类:主要活动和支持活动,两类活动共同构成企业创造客户价值的完整过程。
主要活动
主要活动直接参与产品的生产和交付:
进货物流负责原材料、零部件的采购、验收与库存管理;生产运营是将投入转化为最终产品的核心加工与制造过程;出货物流涵盖产品的包装、存储与交付运输;市场营销与销售负责客户触达、需求发现与订单获取;售后服务则包括交付后的技术支持、问题响应与客户维护。
支持活动
支持活动为主要活动提供运营基础:
企业基础设施涵盖管理体系、财务控制、法务和战略规划;人力资源管理负责人才的招募、培训、激励与保留;技术开发包括工艺研究、流程改善与产品创新;采购负责生产所需设备、原材料和外包服务的获取与管理。
每一项主要活动和支持活动,都会产生成本,也都有机会创造价值。价值链分析的核心不是把活动列出来,而是识别两件事:哪些活动是本企业真正执行得比竞争对手更好的?哪些活动之间的协同,创造了别人难以复制的价值体验?
汇锐的优势在价值链中主要集中在两个环节:生产运营(精密加工工艺能力)和售后服务(工况异常问题的快速技术响应)。这两个环节的协同,形成了竞争对手难以复制的服务体验——客户在使用汇锐零件遇到工况问题时,可以直接联系技术团队,在当天内得到工艺层面的专业响应,而不是经历繁琐的客服流程。对设备停机损失极度敏感的工程机械客户来说,这种响应速度是实实在在的价值。
但汇锐的市场营销与销售环节,几乎完全依赖林国仁和少数老销售的个人关系网络,没有系统化的客户开发机制。这意味着企业的客户拓展能力高度依赖特定个人,一旦关键人物变动,客户开发能力将面临严峻挑战。价值链中的这个薄弱环节,与核心能力的强项之间,形成了一种结构性失衡——企业擅长服务好已有客户,但在获取新客户方面存在明显短板。
价值链分析帮助企业把资源和能力讨论从抽象层面落到具体活动层面。不是笼统地说“我们技术强”,而是能够清晰指出:“我们的优势在生产运营和售后服务的协同上,劣势在市场营销和知识管理上。”这种具体性,才能真正指向战略行动。

战略分析不能脱离财务。财务指标是企业能力的结果呈现,通过对财务数据的系统分析,可以辅助判断企业在哪些能力维度上表现突出,在哪些维度上存在隐患。
财务能力分析通常从四个维度展开:
毛利率和净利率反映的是企业创造利润的效率。毛利率高,说明企业在产品价值上具有定价能力,或者在成本控制上具有优势;净利率高,说明企业在整体运营效率和费用管控上表现良好。如果企业毛利率在行业中持续处于领先水平,通常意味着有某种能力在支撑:可能是技术溢价、客户粘性,或者供应链成本优势。相反,如果毛利率持续下滑,说明定价能力在减弱,或者成本压力在上升,这是能力侵蚀的财务信号。
应收账款周转天数、存货周转率、资产周转率等指标,反映企业运营流程的效率。应收账款周转天数偏长,说明企业在与客户的谈判中处于弱势,或者客户关系管理能力不足;存货周转率低,可能意味着生产计划能力或市场需求预测能力存在问题。运营效率指标往往比盈利指标更早反映企业内部能力的变化趋势——盈利可以短期维持,但效率恶化会更早出现在运营数字中。
资产负债率、流动比率、速动比率等指标,反映企业的财务安全边际。战略角度关注的不只是“能不能还债”,而是当面对战略投资机会时,企业是否具有足够的财务弹性。一家负债率过高的企业,在需要快速扩大产能、引进关键人才或抓住并购机会时,会面临严重的资金约束,战略选择空间因此收窄。财务弹性是战略机动性的基础条件之一。
营收增速和利润增速的对比,揭示的是企业成长的质量。如果营收快速增长但利润增速缓慢甚至下降,说明增长是靠价格牺牲或粗放扩张换来的,并不代表真正的能力提升。研发投入占比则反映企业是否在为未来的竞争能力积累投资,还是仅仅在消耗现有的能力存量。
财务分析在战略中有一个关键局限:财务数字是结果,不是原因。毛利率下降,是市场定价权削弱了,还是成本控制出了问题,还是客户结构发生了变化?单看财务数字无法回答,必须结合能力分析才能找到根本原因。将财务分析与资源能力分析对应起来,是战略分析的正确方式:财务数字告诉我们“发生了什么”,能力分析帮助理解“为什么发生”,以及“如果不改变将走向哪里”。
完成资源盘点、VRIO分析、价值链审视和财务能力分析之后,企业通常已经积累了对自身的大量具体认识。但这些认识依然分散,管理团队的判断依然可能不一致:技术出身的管理者倾向于强调工艺能力,销售背景的管理者倾向于强调客户关系,财务总监关注的是应收账款和现金流。
IFE矩阵(内部因素评价矩阵)的价值,和第三章的EFE矩阵相似:把分散的内部判断整合为一个可以共同讨论的结构化框架,帮助管理团队在关键内部因素的识别、重要程度和企业实际能力水平上,形成相对一致的认识。
IFE矩阵与EFE矩阵在逻辑上高度对应,构建步骤如下:
第一步:列出关键内部因素
从已有分析中提取对企业战略能力影响重大的内部因素,通常控制在十五到二十个之间。因素分为两类:优势(帮助企业创造价值的内部条件)和劣势(限制企业竞争能力的内部不足)。
第二步:赋予权重
每个因素赋予一个权重,反映该因素对企业在所在行业中取得成功的相对重要程度,所有因素权重之和为1。权重的设定基于行业判断,而不是企业自我感受:某项能力即使企业做得很好,如果它在这个行业中并不关键,权重也不应偏高。
第三步:评分
对每个因素评价企业当前的实际水平:4分为重大优势,3分为一般优势,2分为一般劣势,1分为重大劣势。优势打3或4分,劣势打1或2分。评分反映的是企业在该因素上的真实状态,而不是期望状态。
第四步:计算加权得分
每个因素的权重乘以评分得到加权分,全部加权分之和即为IFE总分。满分4分,最低1分,平均值2.5分。高于2.5说明企业内部整体优势明显,低于2.5说明内部劣势对战略能力构成相当程度的限制。
下表是汇锐精密的IFE矩阵示意:
汇锐的IFE总分为2.44,略低于2.5的平均线。这个结果揭示的信息,比“分数低说明危险”这个简单判断要深刻得多。
观察矩阵的结构:汇锐的优势是真实存在且权重较高的,工艺经验、客户信任和响应能力都得到了高分。但企业的劣势恰恰集中在如何将这些优势“组织化”这一关键能力上——工艺知识管理、激励机制设计、市场开发体系、数字化运营,这些都是组织能力的基础设施,而汇锐在这些维度上的薄弱,正在使真实的资源优势处于流失风险之中。
换句话说,汇锐的问题不是“没有好资源”,而是“有好资源,但没有构建起将其转化为持续优势的组织能力”。这个判断,对后续的战略选择方向具有决定性的影响。
完成IFE矩阵构建后,战略分析需要从“得分高低”深入到“结构判断”。好的内部诊断不是简单列出“这些是优点,那些是缺点”,而是识别三个更深层的问题。
有些优势是“行业标准”而非“差异化来源”——所有主要竞争者都具备同等水平的能力。这类能力必须维持,否则就会产生竞争劣势,但不能指望它带来竞争分化。真正有战略价值的优势,是在竞争对手难以达到的水平上,满足了客户的某项关键需求。汇锐的工艺经验和客户响应速度,是真正的差异化基础;而五轴设备配置,更接近于行业标准,是门票而非护城河。
并非所有劣势都同等重要。如果劣势处于价值链的关键环节,或者已经威胁到核心优势的延续性,这个劣势就需要优先关注。汇锐的工艺知识高度依赖个人,这个劣势之所以关键,是因为它直接威胁的是企业最核心的战略资产——那些积累了十二年的稀缺经验。工程师离职事件,是这个劣势正在演变为真实战略威胁的具体信号。
有时候,优势和劣势之间存在内在矛盾。汇锐的优势来自高度定制化的响应能力,而这种能力的本质是依赖专家判断,难以标准化——正是因为难以标准化,知识传承成为劣势。这种张力没有简单的解法,但识别它的存在,是制定有效战略的前提:不能指望在不改变能力来源的前提下消除这个结构性矛盾,而必须有意识地在“维持个性化优势”和“建立知识系统化管理”之间找到平衡。
优劣势诊断的目标,不是给企业画一幅让人感觉良好的自我画像,而是形成一份诚实的内部资产评估:哪些是可以依靠的能力基础,哪些是需要立即加固的战略缺口,哪些是如果不处理将在未来几年内演变为更大风险的结构性弱点。
回到林国仁在季度会上提出的那个问题:“我们现在能赚到的钱,到底是因为我们真的做得好,还是因为这些客户暂时没有找到更好的选择?”
经过系统的内部资源与能力评估,这个问题有了更清晰的答案。
汇锐确实有真实的竞争基础。工程师团队在特殊工况加工方面的经验积累,与核心客户建立的技术合作信任,以及快速响应异常问题的服务能力——通过VRIO分析可以确认,这些是有价值、相对稀缺且难以快速复制的资源。竞争对手低十五个百分点的报价,不能轻易撬动建立在信任和工艺基础上的长期合作关系。
但问题同样清晰:这些真实的竞争基础,目前仍然处于高度不稳定的状态,因为它们尚未被组织化。工艺经验主要存在于个人头脑中,激励机制不足以系统性地留住核心人才,市场开发能力依赖少数人的个人网络。这意味着汇锐当前的竞争优势是“暂时的”而不是“持续的”——满足了VRIO中的前三个条件,却在组织支撑这个决定性条件上存在严重缺口。
这个判断告诉汇锐管理层,最紧迫的战略行动不是去拓展新客户或者开发新工艺,而是把已经形成的能力真正转化为组织资产——建立工艺知识的系统化管理机制,设计能够留住核心工程师的长期激励体系,以及建立独立于个人关系的客户开发能力。这是从“偶然形成的成功”走向“可持续的竞争优势”的关键路径。
这就是内部能力评估最重要的价值:不是告诉企业“你很强”或者“你很弱”,而是帮助企业清晰区分“我们拥有什么资源”“这些资源是否构成真正的优势”“这种优势在哪里稳固、在哪里脆弱”,以及“要让这些优势真正持续下去,最需要补强的是什么”。
本章从汇锐精密面临的困惑出发,系统梳理了企业内部资源与能力评估的核心框架和分析方法。
企业资源分为有形资源、无形资源和人力资源三大类。三类资源的竞争潜力各不相同:有形资源是进入竞争赛道的必要条件,无形资源和人力资源才更可能形成持续的竞争基础。但资源本身不等于优势,资源必须经过能力转化,能力经过组织整合,才能形成竞争优势——这是贯穿本章的核心逻辑。
VRIO框架提供了评价单项资源战略价值的系统逻辑:有价值性是基础门槛,稀缺性决定是否形成差异,难模仿性决定优势是否持续,组织支撑决定优势是否真正被激活。四个条件缺少任何一个,资源的战略价值都将打折扣——而组织支撑,是大多数企业最容易忽视的一个条件。
核心竞争力是组织层面的整合能力,它不是产品、技术或某位关键人物,而是嵌入在组织中、能够持续创造客户价值、难以复制的学习和整合能力体系。从个人技能走向组织化的核心竞争力,是企业建立长期竞争基础的关键跨越。
价值链分析帮助企业看清优势在内部活动中的具体位置,识别哪些环节的出色执行和相互协同构成了难以复制的价值体验,同时也指出了哪些薄弱环节正在制约整体能力的发挥。财务能力分析提供了客观的结果信号,帮助企业在盈利能力、运营效率、偿债能力和成长能力四个维度上识别隐藏的结构性问题,并将财务数字与能力分析对应起来,找到“为什么”的根本原因。
IFE矩阵将以上分析整合为可以共同讨论的内部能力判断框架,帮助管理团队形成一致认识,将分散的内部分析结论转化为可以直接用于后续战略选择的结构性输入。
企业的战略可能性,不仅取决于外部机会,更取决于自身真正拥有怎样的资源和能力。看清外部是战略判断的一半,认识自己是另一半。当两者都清晰了,企业才真正站在了制定战略的起点上——知道外部世界正在发生什么,也知道自己手里真正握着什么。
理解了外部环境,看清了内部能力,企业接下来需要思考的,是如何在具体的市场竞争中,将自身的资源能力转化为可持续的竞争位置,以及赢得竞争的具体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