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当我们细致观察人类社会,会发现一种令人着迷的现象:无论是身处北方的北京街头,还是南方的广州夜市,人与人之间总会出现大量高度相似的思想、语言和行为。例如,在北京的地铁上,你会听到年轻人都在用同样的网络流行语互相调侃;在杭州的咖啡馆里,创业者们热烈探讨着几乎一致的商业新模式;从东北的哈尔滨到海南的海口,孩子们会哼唱着同一首人尽皆知的短视频旋律。甚至你会发现,网络热词“YYDS”能在一天之内蔓延到全国校园,或者一款特定风格的穿搭很快成为大型城市的街头风景线。
这些思想、表达、风俗、习惯是如何在人群间迅速传播与保持的?它们的生命为何如此顽强?它们只是在“偶然流行”吗,还是背后隐藏着某种类似于生物进化的深层规律?
在自然界,生物通过基因携带和传递遗传信息,物种在无尽的世代更迭中慢慢演化。我们都耳熟能详达尔文的自然选择理论:经过数十万年甚至数百万年的积累,物种得以适应环境、持续进化。但和生物进化相比,人类社会及其文化的演变似乎快得惊人。试想,从唐朝诗人李白到当代作家莫言相隔了千年时光——如果他们真的面对面交流,李白也许根本听不懂现代的普通话。语言、思想、技术、习惯等文化因素在没有基因变动的条件下,已经变得面目全非。
这种文化层面的演变以指数级的速度在推进。举例来说,从甲骨文到简体汉字,从算盘珠子到量子计算机,从传统的草药到现代精准医疗,这些翻天覆地的变化仅仅用了几百年甚至几十年。它们不是靠基因遗传“等待突变”,而是借助了一种极为高效、灵活的“文化信息传递”机制。文化,如同一条动态的长河,不断吸纳新元素、淘汰旧东西,并且可以在极短时间内发生质变。
文化传播和基因遗传表面上有共通之处:都在复制和保存信息。但文化的迭代速度常常比基因快上几千倍、甚至于万倍。我们终其一生难以见证生物世界的宏大变迁,却几乎每十年就能亲历一轮文化大浪淘沙。
这种变化在日常生活中随处可见,比如浙江舟山的一个小渔村:老渔民们口口相传一套独门的辨天气口诀。新一代年轻人通过观摩、聆听、模仿,将这些口诀和经验学到手。有趣的是,偶尔某个年轻小伙记错了一句,流传时无意中改动了某句话。如果这个改动让口诀更顺口、更便于使用,大家便更愿意采用,它很快取代旧的版本,变为全村的新“标配”。这就像生物进化中的遗传突变,只不过文化的变异和选择几乎可以立竿见影。一场村口牌局、一场家庭聚餐,都可能成为文化信息变异与传播的现场。
再放眼更大的范围,仅需短短几十年,中国的流行音乐、网络流行语、社区表达习惯早已从老一辈的“嗑瓜子、说书听戏”,转变为短视频、弹幕、表情包和直播带货。这些转变比物种的基因进化要迅猛和戏剧得多。
为了更加准确地理解文化是如何被“复制”的,我们需要像遗传学那样,为文化的信息单元命名。如果说“基因”(gene)是遗传学里的最小信息单位,决定着生物的性状和结构,那么在人类文化的传递和演变中,是否也存在类似的“最小单位”?
答案是肯定的。这个单位就是“模因”(meme)。这个名字显然是对“基因”的模仿,表明两者有某种相似的工作原理。模因是什么?它可以是一句顺口溜、一个经典梗、一段旋律、一条独特的服饰搭配、一种手工技艺,乃至日常生活中的一个微小动作。只要它能够在人与人之间传播且被模仿,就可以称为一个模因。
生活中的例子俯拾即是——周杰伦《青花瓷》的旋律,就是一个高度传播的模因:它在网络平台、KTV、视频剪辑里被反复复制。互联网热词如“内卷”,从学术圈闯入大众视野,如今甚至成为小学生的日常用语。春节贴春联、端午吃粽子,这些习俗在时间长河中一遍遍传播,也正是典型的模因。甚至于川菜的“麻辣”、粤菜的“清淡”,本质上也是味觉领域的模因:它们是口味、烹饪方式与背后社会传统的持续“复制体”。
模因的传播高度依赖于人类的模仿本能。人是天生的社会动物,我们从幼年开始就通过模仿学习:如何讲话、怎样用筷子、如何表达情绪、怎么给别人让座……这种学习机制使模因像呼吸一样在不同个体间流动。比如:一位科学家首创出某种理论,同行们受到启发,将其复现在自己的工作中,这个理论就作为“模因”跳跃到新的大脑。又如一位老师在课堂上教授新的数学解题技巧,学生们学习、应用、再传播,这种方法很快就能在地区甚至全国普及。
模因在人脑之间的传播,实质就是信息的“复制”与“再生”。当你听到一个有趣的说法,觉得值得记住时,这个说法就在你的脑中留下了自己的“拷贝”。如果你在日常交流中喜欢引用它,甚至推荐给他人,它又获得了新的生存空间,实现了再一次“自我复制”。

让我们用“低碳生活”这个概念举例分析它的模因传播链路。最初,这一概念由环保科学家在学术讨论中首提。接着,媒体将其转化为通俗资讯,学校和老师据此开展绿色教育,社区举办相应宣传活动。家长和孩子们回到家中一起讨论这些新知识,它们在饭桌、微信群、朋友圈和抖音里继续流转。当越来越多的人习惯骑共享单车上下班,使用可降解购物袋,购买新能源车,“低碳生活”这个模因就在千千万万大脑、行动中以不同形式“复制”、延伸、变异,最终成为一种影响全社会的文化趋势。
不仅如此,如今网络和自媒体极大加速了模因的扩散。一则短视频、一个表情包、一个话题讨论,可能在一夜之间占据各大社交平台头条。正是这些看似微小的信息单元,在持续模仿与创新过程中,塑造了我们的文化面貌与思想方向。
不是所有的想法都能广泛传播。有些想法昙花一现,很快就被人遗忘;有些想法却能流传几百年甚至几千年。是什么决定了一个模因的生存能力?例如,一个网络流行语在几个月内被数千万人模仿、传播,而一个传统的民间技艺却只能在小范围内传承。
我们可以用三个标准来衡量模因的生存优势,这和评估基因的标准很相似。
单个模因副本的寿命通常不太重要。比如《茉莉花》这首民歌,存在于我大脑中的那个版本只会伴随我的一生,但这首歌本身已经流传了几百年,还会继续传唱下去。存在于某本旧书中的印刷版本可能会随着书页的腐朽而消失,但只要还有人传唱,这个模因就不会死亡。
真正重要的是模因能否找到长期保存的方式。甲骨文记录了商代的文字,让三千多年前的思想得以保存到今天。印刷术的发明让知识得以大规模复制和保存。如今的互联网更是让信息几乎永久地存储下来。一篇发表在网上的文学作品,理论上可以被无限期地保存和传播。
模因的繁殖能力远比单个副本的寿命重要得多。一个流行的短视频,在几天内就能被数千万人观看、转发、模仿。这种传播速度是惊人的。
我们可以通过一些指标来衡量模因的繁殖能力。对于学术理论,可以统计它在学术期刊中被引用的次数。对于流行音乐,可以看有多少人在街头哼唱。对于时尚潮流,可以观察商店的销售数据。
以“996工作制”这个概念为例。这个词汇在2019年前后快速传播,短短几个月内,从互联网行业扩散到整个社会,引发了广泛的讨论。这就是一个繁殖能力很强的模因。虽然它可能不会永久流行,但在短期内实现了爆炸式传播。
相比之下,“仁义礼智信”这样的儒家核心价值观,虽然单次传播速度不如网络热词,但它们已经持续传播了两千多年,影响了数十亿人。这是另一种形式的繁殖优势——长期稳定的传播。
这是一个有趣的问题。表面上看,文化信息的复制并不十分准确。当一位学者读到另一位学者的理论,他往往会加入自己的理解,进行修改和发展。这和基因复制的精确性似乎很不同。
但如果我们仔细思考,会发现模因复制也有它的“准确性”。以达尔文的进化论为例,虽然今天的生物学家对进化论的理解和表述方式与达尔文原著已经有很大差别,但核心思想——生物通过自然选择而进化——这个本质却被准确地保留下来。所有理解进化论的人脑中都共享着这个核心概念。这个核心概念就是真正的模因。
模因的“准确复制”并不意味着每个细节都一模一样,而是指核心思想能够被识别和传承。
让我们用一个表格来对比不同类型模因的这三个特征:
既然模因需要通过人脑来传播和存储,那么它们之间必然存在竞争关系。人的注意力和时间都是有限的,大脑能够存储的信息量虽然巨大,但也不是无限的。
在互联网时代,这种竞争尤其激烈。每天有数以亿计的信息争夺着我们的注意力。一条微博、一个短视频、一篇新闻文章,它们都在竞争我们宝贵的时间和脑力资源。那些能够快速抓住注意力、容易理解、触动情感的内容,往往能在竞争中胜出。
这种竞争不仅存在于个人大脑的层面,也存在于社会资源的层面。电视台的播出时间是有限的,报纸的版面是有限的,书店的货架空间是有限的,这些都是模因竞争的战场。
有趣的是,就像基因会形成协同进化的组合,模因之间也会形成稳定的组合结构。

例如,在中医理论中,阴阳学说、五行理论、经络系统、中药方剂,这些概念相互关联、相互支持,形成了一个庞大的知识体系。如果你接受了阴阳五行的观念,就更容易接受经络理论;如果你相信经络的存在,就更容易理解针灸的原理。这些模因组成了一个稳定的共生系统。
再看看现代商业文化。“创新”、“效率”、“竞争”、“增长”、“用户体验”这些概念在商业环境中紧密相连,它们相互强化,共同构成了当代商业思维的核心。一个创业者一旦接受了这套理念,就会按照这个框架思考和行动。
上图展示了传统文化模因(如民间故事、手工技艺)和现代网络模因(如短视频内容、网络用语)的传播速度对比。可以看到,网络时代的模因传播速度呈现指数级增长,远远超过传统传播方式。
当我们用模因理论来观察信仰和意识形态时,会得到一些有启发性的认识。
以佛教在中国的传播为例。佛教从印度传入中国后,经历了一个“本土化”的过程。它与中国原有的儒家和道家思想相结合,形成了独特的中国佛教。这个过程中,哪些佛教理念被保留下来?那些能够与中国文化相融合、能够满足人们心理需求的理念。
“因果报应”的观念之所以在中国广泛传播,部分原因是它提供了一个关于公平正义的简单解释。为什么有人作恶却享福?因为他前世积德。为什么有人行善却受苦?因为他在偿还前世的业债。这个解释虽然无法验证,但它为人们面对生活中的不公提供了心理慰藉。从模因的角度看,这个观念具有很强的"存活价值",因为它满足了人们深层的心理需求。
需要说明的是,用模因理论分析信仰并不是否定信仰的价值,而是从文化传播的角度理解为什么某些观念能够广泛流传。
再看看“读书改变命运”这个观念。在中国文化中,这个信念已经存在了上千年,从“十年寒窗无人问,一举成名天下知”到今天的高考制度,这个模因一直在传播。为什么它如此顽强?因为它既有现实基础(确实有人通过教育改变了人生),又能激发人们的希望,还与社会的选拔机制相契合。这个模因与整个教育体系、考试制度、人才选拔机制形成了一个稳定的共生结构。
有些模因进化出了保护自己的策略。最典型的例子是“不许质疑”这类观念。
在某些组织或群体中,存在这样一种规则:“不要怀疑,只要相信。”这种观念本身就是一个模因,而且是一个非常聪明的模因。因为它建立了一道防火墙,阻止批判性思维对其他相关模因的检验。如果有人试图理性分析某个观念是否合理,就会被这个“不许质疑”的模因所阻止。
这种自我保护型模因在历史上曾造成严重后果。它阻碍了科学发展,压制了独立思考,导致了盲从和极端行为。从深圳到哈尔滨,我们都能找到这样的例子:某些团体要求成员绝对服从,不允许任何质疑,结果往往是灾难性的。
模因和基因有时会相互增强,有时却会发生冲突。
想想独生子女政策时期的中国社会。从基因的角度看,多生育意味着更多的基因副本传递给下一代。但从社会发展的角度看,控制人口是当时的理性选择。“少生优育”这个模因虽然与基因的“传播冲动”相矛盾,但它通过理性说服、社会压力、制度约束等方式,改变了几代人的生育行为。这是文化模因战胜生物本能的一个例子。
再看看现代城市中越来越多的年轻人选择晚婚晚育甚至不婚不育。从纯粹的基因传播角度看,这似乎是“失败”的策略。但这些选择背后有复杂的文化模因在起作用:“追求个人价值实现”、“生活质量优先于数量”、“女性独立”、“养育成本太高”等等。这些观念在现代社会环境中相互支持,形成了一套完整的价值体系。
上图展示了不同类型的人类行为中,基因本能和文化模因的影响比重。可以看到,在基本生存相关的行为(如觅食、自我保护)中,基因的影响更大;而在复杂的社会行为(如职业选择)中,文化模因的作用更加显著。
但我们也要认识到,即使是看似纯粹由基因驱动的行为,也受到文化的塑造。今天的中国人吃什么、怎么吃,虽然基于生理需求,但具体的饮食习惯和口味偏好却是文化的产物。一个四川人喜欢麻辣,一个广东人喜欢清淡,这不是基因的差异,而是文化模因的作用。
如果说基因和模因都在“利用”人类来复制自己,那么人类的主体性在哪里?我们是否只是基因和模因的载体和工具?
这里出现了一个重要的转折。人类拥有一种独特的能力:预见未来的能力。我们可以在头脑中模拟各种可能的结果,权衡利弊,然后做出选择。这种能力让我们有可能超越本能和文化惯性。

想想那些戒烟成功的人。吸烟这个行为背后有生理成瘾(基因层面)和社交文化(模因层面)的双重驱动。但通过理性思考,人们认识到吸烟的长期危害,运用意志力抵抗短期的欲望,最终改变了自己的行为。这就是人类意识战胜本能和习惯的例子。
再想想那些投身公益事业的人。从狭隘的基因传播角度看,把大量资源投入到帮助陌生人身上似乎是“不明智”的。但人类能够超越这种算计,出于同情心、正义感、使命感而行动。这种纯粹的利他主义,在自然界中几乎不存在,它是人类独有的品质。
人类的意识让我们有能力反思自己的本能和文化习惯,做出超越它们的选择。我们不必完全听从基因的指令,也不必完全顺应文化的潮流。
当然,这种自由意志的行使并不容易。我们大部分时间仍然在按照本能和习惯行事。但关键在于,我们拥有选择的可能性。
既然我们理解了模因的传播机制,就可以有意识地培养那些有益的文化模因。
在教育领域,我们可以思考:哪些思维方式和价值观最值得传播?批判性思维、科学精神、人文关怀、创造力、合作精神,这些都是值得培育的模因。通过教育系统,这些观念可以在年轻一代中广泛传播。
从上海到成都,从中学到大学,越来越多的教育者开始重视培养学生的独立思考能力。这本身就是在培育一个重要的模因——“要用自己的头脑思考,而不是盲目接受”。如果这个模因能够成功传播,将会深刻影响整个社会。
在社会层面,我们也在见证一些积极模因的传播。环保意识、志愿服务精神、科学素养、法律意识,这些观念在中国社会的传播范围越来越广。垃圾分类从少数城市的试点变成全国性的行动,这就是一个文化模因成功传播的过程。
我们不仅是模因的载体,也可以是模因的创造者和筛选者。通过有意识的努力,我们能够塑造一个更好的文化环境。
当然,这个过程充满挑战。有益的模因往往需要理性思考才能理解,而那些诉诸情绪、简单直接的模因更容易快速传播。这就是为什么阴谋论和谣言总是比科学解释传播得更快。但这并不意味着我们应该放弃。恰恰相反,这说明我们需要更聪明地设计和传播那些有价值的观念。
在信息技术高度发达的今天,模因的传播速度和范围达到了前所未有的程度。一条短视频可以在几小时内被数千万人观看,一个话题可以在一天内成为全国讨论的焦点。这既是机遇也是挑战。
积极的一面是,有价值的知识和理念可以更快地传播。优秀的科普作品、精品课程、创新思维,都能够迅速触达大量受众。一个偏远山区的孩子,通过网络就能接触到一流的教育资源,这在以前是不可想象的。
但另一面是,低质量甚至有害的信息也在以同样的速度传播。虚假信息、极端观点、煽动性言论,它们往往比理性的分析更能抓住人们的注意力。这要求我们具备更强的辨别能力和自我控制能力。
从某种意义上说,我们正处在一个“模因战争”的时代。不同的观念、价值观、意识形态在争夺人们的注意力和认同。在这个战场上,每个人既是战场,又是战士。我们选择相信什么、传播什么、抵制什么,都在塑造着我们的文化环境。
最后,让我们回到人类的主体性。虽然基因塑造了我们的身体,文化模因塑造了我们的思想,但我们终究不是被动的容器。我们有能力反思、质疑、选择。我们可以批判地审视那些流行的观念,可以抵制有害的文化趋势,可以创造和传播有价值的新思想。
在这个快速变化的时代,培养独立思考的能力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重要。不盲从本能,不盲从潮流,不盲从权威,而是用理性和同情心来指引自己的选择。这或许就是人类能够给予这个世界最独特的贡献——有意识的、负责任的、创造性的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