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古代有言:“万物生长靠太阳。”自然光不仅仅是空间的照明来源,更是赋予建筑生机与情感的关键元素。阳光的流转,不断唤醒着空间的气息,强化了人与环境之间的有机联系。自古以来,建筑师与工匠善于利用光影变化——或通过高窗引入斑驳光影,或借屋檐遮挡直射阳光,营造出“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的诗意意境。
结构作为建筑的骨架,不只是单纯的承重系统,更是引导、控制、塑造自然光的桥梁。拱券、柱廊、挑檐等结构不仅服务于力学,更在不同时间和气候条件下,调节着光线的分布和方向,使空间在阳光、阴影、晨昏与四季流转中不断变化。结构与光的结合,让建筑在时间的推移中展现丰富的表情,空间由此获得了温度、层次与灵魂,让居住者在日常体验中感受到自然的律动与建筑的生命力。
建筑结构通过墙体、屋顶、楼板的开口将自然光引入室内。开口的位置、大小、形式直接影响着室内光环境的质量。结构工程师与建筑师需要在满足承重要求的前提下,创造合理的采光开口。
传统的砌体结构建筑,墙体承担着主要的承重任务,开口受到严格限制。江南地区的传统民居,墙体开窗比例通常不超过30%,窗户尺寸较小,室内光线相对柔和。这种采光方式适应了当地湿热的气候,既保证了结构安全,又避免了过度曝晒。
现代框架结构的出现改变了这一局面。钢筋混凝土框架将承重功能集中在柱和梁上,外墙不再承重,成为纯粹的围护构件。这使得立面可以设置大面积的玻璃窗,甚至整面幕墙。国家大剧院的外壳采用钢结构框架,配合玻璃幕墙,白天自然光充分进入室内,夜晚内部灯光透过玻璃形成晶莹剔透的视觉效果。
开口的尺寸需要根据房间的进深、层高和使用功能确定。住宅建筑的窗地比(窗户面积与地板面积的比例)通常在1:7到1:5之间,办公建筑则需要更高的窗地比,达到1:4左右。过小的开口导致室内昏暗,需要长时间人工照明;过大的开口则可能造成眩光、过热等问题。
结构柱的位置也会影响采光效果。将柱子布置在室内,立面可以获得完整的采光面;将柱子外露在立面上,则形成有节奏的明暗变化。北京中国美术馆的展厅采用柱子内置的方式,展墙沿外立面布置,自然光通过高侧窗进入,为艺术品提供均匀的散射光。
从图表中可以看出,南向房间在相同窗地比下获得的自然光照度最高,北向房间照度较低但光线稳定,东西向房间则介于两者之间。当窗地比达到0.20(1:5)时,南向房间的照度可达到620lux,满足大部分日常活动的需求。结构设计时需要综合考虑朝向因素,在北向房间适当增大开口尺寸,或通过天窗补充采光。
充足的自然光能够改善室内环境,但过度的日照会带来眩光和热负荷。结构不仅可以引入光线,还可以通过合理的设计对光线进行控制和调节。
传统建筑中,屋檐是最常见的遮阳结构。中国南方建筑的深出檐,不仅能够遮挡夏季的高角度阳光,还能在冬季让低角度的阳光照入室内。这种被动式遮阳策略根植于对太阳运行规律的理解。夏至时,正午太阳高度角在长江流域可达80度左右,深度达到1米以上的屋檐能够有效遮挡;冬至时,太阳高度角降至30度左右,阳光可以深入室内,提供温暖。

现代建筑的遮阳结构更加多样。水平遮阳板适合南向立面,垂直遮阳板适合东西向立面,格栅式遮阳则能够创造丰富的光影效果。深圳证券交易所大楼的外立面采用铝合金遮阳格栅,格栅的角度经过精确计算,既能遮挡直射阳光,又不影响室内视野。这些遮阳构件本身也需要结构支撑,与主体结构形成有机整体。
悬挑结构是另一种有效的遮阳手段。通过将楼板向外悬挑,为下层创造遮阳空间。这种做法在办公建筑和住宅建筑中广泛应用。悬挑距离需要根据太阳高度角精确计算,通常南向悬挑深度在1.2到1.8米之间。过大的悬挑会增加结构负担和造价,过小则达不到遮阳效果。
可调节遮阳系统将遮阳功能与结构灵活性结合。阿拉伯文化中心的南立面采用可开合的遮阳百叶,百叶角度根据光照强度自动调节。这种设计需要在结构中预留安装空间和传动机构,建筑师与结构工程师的密切配合至关重要。
该图表展示了遮阳板倾斜角度对遮阳效率的影响。夏季时,45度左右的倾斜角度能够达到78%的遮阳效率,既有效阻挡高角度的直射阳光,又保持适度的天空散射光。冬季时,由于太阳高度角较低,相同角度的遮阳效率会更高,达到83%。设计时需要在夏季遮阳和冬季采光之间找到平衡点。

顶部采光能够为建筑深处提供自然光,特别适用于大进深空间。天窗、采光井、高侧窗等顶部采光形式都需要专门的结构解决方案。
天窗是最直接的顶部采光方式。平板式天窗结构简单,但容易造成眩光和过热;坡面式天窗可以引导光线方向,改善光照质量;锯齿形天窗通过垂直面接收均匀的天空光,常用于美术馆和工业建筑。国家博物馆的中央大厅采用正方形网架结构,中央设置方形天窗,网架既是屋面的承重结构,也形成了天窗的框架。自然光通过天窗进入大厅,在白色墙面的反射下均匀分布,营造出庄重明亮的氛围。
采光井是将光线引入地下空间的有效手段。通过在建筑中庭开设采光井,地下层也能获得自然光。采光井的侧壁通常采用浅色材料或镜面材料,增强光线的反射和传递。上海K11购物艺术中心的地下空间通过多个采光井获得自然光,采光井周边采用钢结构支撑,井壁采用白色石材贴面,光线经过多次反射后到达地下二层,显著改善了地下空间的环境质量。
高侧窗是指设置在墙体高处的窗户,常用于单层大空间建筑。高侧窗能够将光线引向深处,同时避免低处的眩光。路易斯·康设计的金贝尔美术馆采用拱券结构,在每个拱券的顶部设置条形天窗,光线通过铝制反射板漫射到展厅内部,创造出柔和均匀的光环境。这种结构与采光的完美结合成为建筑史上的经典案例。
穹顶是另一种优雅的顶部采光结构。穹顶的曲面结构能够承受自重和外部荷载,同时在顶部开设采光口,将光线引入内部。罗马万神殿的穹顶直径43.3米,顶部开设直径9米的圆形采光口,被称为"天眼"。阳光通过这个开口进入室内,随着太阳运行在地面和墙面上移动,创造出戏剧性的光影效果。这一设计两千年来启发了无数建筑师。
从全天照度变化可以看出,顶部采光在正午时分能够提供最高的光照强度,达到2200lux,比侧向采光高出约30%。顶部采光的照度曲线更加对称,上午和下午的光照分布较为均衡。而侧向采光则受到朝向和周边遮挡的影响,照度波动更大。设计时可以将顶部采光与侧向采光结合,在中央区域采用天窗,周边采用侧窗,形成层次丰富的光环境。
自然光不仅提供照明功能,还通过与结构的互动创造出丰富的视觉体验。结构在光照下产生的阴影、反射、透射效果,成为建筑空间的重要组成部分。
框架结构的柱和梁在阳光照射下会产生清晰的阴影。现代主义建筑师密斯·凡德罗善于利用这种效果,将钢柱和钢梁精确地排列,阳光穿过结构产生韵律感的光影变化。巴塞罗那德国馆中,十字形钢柱在水平屋面的衬托下投下笔直的阴影,强化了结构的纯粹性和秩序感。
镂空结构能够创造更加复杂的光影图案。传统中国建筑中的花窗、隔扇、栏杆都是镂空结构,阳光透过这些构件,在地面和墙面上形成变化多端的图案。苏州博物馆新馆由建筑师贝聿铭设计,采用现代材料重新诠释传统元素,入口处的菱形格栅在墙面上投射出诗意的光影,随着时间推移不断变化。
拱券结构在光影表现上具有独特优势。拱券的曲面会产生渐变的明暗过渡,比平直的结构更加柔和。罗马式教堂和哥特式教堂大量使用拱券和肋拱,这些结构元素在彩色玻璃窗透射的光线中呈现出神秘的氛围。光线、色彩、结构三者共同营造出超越世俗的精神空间。
悬索结构和膜结构具有轻盈的视觉效果。慕尼黑奥林匹克体育场的悬索屋面由透明的亚克力板覆盖,自然光透过屋面洒入场内,悬索在光照下形成优美的曲线。北京水立方(国家游泳中心)的外墙采用ETFE膜结构,白天自然光透过蓝色的膜材料进入室内,形成梦幻般的水下氛围;夜晚内部灯光透射出来,整座建筑宛如发光的水晶盒子。
结构的材料特性也会影响光影效果。清水混凝土表面粗糙,对光线产生漫反射,呈现出质朴的质感;抛光的石材表面光滑,产生镜面反射,显得华贵;木结构表面的纹理在光照下更加突出,传递出温暖的氛围;玻璃幕墙既能透光,又能反射周围环境,模糊了建筑内外的界限。
安藤忠雄的光之教堂是结构与光完美结合的典范。教堂的主体是清水混凝土墙体,正立面是一堵完整的墙,墙上切出十字形开口。阳光透过十字形开口进入黑暗的室内,形成发光的十字架。这里的墙体既是承重结构,也是光的画布,结构与光共同创造了震撼人心的宗教体验。

当夜幕降临,人工照明接管了建筑的视觉表现。合理的夜间照明设计能够揭示结构的形态,甚至赋予建筑白天所没有的魅力。
建筑夜景照明有多种策略。泛光照明是最常见的方式,通过外部投射灯照亮建筑立面和结构,突出建筑的体量和轮廓。天安门城楼的夜景照明采用暖色调泛光灯,重点照亮了城楼的木结构檐口,展现出古建筑的层次和细节。
内透光照明是指从建筑内部向外透射光线。这种方式适用于有大面积玻璃幕墙的现代建筑。央视新大楼的钢结构框架在白天是立面的主要元素,夜晚室内灯光透过玻璃,结构框架形成深色的网格,与明亮的室内形成强烈对比,建筑整体呈现出灯笼般的效果。
轮廓照明通过沿着结构边缘布置线性光源,勾勒出建筑的轮廓。这种方式能够以最少的照明设备达到显著的视觉效果。广州塔(小蛮腰)的钢结构外壳上安装了LED灯带,夜晚整座塔呈现出渐变的色彩,结构的扭转形态被清晰地展现出来。
重点照明针对建筑的特定结构元素进行照明,引导观众的视线。国家体育场(鸟巢)的钢结构网壳是建筑最具特色的元素,夜景照明重点照亮了钢结构的节点和交叉部位,使复杂的结构逻辑变得清晰可读。灯光的明暗变化强化了结构的韵律感和张力。
动态照明是当代建筑照明的新趋势。通过可编程的LED系统,灯光的颜色、亮度可以随时间变化,甚至与音乐、活动联动。杭州国际博览中心的屋面照明系统能够呈现出流动的钱塘江波浪效果,结构与光的结合创造出动态的城市景观。
该图表对比了不同照明类型的结构展示效果和能耗效率。动态照明在结构展示方面效果最佳,能够吸引90%的视觉关注度,但能耗较高;轮廓照明在展示效果和能耗之间达到了良好平衡,既能清晰勾勒结构形态,又相对节能;内透照明依赖建筑本身的室内照明,额外能耗最低,但对结构的展示能力有限。
夜间照明需要在结构设计阶段就预留安装条件。灯具的位置、电缆的走向、配电箱的设置都需要与结构布置协调。隐藏式照明要求在结构中设置凹槽或夹层空间;外挂式照明需要在结构上预埋固定件。结构工程师、建筑师、照明设计师三方的协同工作才能实现理想的夜景效果。
将结构与自然光整合设计,需要在方案初期就建立系统性的思考框架。设计过程不是简单地先确定结构再考虑采光,而是让两者相互促进、共同生成。
建立光环境目标。根据建筑的功能定位,确定室内需要的光照水平、光照均匀度、光照稳定性。美术馆需要均匀柔和的漫射光,办公建筑需要充足稳定的工作照明,住宅建筑需要有明暗变化的生活照明。光环境目标将指导结构开口的设计。
分析场地的光照条件。不同纬度、不同季节的太阳轨迹差异很大。北方地区冬季日照时间短,需要最大限度利用南向采光;南方地区夏季日照强烈,需要重点考虑遮阳。通过日照分析软件,可以准确预测建筑在不同时间的受光情况,为结构开口的位置和尺寸提供依据。
将采光需求转化为结构策略。主要空间采用大开口或天窗,次要空间采用小窗;需要均匀光照的空间采用多方向采光,需要方向性光照的空间采用单侧或顶部采光;需要稳定光照的空间采用北向采光或高侧窗,需要动态光照的空间采用东西向采光。结构布置需要为这些开口创造条件,柱网的跨度、梁的高度、楼板的厚度都会影响开口的可行性。
通过模型和计算验证设计。物理模型可以直观展示光影效果,计算机模拟能够定量分析光照性能。通过反复调整结构开口的位置、大小、遮阳构件的形式和角度,找到最优解。这是一个迭代的过程,需要建筑师、结构工程师、光环境顾问密切合作。
例如,天津滨海图书馆是结构与光整合设计的优秀案例。建筑中庭采用曲线形态的书架墙体,墙体本身是结构构件,同时形成了层层退台。屋顶采用大面积天窗,自然光通过天窗进入中庭,在曲线墙面上形成渐变的光影。墙面的白色饰面提高了光的反射率,使自然光充分扩散到阅览空间。夜晚,嵌入在书架中的灯光点亮,中庭成为发光的“眼睛”。这个设计中,书架墙既是结构元素、空间元素,也是光的调节器,三者合而为一。
结构与自然光的关系是建筑设计中最富有诗意的议题之一。结构不应该被视为采光的障碍,而应该成为光的引导者、塑造者和表现者。通过结构开口引入光线,通过结构构件控制光线,通过结构形态表现光线,建筑空间获得了生命力和情感。
从传统建筑的深出檐到现代建筑的玻璃幕墙,从天窗、采光井到遮阳百叶,结构与光的对话方式不断演进。建筑师需要理解自然光的物理特性,掌握结构的技术逻辑,更要培养对光的敏感性。光与影、明与暗、实与虚,这些对比关系通过结构的中介在建筑中得以实现。
当代技术为结构与光的结合提供了更多可能性。参数化设计工具能够精确计算遮阳效果,智能控制系统能够实时调节采光开口,新型材料能够实现光的选择性透过。这些技术拓展了设计的边界,但不能替代设计师对空间品质的追求。无论技术多么先进,建筑最终是为人服务的。光照的舒适度、空间的氛围感、使用的便利性,这些人性化的标准应该始终是设计的核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