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生物学的学习过程中,我们往往认为“个体”这个概念是不言自明的。一只蚂蚁是一个个体,一棵树是一个个体,一个人也是一个个体。然而当我们深入观察自然界时,就会发现这个看似简单的问题其实充满了复杂性。
当你观察一个蚂蚁巢穴时,你看到的究竟是什么?是数千只独立的蚂蚁个体,还是一个由众多成员组成的“超级有机体”?工蚁、兵蚁、蚁后各司其职,它们的分工如同我们身体中的不同器官。如果蚁群可以被视为一个整体,那么判断“个体”的标准是什么?
这个问题在现代生物学研究中变得越来越重要,特别是当我们发现许多生物的生存和功能依赖于与其他物种的紧密合作时。在田间地头,大豆植物依靠根部的细菌来获取氮素;在南方的朽木中,白蚁需要肠道里的原生动物才能消化纤维素;在深海中,乌贼携带着发光细菌来躲避捕食者。这些生物究竟应该被看作独立的个体,还是作为一个功能单元的整体?
本内容将探讨生物个体性这个基本问题,重点关注共生关系如何挑战我们对个体的传统认识。我们将通过中国本土的生物实例,理解自然选择如何塑造这些复杂的生命关系,以及为什么重新定义“生物个体”对于理解进化理论至关重要。
要理解生物个体性问题,我们需要从自然选择和适应的基本机制入手。达尔文进化论认为,有利的遗传性状会在环境选择压力下积累,从而形成我们今天所见的“适应”现象。
以下方图表为例,假设在华北地区野兔种群中,既有浅色毛的个体,也有深色毛的个体。冬季雪地环境下,浅色毛的兔子更能与环境融为一体,减少被捕食的风险,从而其存活率更高。图中“浅色毛野兔数量”随世代增加不断上升,“深色毛野兔数量”则逐代下降。这正体现了具有优势性状(浅色毛)的个体通过自然选择在种群中逐渐增加。
在进化生物学中,这个过程可以拆解如下:基因(复制子)存在变异,不同的个体(互作子)因基因差异表现出不同的毛色。浅色毛的兔子生存和繁殖更成功,其相应基因在下一代中的比例也随之升高。世代更迭后,浅色毛的基因频率不断累积,种群特征逐渐改变。
正如图表数据所示:世代更迭下,能更好适应雪地环境(浅色)的兔子大幅增加,而不适应的(深色)逐渐被淘汰。这体现了自然选择“筛选”基因和表型的过程。
自然选择的核心体现在个体间存活与繁殖成功率的差异。最终,优势性状的基因更易在种群中累积,表型分布随之改变。
值得注意的是,这里的例子假设基因型和表型——以及个体与基因的关系——是一一对应的。因此,浅色毛这个性状与相应基因、个体及其后代之间有直接关系。但在多物种合作系统中,这一对应关系经常会变得复杂甚至模糊,这也是我们后文将要探讨的核心难题。
当一个生物的适应性特征不是来自其自身的基因,而是来自与另一物种的相互作用时,传统的进化解释就会遇到困难。在中国的自然环境和农业实践中,这样的例子随处可见。

在中国东北的大豆田里,每年春天播种后,农民都知道大豆有个特殊本领——它能在贫瘠的土壤中生长良好,甚至能改善土壤肥力。这个能力的关键在于大豆根部形成的小疙瘩,我们称之为根瘤。
根瘤中生活着一类特殊的细菌——根瘤菌(Rhizobium)。这些细菌能够将空气中的氮气转化为植物可以吸收的氮素化合物,这个过程叫做生物固氮。作为回报,大豆通过光合作用产生的糖分和其他有机物质供养根瘤菌。双方各取所需,互惠互利。
但这里出现了一个有趣的问题。当我们说“大豆能够固氮”时,我们其实在说什么?严格来说,大豆本身并不能固氮——它的基因组中没有编码固氮酶的基因。真正完成固氮的是根瘤菌。那么“固氮能力”这个适应性特征究竟属于谁?
更复杂的是,根瘤菌并不是通过种子遗传给下一代大豆的。每年新生的大豆幼苗必须从土壤中重新获得根瘤菌。这意味着这个共生关系需要每一代重新建立。然而,从进化的角度看,那些能够有效建立根瘤、高效固氮的大豆品种确实在氮素贫乏的环境中具有明显优势。
在中国南方,从广东到云南,朽木和土壤中生活着大量的白蚁。黑翅土白蚁(Odontotermes formosanus)是其中常见的一种。白蚁以木材为食,但这里存在一个生物化学难题:纤维素是植物细胞壁的主要成分,化学结构极其稳定,绝大多数动物都无法消化它。
白蚁解决这个问题的方式是在肠道中培养了一个微生物社区。其中最重要的是一些鞭毛虫类的原生动物,它们能够分泌纤维素酶,将纤维素分解成白蚁可以吸收的小分子。一只白蚁的肠道中生活着数百万个这样的原生动物。
这个共生关系有个特殊之处:白蚁幼虫刚孵化时,肠道中是没有这些原生动物的。幼虫必须通过一种叫做“肛门喂食”的行为从成年工蚁那里获得这些共生生物。如果没有这个过程,幼虫虽然能吃木材,但会因为无法消化而饿死。
那么,我们如何理解这个系统中的“个体”?一只白蚁算一个个体,还是白蚁加上它肠道中数百万个原生动物算一个个体?从功能上看,离开了原生动物,白蚁无法完成消化这个基本生命活动。从这个意义上说,“能够消化木材”这个特征是这个组合体的属性,而不是白蚁单独的属性。
在中国南海的浅水域,生活着一些小型的枪乌贼。它们面临一个生存挑战:白天躲在海底泥沙中,夜晚出来觅食。但在夜晚,月光和星光会从上方照射下来,乌贼在水中会形成一个暗影,容易被下方的捕食者发现。
这些乌贼演化出了一个巧妙的解决方案:发光伪装。它们的腹部有特殊的发光器官,能够发出与环境光相匹配的光线,消除自己的影子,这个技术叫做“反照明”。但与萤火虫不同,乌贼本身并不产生光——光来自于它们体内寄居的发光细菌(费氏弧菌,Vibrio fischeri)。
这个共生关系的运作方式非常精密。每天黄昏时分,发光细菌在乌贼的发光器官中繁殖,数量逐渐增多。当细菌密度达到一定阈值时,会触发一个叫做“群体量感应”的机制——细菌能够感知周围同类的密度,并在密度足够高时集体启动发光基因。于是整个发光器开始发光。
到了清晨,乌贼会通过特殊的开口将大部分细菌排出体外,细菌密度下降,发光停止。留在体内的少量细菌作为“种子”,在下一个傍晚再次繁殖。这个循环每天重复。
此外,发光细菌的定植还会引发乌贼发光器官的发育变化。幼年乌贼在获得细菌后,发光器会发育出透镜状的结构,能够控制光线的方向和强度。没有细菌定植的乌贼,这些结构不会正常发育。
在这个例子中,“反照明伪装”这个适应性特征的归属问题变得更加复杂。乌贼提供了容纳和培养细菌的器官,细菌产生光,群体量感应确保光在正确的时间产生。这是一个精密的多物种协作系统。那么,谁是这个适应性特征的拥有者?谁是被自然选择塑造的个体?
让我们将这三个案例进行系统比较,以便更清楚地看到共生关系的多样性和它们对个体性概念的挑战。
在这些共生关系中,适应性特征的产生依赖于多个物种的协作。传统进化理论假设适应性特征对应于特定个体的基因型,但在共生系统中,这种对应关系被打破了。
通过这些例子我们可以看到,在共生关系中,互作子种群(表现适应性特征的生物体)与复制子种群(携带遗传信息的基因)之间的对应关系变得复杂。一个适应性特征可能需要来自不同物种的基因共同表达,而这些物种的繁殖周期和世代时间可能完全不同。这就要求我们重新思考什么是"生物个体"。
面对共生关系带来的困惑,我们需要一个更加灵活和准确的生物个体定义。威尔逊和索伯提出的定义为我们提供了一个有用的框架。
生物个体是一个功能整合的实体,其整合程度与该系统面对环境选择压力时的共同命运紧密相关。
让我们拆解这个定义中的两个关键概念。
功能整合指的是一个系统的各个部分协同工作,共同维持整体功能的程度。这种整合可以通过多种方式实现:物理连接、物质交换、信息传递、行为协调等。
在我们的身体中,心脏、肺、血管系统高度整合。心脏泵血,肺进行气体交换,血管输送氧气和营养物质。这些器官虽然结构不同、功能各异,但它们的活动高度协调,为了整个身体的存活而工作。如果心脏停跳,其他器官也会迅速失去功能。这就是高度的功能整合。
在大豆根瘤中也存在功能整合,尽管程度较低。根瘤菌感知氧气浓度,在低氧环境中启动固氮基因;大豆根部形成根瘤结构,创造适合固氮的微环境。双方通过代谢产物的交换实现协调——大豆提供糖分,根瘤菌提供氮素化合物。但这种整合是局部的,仅限于根部组织。
在南海发光乌贼中,功能整合更加精密。乌贼发光器的发育需要细菌的化学信号刺激;细菌的生长受到乌贼营养供应和每日清除节律的调控;发光的时机通过群体量感应机制由细菌密度决定,而细菌密度又由乌贼控制。这是一个多层次的调控网络。
重要的是,功能整合不是全有或全无的,而是一个连续的程度问题。我们可以想象一个功能整合的梯度:从完全独立的个体,到松散合作的群体,再到紧密依赖的共生体,最后到不可分割的统一有机体。
这个图表展示了不同生物系统的功能整合程度。单个细菌是最基本的个体单元;野兔这样的多细胞动物内部器官高度整合;而各种共生关系则位于中间的梯度上。
共同命运指的是系统作为一个整体面对环境选择压力时的成功或失败。如果系统的各个部分在生存和繁殖上相互依赖,同生共死,那么它们就分享着共同命运。
考虑你的心脏和肝脏。它们虽然是不同的器官,但分享着相同的命运。如果你因为某种原因存活下来并繁殖,你的心脏和肝脏都“成功”了——它们的基因都传递给了后代。反之,如果你未能存活,它们都“失败”了。这就是典型的共同命运。
在大豆根瘤系统中,共同命运存在但不完全。在氮素贫乏的土壤中,成功建立根瘤共生的大豆植株会生长更好,产生更多种子。这些种子携带着能够有效吸引和容纳根瘤菌的遗传信息。从这个角度看,大豆和根瘤菌在这个特定环境中分享部分命运——如果共生成功,双方都获益。
但根瘤菌也可以在土壤中自由生活,或者感染其他豆科植物。一株大豆死亡时,其根瘤中的细菌可以释放回土壤,继续生存。所以它们的命运只是部分绑定的。
白蚁和肠道原生动物的命运绑定更紧密。原生动物只能生活在白蚁肠道的特殊环境中,离开宿主很快死亡。白蚁如果失去原生动物,虽然能够短期存活,但无法从食物中获取足够营养,最终会饿死。它们是生死与共的关系。
在南海发光乌贼的案例中,共同命运呈现出一种间歇性的特征。在夜晚觅食时,发光系统正常工作的乌贼能够有效伪装,避免被捕食。此时此刻,乌贼和其体内的发光菌群分享着共同命运——成功伪装意味着双方都存活下来。但到了白天,大部分细菌被排出,它们的命运就分离了。
结合功能整合和共同命运两个维度,我们会发现生物个体性不是一个简单的“是”或“否”的问题,而是一个程度问题。
在高度整合、命运紧密绑定的极端,我们有传统意义上的生物个体——比如一只兔子、一棵树、一个人。在低度整合、命运基本独立的另一个极端,我们有偶然聚集、各自为政的生物群体——比如一片森林中的不同树木。
而共生关系则处于这个连续谱的中间地带。它们的功能整合程度和命运绑定程度都介于两个极端之间。更重要的是,不同的共生关系在这个谱系上的位置也不相同。
承认个体性是程度问题而非绝对分类,使我们能够更准确地理解生物多样性。许多生物系统既不是完全独立的个体,也不是完全统一的有机体,而是处于连续谱的某个位置上。
这种认识对进化生物学有重要意义。自然选择可以作用于不同整合程度的实体。当一个共生系统作为一个整体具有适应性优势时,自然选择会同时塑造宿主和共生生物,使它们的协作更加紧密。从长期进化来看,一些现在看起来像单一有机体的结构,可能正是古老共生关系整合的结果。
实际上,我们自己就是这样的例子。现代细胞生物学认为,真核细胞中的线粒体和叶绿体,原本都是被吞噬的细菌,经过数十亿年的共同演化,它们已经完全整合进宿主细胞,成为不可分割的一部分。今天的共生关系,或许正在走向未来更紧密的整合。

南海发光乌贼的例子引出了生物个体性的另一个复杂维度:时间性。不是所有的生物个体都是持续存在的,有些个体会在时间轴上反复出现和消失。
让我们仔细追踪一只发光乌贼在一天中的状态变化。
清晨时分,太阳升起,乌贼结束了一夜的觅食,沉入海底休息。此时,它的发光器官中仍然有大量发光细菌,但随着乌贼收缩特殊的肌肉组织,大部分细菌被排出体外,只有约5%留存在发光器内部的隐窝中。细菌密度骤降,发光停止。
白天,乌贼休息,体内残留的细菌开始繁殖。乌贼为它们提供营养丰富的培养液,其中含有糖类和氨基酸。细菌数量逐步增长,从大约10万个细胞增长到接近1000万个。
黄昏时分,当细菌密度达到临界点——每毫升约10⁷个细胞时——群体量感应机制启动。细菌释放一种叫做“自诱导物”的信号分子,当这种分子的浓度达到阈值,所有细菌几乎同时激活发光基因。发光器开始发出淡蓝色的光。
夜晚,乌贼游动觅食,发光器持续工作。通过调节发光器开口和内部反射结构,乌贼能够控制光线的强度和方向,使其与月光和星光相匹配,消除自己的影子。这个精确的伪装使乌贼能够安全地在开阔水域活动。
第二天清晨,循环再次开始。
这个图表展示了24小时周期内,发光细菌密度和发光强度的变化。细菌密度在白天逐渐上升,而发光只在密度达到阈值后才开启,呈现出明显的间歇性。
这个日周期模式带来了一个深刻的问题:我们应该如何理解这个共生系统的个体性?
一种观点是,每天都有一个新的“乌贼-细菌”共生个体诞生。清晨排出细菌后,旧的共生个体消失;傍晚发光开启时,新的共生个体形成。按照这个观点,一只乌贼在其生命周期中会与数百个不同的细菌群体形成数百个不同的共生个体。
另一种观点是,有一个持续存在的共生个体,其功能整合程度在一天中有规律地波动。就像我们睡眠时意识活动降低,但我们仍然是同一个人一样,发光功能的关闭并不意味着共生个体的消失,只是整合程度的暂时降低。
从生物学功能的角度看,第二种观点似乎更合理。虽然细菌群体的具体成员在变化,但有几个关键事实支持个体的连续性。首先,每天留存的“种子”细菌维持了遗传的连续性。其次,发光器官作为培养细菌的特化结构是持续存在的。第三,整个系统的调控机制——包括营养供应、密度控制、光学结构——作为一个整体是连续的。
我们可以把这类共生个体称为“间歇性个体”或“闪烁个体”。它们的个体性不是恒定的,而是在时间轴上波动的。这类似于灯泡的闪烁,虽然光亮时有时无,但灯泡本身持续存在。
间歇性个体还揭示了共生系统中一个更深层的复杂性:不同组成部分运行在不同的时间尺度上。
乌贼个体的寿命约为一到两年。在这段时间里,它经历了几百个发光周期。
单个发光细菌的寿命只有几个小时到一天。在乌贼的一生中,其发光器内经历了成百上千个细菌世代的更替。
而发光器官作为一个结构,从乌贼幼年定植细菌时开始发育,一直持续到乌贼死亡。
从基因的角度看,时间尺度的错配更加明显。乌贼的基因通过乌贼的繁殖传递,世代周期以年计算。细菌的基因通过细菌的繁殖传递,世代周期以小时计算。然而,“发光伪装”这个适应性特征是两套基因系统共同作用的结果。
在间歇性个体中,不同组成部分在不同的时间尺度上变化。这意味着“个体”的边界不仅在空间上模糊,在时间上也是动态的。
这种时间上的复杂性在其他共生关系中也存在,只是程度不同。大豆植株存活一个生长季,而根瘤中的根瘤菌可能经历了几十个世代。白蚁工蚁存活数月到数年,而其肠道中的原生动物也在不断繁殖和死亡。
这些观察提示我们,在思考生物个体时,不能只考虑空间上的边界(哪些部分属于同一个体),还要考虑时间上的连续性(个体如何在时间中持续和变化)。对于共生系统,个体性既是空间整合的产物,也是时间过程的产物。
通过对共生关系和间歇性个体的讨论,我们看到了生物个体性的复杂和多样。这些观察引出了一个理论问题:既然“个体”的定义如此灵活和情境依赖,我们是否还需要这个概念?能否直接用“生物过程”来描述和解释生命现象?
确实,从某种角度看,所谓的“个体”不过是众多生物过程的暂时交汇点。大豆与根瘤菌的共生是氮循环过程和植物生长过程的交汇;乌贼发光系统是细菌繁殖过程、化学感应过程和光学物理过程的交汇。如果我们把注意力完全转向过程,是否能够更清晰地理解生命?
然而,在进化生物学中,个体概念仍然是不可或缺的。原因在于,自然选择的逻辑结构本身依赖于个体的存在。
自然选择要求有多个可以被区分的实体,它们具有差异性状,这些性状导致不同的生存和繁殖结果。换句话说,自然选择需要有可数的、可比较的、可以被差异化删除或复制的单元。这些单元就是我们所说的“个体”。
在我们讨论的所有案例中,被自然选择塑造的都是具体的个体或个体组合。在北方的雪地上,被选择的是一只只具体的浅色兔子和深色兔子。在东北的大豆田里,被选择的是不同的大豆植株——有些能够有效建立根瘤共生,有些不能。在南海水域,被选择的是一条条乌贼——有些发光系统运作良好,有些不够精确。
如果我们放弃个体概念,只谈论过程,就很难表达“什么被选择了”这个核心问题。过程可以描述变化如何发生,但难以指明变化发生在哪些可区分的实体上,以及为什么某些实体成功而另一些失败。
更重要的是,适应性特征本身就是个体的属性。当我们说“发光伪装是一个适应”时,我们在说存在一个拥有这个特征的实体,这个特征增加了该实体的生存和繁殖机会。没有承载特征的个体,“适应”这个概念就失去了意义。
因此,尽管个体的边界可能模糊,定义可能灵活,个体性可能是程度问题,我们仍然需要个体概念。准确地说,我们需要的是个体和过程的结合:个体是过程作用的对象,过程塑造和维持着个体。两者相辅相成,缺一不可。
生物个体不是与过程无关的静态实体,而是通过自然选择等过程不断被塑造和维持的动态系统。理解生物个体需要同时关注其结构和生成它的过程。
这个认识对于理解共生关系特别重要。在共生系统中,我们既要识别出作为选择单元的个体(无论是单一物种个体还是多物种组合),又要追踪塑造这些个体的进化过程(包括不同时间尺度上的选择压力)。只有这样,我们才能完整地解释共生适应的起源和维持。
生物个体性是生物学中一个基本但又复杂的概念。通过考察中国本土的共生关系案例——从大豆田中的固氮合作,到白蚁巢中的消化协作,再到南海中的发光伪装——我们看到了生物世界中个体边界的多样性和灵活性。
传统上,我们倾向于把个体等同于单一物种的生物体。但当我们面对多物种紧密协作的共生系统时,这种简单的对应关系就不再适用。适应性特征可能来自多个物种的基因协同表达,生存的成功可能依赖于不同物种的功能整合。
功能整合和共同命运为我们提供了重新定义生物个体的框架。一个生物系统的各个部分如果在功能上高度协调,在命运上相互依赖,那么这个系统就具有较高的个体性。重要的是,个体性不是全有或全无,而是一个连续的程度。不同的生物系统在个体性的梯度上占据不同位置。
间歇性个体的例子进一步揭示了个体性的时间维度。有些共生系统的功能整合会周期性地增强和减弱,使得个体性呈现出“闪烁”的特征。此外,共生系统的不同组成部分运行在不同的时间尺度上,增加了个体性判断的复杂性。
尽管存在这些复杂性,个体概念在进化生物学中仍然是必需的。自然选择的逻辑要求有可区分、可比较的实体作为选择的对象。适应性特征需要有承载它们的个体。因此,理解生命需要同时关注个体和过程——个体是过程作用的单元,过程塑造和维持着个体。
对生物个体性的深入理解不仅是理论上的需要,也有实践意义。在农业上,认识到大豆固氮依赖于根瘤共生,帮助我们更好地利用生物固氮减少化肥使用。在生态保护中,理解复杂的共生关系网络,使我们能够更全面地保护生物多样性。在医学上,认识到人体肠道微生物组作为一个功能整合系统的重要性,正在改变我们对健康和疾病的理解。
最后,共生关系的研究提醒我们,生命的组织层次远比我们直觉认为的更加丰富和灵活。在基因、细胞、器官、个体、种群、群落等各个层次之间,存在着大量的中间状态和过渡形式。承认并研究这些复杂性,是现代生物学的重要任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