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我们的身体里,每一个细胞都像是一座精密的小工厂,日复一日地完成着无数复杂的任务。每个细胞的正常运行,都离不开深藏在其中的核心“控制系统”——基因。基因像一本详尽的说明书,把我们从父母那里继承来的所有生命密码,一字不差地记录在细胞的染色体中。这些密码决定了我们的外貌、健康,甚至某些性格特征。然而,这套遗传说明书其实远没有想象中那么“固若金汤”。在细胞分裂、DNA复制的漫长过程中,哪怕复制机制再怎么精密,也难以做到百分之百的无误。每当细胞进行分裂,它都要先把自己的全部基因“抄写”一遍,而在这个过程中,偶尔会出现一些“错别字”,这些微小的抄写错误我们就称为基因突变。
你也许会担心,这种突变是不是总会带来坏处?其实,事情远比想象中复杂。突变不仅仅是疾病和缺陷的来源,它其实也是生命多样性和进化的根本动力。大部分突变对生物体没有什么明显影响,甚至被悄无声息地带入下一代。而正是这些在基因上的一点点小变化,才让不同的个体产生差异,也让整个物种在漫长的历史进程中不断适应环境、演化提升。假如没有基因突变,无论是变色的花朵、还是会飞的蝙蝠,甚至我们人类自己,都不会像现在这样丰富和独特。
因此,从更宏观的角度来看,基因的变化像是自然的“创造力”。它让一成不变的生命蓝图拥有了无限的可能性,在地球这个巨大的舞台上,演绎出千姿百态的生物世界。
早在20世纪初,科学家们在研究果蝇时就注意到了一个有趣的现象。这些小小的昆虫会时不时地出现一些特别的个体——眼睛颜色变了,翅膀形状不同了,身体结构也发生了改变。然而,当研究人员用显微镜观察它们的染色体时,却找不到任何明显的结构变化。这说明基因的改变可能发生在更微小的层面,是显微镜也无法直接观察到的精细变动。
基因突变的本质其实就是基因复制过程中的“失真”。我们知道,每当细胞分裂时,原有的基因都要被精确地复制一遍,传递给新生成的细胞。这个复制过程通常极其准确,就像是用模具翻印一样,新旧基因几乎一模一样。但“几乎”这个词很关键——偶尔,复制出来的基因会和原版有些许差异,这个差异版本就是所谓的“等位基因”或“突变基因”。
突变后的基因依然能够自我复制,并将这种改变继续传递下去。如果这个突变发生在生殖细胞中,它就有可能遗传给下一代。当突变基因是显性的时候,其效果会直接在后代身上表现出来;而如果是隐性的,就会被正常基因“掩盖”住,暂时不表现出来。不过,只要这个隐性突变基因在群体中传播开来,总有一天会遇到另一个携带同样突变的个体,他们的后代就可能同时继承两份突变基因,这时隐性性状就会显现出来。
那么,突变究竟有多常见呢?研究表明,对于某个特定的基因来说,它在每次复制时发生突变的概率大约是十万分之一。这个数字听起来很小,但考虑到我们身体里有数万个基因,每天都有无数细胞在分裂、复制,全世界又有数十亿人口,突变其实是非常频繁的事情。有遗传学家估计,大约每十个人中就有一个携带着某种新发生的突变基因。
基因突变并非罕见现象,而是生命活动中持续发生的正常过程。平均而言,每个特定基因在十万次复制中会出现一次突变,这个频率足以让群体中不断产生遗传变异。
突变产生的变化有大有小。有些突变只会引起微小的、几乎察觉不到的改变;而另一些则可能带来剧烈的、显而易见的差异。但有一点是确定的:绝大多数突变都是有害的。一个突变基因往往会导致某种功能缺陷,使携带它的个体在生存竞争中处于劣势。这不是理论推测,而是科学家们在果蝇和其他物种中观察到的实际情况。
这就带来了一个看似矛盾的问题:既然大多数突变都是有害的,它们怎么可能推动进化向前发展呢?答案在于自然选择的筛选作用。虽然有害突变占绝大多数,但偶尔也会出现一些有益的突变,它们能让生物更好地适应环境。这些幸运的突变会被保留下来,携带它们的个体更容易存活和繁殖,于是这种有益的等位基因就会在群体中逐渐取代原来的“正常”基因。
与此同时,那些有害的突变呢?它们会因为降低了携带者的生存能力而被淘汰,要么完全消失,要么只在极少数个体中存在。这样一来,我们看到的实际情况就会产生偏差:我们见到的大多是那些有益的、被保留下来的突变,而那些有害的突变早就被自然选择清除出局了。如果我们忽视了这个筛选过程,就容易产生错觉,以为突变总是把生物推向更高级、更完善的方向,进而认为这背后一定有某种超自然的力量在指引。其实,这只不过是自然选择这个盲目的、机械的过程在起作用罢了。
突变理论的基本框架在19世纪80年代就已经建立了,但真正能够系统地研究突变,还要等到20世纪20年代一项重要发现的出现。1923年,有研究报告指出,暴露在X射线下的小鼠会生出异常的后代。1927年,美国遗传学家赫尔曼·约瑟夫·穆勒开始用X射线照射果蝇,结果发现突变率大幅上升。关键的是,X射线并没有制造出新类型的突变,产生的突变种类和自然发生的完全一样,只是数量增加了。后来,科学家们又发现了其他提高突变率的方法,比如升高温度、使用某些化学物质等。
这些技术突破让突变研究从被动等待变成了主动实验,科学家们不再需要碰运气,而是可以系统地制造和观察突变。穆勒因为这项开创性的工作,在1946年获得了诺贝尔生理学或医学奖。

对我们来说,最引人关注的当然是发生在人类身上的突变。有些突变会导致遗传性疾病,给患者和家庭带来沉重的负担。通过研究这些疾病,我们能更深入地理解基因突变的遗传规律。
在中国南方,特别是长江以南的地区,有一种叫做“蚕豆病”的遗传性疾病比较常见。它的正式名称是葡萄糖-6-磷酸脱氢酶缺乏症,简称G6PD缺乏症。这种病的患者体内缺少一种重要的酶,这种酶原本负责保护红细胞免受氧化损伤。当患者吃了蚕豆,或者接触了某些药物和化学物质后,红细胞就会大量破裂,导致急性溶血,表现为脸色苍白、浑身乏力、尿液变成酱油色,严重时甚至危及生命。
蚕豆病是从出生就带有的,也就是先天性疾病。如果追溯患者的家族史,通常会发现家族中有其他成员也有这个问题。这说明它是由基因突变引起的——负责制造G6PD酶的基因发生了错误,产生了“缺陷型等位基因”。
这种疾病有一个特别的地方:患者绝大多数是男性,而女性则主要是携带者。原因在于这个基因位于X染色体上。女性有两条X染色体,即使其中一条携带了缺陷基因,另一条上的正常基因通常也能提供足够的酶,所以女性携带者一般不会发病。但男性只有一条X染色体和一条几乎不携带基因的Y染色体,一旦那条X染色体上有缺陷基因,就没有“备份”可以补救了,于是就会发病。
女性携带者虽然自己不发病,但她生下的儿子有50%的概率会遗传到这个缺陷基因而成为患者,生下的女儿也有50%的概率会成为携带者。这样一来,虽然男性患者因为病情严重、生育能力受影响而难以将基因传给下一代,但女性携带者却能正常生活、正常生育,于是这个缺陷基因就通过她们一代代传递下去。
另外,新的突变也在持续发生。即使父母双方都没有这个基因缺陷,他们的孩子仍然有极小的概率因为新发突变而成为患者或携带者。据估计,在中国南方某些地区,大约每100个男性中就有3到5个是G6PD缺乏症患者。
如果说蚕豆病主要分布在长江以南,那么地中海贫血则在两广地区(广东、广西)以及云南、福建等地特别高发。这种病是由于合成血红蛋白的基因出现了缺陷,导致患者无法正常制造血红蛋白——那个负责在血液中运输氧气的关键蛋白质。
正常人体内的血红蛋白主要是A型。但有些人因为基因突变,会产生异常的血红蛋白,无法有效地携带氧气。如果一个人从父母双方各继承了一份缺陷基因(也就是“双份”或“纯合子”),就会患上重型地中海贫血。这些患者从小就贫血严重,脸色苍白,发育迟缓,需要定期输血才能维持生命,如果得不到及时治疗,往往在童年就会离世。
但如果只继承了一份缺陷基因,另一份是正常的(也就是“单份”或“杂合子”),情况就大不一样了。这些人被称为地中海贫血“携带者”,他们的血红蛋白虽然有一部分是异常的,但还有足够的正常血红蛋白,所以通常不会有严重症状,最多只是轻微贫血,对日常生活几乎没有影响。
这里出现了一个耐人寻味的现象:在我国南方某些地区,地中海贫血的携带者比例高达10%到15%,远远超过了单纯由新突变能够维持的水平。如果携带者没有任何好处,这个基因早就应该因为重型患者的早逝而在群体中越来越少才对。那么,为什么它还能保持这么高的比例呢?
答案可能与疟疾有关。历史上,我国南方地区曾经是疟疾的高发区,这种由蚊子传播的疾病每年夺走无数生命。疟原虫在人体内寄生于红细胞中,靠消耗血红蛋白来繁殖。研究发现,携带地中海贫血基因的人对疟疾有更强的抵抗力——他们的异常血红蛋白似乎不太适合疟原虫生长,即使被感染,病情也往往比较轻。
这样一来,在疟疾流行的地区,地中海贫血携带者反而有了生存优势。他们不仅能正常生活,还比其他人更能抵御疟疾的侵袭,因此存活率更高,留下的后代也更多。虽然他们的后代中会有一些重型患者不幸早逝,但总体而言,携带者的生存优势足以抵消这部分损失,于是这个看似有害的基因就在群体中维持在一个相对稳定的比例上。
当然,这只是一个简化的解释。在东南亚和地中海沿岸等其他疟疾流行区,也有类似的异常血红蛋白变体存在,它们各自在当地的环境压力下被保留下来。每个地区的具体情况不同,影响基因频率的因素也不尽相同。比如在东南亚某些地区,还存在一种叫做血红蛋白E的变体,它能帮助人们在铁元素摄入不足的情况下更好地利用有限的铁,这在主要以大米为主食、铁质来源较少的饮食结构中是一种优势。
并非所有突变都是简单的“有害”或“有益”。在特定环境下,某些看似有害的突变可能反而为携带者带来生存优势,这种现象被称为“杂合子优势”。地中海贫血基因在疟疾流行区的高频率就是一个典型例子。
到目前为止,科学家们已经发现了十几种不同的异常血红蛋白类型,每一种都有其独特的特征和分布区域。对这些人类突变的研究还处在起步阶段,未来还有很多谜题等待我们去解开。值得一提的是,随着现代医学的进步,中国已经建立起了比较完善的遗传病筛查体系,许多省份都在婚前检查和孕前检查中加入了地中海贫血的筛查项目,这大大降低了重型患者的出生率。
在实验室之外的自然界,又是什么因素在引发突变呢?即使没有科学家用X射线和化学物质去干预,突变依然在持续发生。
首先是辐射。我们生活的环境中本来就存在各种辐射。土壤和岩石中含有微量的放射性元素,它们在衰变时会释放出能量很高的射线和粒子,这些辐射能够穿透生物体,对细胞核内的基因造成损伤。天空中还有从宇宙深处射来的宇宙射线,它们的能量比X射线更强,虽然大气层阻挡了一部分,但仍有相当数量到达地面。就连太阳发出的紫外线,虽然能量较弱,但因为强度大、持续时间长,也会对皮肤等暴露部位的细胞产生影响。
除了辐射,某些化学物质也能诱发突变。自然界中就存在一些具有致突变性的化合物,当生物接触到它们时,基因发生改变的概率就会上升。不过,关于化学致突变物质的研究还不够充分,我们对其种类和作用机制的了解还很有限。
在现代社会,人类活动也在不知不觉中增加了环境中的突变因素。过去一百多年来,X射线在工业和医疗领域的应用越来越广泛。工厂里用X射线检测产品质量,医院里用它来诊断疾病——检查牙齿有没有蛀洞、肺部有没有病变等等。虽然每次接受的剂量都很小,而且医护人员也会采取防护措施,但毫无疑问,现代人接触到射线的机会比过去多得多。
从1945年开始,人类还在大气层中引爆了大量的核武器,虽然现在已经停止了大气层核试验,但那个时期产生的放射性物质已经扩散到全球,混入了土壤和空气。其中有一种叫做锶-90的放射性同位素特别值得关注。它的化学性质和钙相似,一旦被人体吸收,就会沉积在骨骼中,长期释放辐射。在1945年之前,地球上根本不存在锶-90;而今天,地球上每一个有骨骼的生物体内都含有微量的锶-90。
这些额外的辐射必然会提高突变率。这是一个让人担忧的事实,因为大部分突变是有害的。从长远来看,突变确实推动了进化的进程,但这个过程需要一个前提:群体中大多数个体必须保持正常,只有少数突变个体存在,这样才能在淘汰有害突变的同时,等待偶然出现的有益突变。如果突变率过高,可能导致整个物种的遗传质量下降,有害突变来不及被清除,就会在群体中累积,最终威胁到物种的生存。
一些科学家,包括最早发现X射线能诱发突变的穆勒本人,都对此表示了忧虑。不过,关于如何权衡医疗诊断的需求和辐射风险,目前医学界仍在不断改进技术、优化方案,尽量在保证诊断效果的同时把辐射剂量降到最低。
环境中的辐射水平升高会增加基因突变的发生频率。虽然单次医疗检查的辐射剂量很小,但累积效应不容忽视。在接受X光检查等医疗程序时,应当遵循“合理使用”原则,避免不必要的辐射暴露。

前面讨论的突变主要涉及生殖细胞,也就是精子和卵子。这些突变能够遗传给下一代,影响整个家族的基因库。但是,突变不仅仅发生在生殖细胞,还有另一大类称为体细胞突变,它发生在身体的普通细胞中。
我们的身体由约37万亿个细胞构成,这些细胞每天都在经历分裂和更新。例如,皮肤细胞不断脱落和再生,肠道内壁的细胞每隔几天就会全部替换,新血细胞也在骨髓中持续产生。每一次细胞分裂时,DNA都要复制一次,而这个过程有可能因偶发的错误而发生突变。由于这些体细胞突变不会影响卵子或精子,因此不能遗传给下一代,但它们会在个体体内积累,对健康产生重大影响。
下面这张表,对比了生殖细胞突变和体细胞突变的主要区别:
体细胞突变在正常情况下经常发生,但多数不会造成危害。不过,如果突变恰好出现在与细胞生长、分裂有关的关键基因上(比如抑癌基因或原癌基因),就可能让细胞失去生长控制,出现“失控分裂”,最终形成肿瘤。癌症的发生本质上就是体细胞突变的结果——一个突变的基因导致某个细胞无限制地增殖,并把缺陷遗传给其后代细胞,逐步形成可见的肿瘤。
导致体细胞突变的外部因素有很多,最主要的包括:
例如,自1895年X射线被发现不久,就有科学家因长期暴露染上了癌症,用生命的代价揭示出辐射的危害。著名的科学家玛丽·居里及其女儿长期从事放射性物质研究,最后均死于白血病(一种血液系统癌症)。而现代社会中,煤炭、石油、香烟的不完全燃烧释放的多环芳烃等化学物质也是公认的致癌物,吸烟者患肺癌的风险远高于不吸烟者。
值得说明的是,不是所有体细胞突变都会导致癌症。一个细胞要从正常转变为癌细胞,往往需要多个关键基因先后突变,再加上免疫系统失误,才会形成恶性肿瘤。人体自身也有各种DNA修复机制和免疫监控,大部分异常细胞会被及时清除。只有当防御机制失效、累积的基因损伤达到一定程度,癌症才有可能出现。
保护基因稳定性、减少不必要的突变诱因是维护健康的重要一环。这包括避免长期暴露在射线、致癌化学物质等高风险环境,养成良好的生活习惯,定期体检等。从这个角度来看,基因突变与我们的日常生活密切相关,科学认知和自我防护缺一不可。
通过细胞学和遗传学的努力,科学家们在细胞层面上解开了遗传和进化的机制,回答了达尔文当年无法解答的一些问题。我们现在知道,遗传信息被储存在染色体上的基因之中,明白了基因是如何通过突变带来变异,又如何在自然选择的作用下实现优胜劣汰。随着显微镜技术的发展,科学家不仅能够观察到细胞结构、染色体的行为,还能通过遗传学实验追踪性状的传递规律,揭开一代又一代生命延续的奥秘。
然而,科学探索的脚步不会止步于此。每解答一个疑问,总会带来更多更深层的问题:基因是以怎样的形式在细胞中存在的?它们如何指导蛋白质的合成,从而影响生物的性状?一个微小的基因变化,为何能引起个体身上某种明显特征的改变?在一次次细胞分裂、数以亿计的DNA复制过程中,基因又是如何实现高精度传递,同时偶尔也会发生错误?仅凭细胞学和传统遗传学的眼光,已经无法满足我们对生命本质的好奇。
如果说,显微镜的发明让我们初次窥见细胞世界,遗传学实验铺展了基因的地图,那么现在,科学家们必须进入一个更加微观、更加神秘的领域——分子层面。在这个领域里,传统的观测工具失去了作用,反而要依赖生物化学和物理学提供的全新方法。因为生命的终极秘密,不仅藏在细胞的形态结构中,更深藏于构成细胞的分子之中,尤其是那些携带遗传信息的化学物质——它们到底是什么?结构如何?如何实现遗传和变异?
人们意识到,想要弄清楚基因的本质与功能,必须跨越学科藩篱,将生物学、化学、物理学的研究成果融会贯通。从大自然的观察者到细胞探秘者,如今我们正进入生物化学家的时代。这个时代将以分子的尺度,重新解释生命现象,让人类有机会真正揭开生命的分子密码。
在人类的知识道路上,这是一场意义深远的转折,也是对“生命是什么”这一终极问题更进一步的追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