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建筑的美感往往来源于形式与结构的完美结合。建筑形式指的是建筑所展现出的空间形态和视觉效果,而结构形式则是这些空间和造型得以实现的技术基础。当我们观察一座建筑时,外在的造型固然引人注目,但支撑这些造型的结构体系同样赋予建筑精神内涵与独特的气质。例如,古典建筑中梁柱的排列与造型相呼应,现代建筑则常通过钢结构与玻璃幕墙的组合展现出轻盈与通透的美感。这种形式与结构的良好协调,不仅令建筑实现功能与美学的统一,同时也反映了技术进步与设计理念的融合发展。
在实际设计过程中,建筑师往往需要在形式与结构之间不断权衡和调整,既要追求外观的创新和美观,又要保证结构的安全与合理。不同的结构系统,比如框架结构、剪力墙结构或空间网架结构,对建筑形态的塑造会有不同的影响。因此,建筑师不仅仅是造型的艺术家,也需要具备扎实的结构知识,使设计方案在视觉、功能和技术层面都能够协调统一。
建筑设计中,形式与结构并非独立存在的两个要素,而是相互依存、相互影响的整体。结构为建筑提供了力学支撑,而建筑形式则赋予结构以美学意义。两者之间的关系可以归纳为三种基本类型:统一、协调与对比。
统一关系表现为建筑的外在形式直接展现了内在的结构逻辑。在这种关系中,结构不仅承担着支撑功能,更成为建筑表达的主要语言。传统木结构建筑便是典型代表,斗拱、梁柱的组合既解决了力的传递,又形成了独特的建筑韵律。北京故宫太和殿的大木作体系,每一根柱子、每一道梁架都清晰可见,建筑的宏伟感正是通过这些结构构件的精心组合而实现的。
在现代建筑中,这种统一关系得到了新的诠释。钢结构和玻璃幕墙的结合,使得建筑的骨架完全暴露在外。结构柱的排列形成了立面的节奏,横梁的分布决定了建筑的比例。这种做法既满足了功能需求,又创造了独特的视觉效果。
协调关系意味着建筑形式与结构体系相互配合,但结构并不完全显露。建筑师根据设计意图,选择性地展现某些结构元素,同时将其他部分隐藏。这种处理方式给予了设计更多的自由度,同时保持了整体的合理性。
现代的办公建筑多采用框架结构体系,内部空间灵活开阔,外立面则可以根据设计需要进行处理。结构柱可能退后到建筑内部,外墙采用轻质材料围合,形成简洁的体量关系。建筑的美学表达不再完全依赖结构的显露,而是通过材料、色彩、质感等手段综合实现。
对比关系表现为建筑形式与结构体系之间存在一定的张力。建筑师有意识地创造视觉上的悬浮感、轻盈感,挑战人们对结构的常规认知。大悬挑、薄壳结构等设计手法,在视觉上往往给人以“不可能”的印象,实际上却通过精密的结构计算得以实现。
某些现代博物馆建筑采用巨大的悬挑体量,从外观上看似乎违背了重力规律,实际内部通过核心筒、钢桁架等结构措施保证了安全性。这种设计在视觉上制造了戏剧性效果,强化了建筑的纪念性与艺术感。
建筑形式与结构的关系并非固定不变,在一栋建筑的不同部位,可以同时采用统一、协调、对比等多种处理方式。关键在于根据建筑的功能需求和设计意图,做出恰当的选择。
为了更清晰地理解三种关系的差异,我们可以通过图表来观察建筑师在设计中对结构显露程度的控制。
上图展示了三种关系类型在设计过程中对结构显露程度的控制。统一型建筑随着设计的深入,结构的显露程度逐渐增加;协调型建筑保持中等水平的结构显露;对比型建筑则倾向于将结构隐藏,强调形式的独立表达。
建筑结构体系经过长期的发展,形成了多种成熟的类型。每种结构体系都有其独特的力学特性和建筑表现,适用于不同的建筑功能和空间需求。
框架结构由柱和梁组成平面框架,再由若干平面框架通过连接构件组成空间结构体系。这种结构的最大优势在于空间布置的灵活性。柱网可以根据使用需求进行调整,内部空间没有承重墙的限制,分隔灵活。
从建筑形式的角度看,框架结构呈现出开放、通透的特质。密斯·凡德罗的建筑作品充分展现了框架结构的美学潜力,精简的结构构件、大面积的玻璃围护、自由的空间流动,共同构成了现代主义建筑的经典范式。
在中国当代建筑实践中,办公建筑、住宅建筑大量采用钢筋混凝土框架结构。标准层的柱网布置通常为6米×8米或8米×8米,这样的尺度既满足了结构的经济性,又提供了使用的灵活性。建筑外立面可以自由处理,不受承重墙的限制。

剪力墙结构以钢筋混凝土墙体作为主要抗侧力构件。墙体在竖向和横向都具有很高的刚度,适合高层建筑使用。相比框架结构,剪力墙结构的空间灵活性较低,但抗震性能更优。
从形式表达来看,剪力墙结构往往呈现出较为规整的体量关系。由于墙体不能随意开洞,建筑的平面布局需要在设计初期就与结构工程师充分沟通。高层住宅建筑普遍采用剪力墙结构,标准层平面的户型布局与剪力墙的位置密切相关。
框架-剪力墙结构结合了框架结构的灵活性和剪力墙结构的稳定性。在这种体系中,框架承担竖向荷载,剪力墙承担水平荷载。这种组合方式在高层建筑中应用广泛。
建筑师可以将剪力墙布置在电梯间、楼梯间等需要分隔的部位,其他区域保持框架结构的开敞性。这种结构体系为建筑设计提供了较大的自由度,既保证了结构安全,又满足了功能需求。
筒体结构将建筑的核心部分(电梯间、楼梯间、设备间)设计成刚度很大的筒体,外围布置框架柱或不设柱。这种结构特别适用于超高层建筑。
从建筑形式上看,筒体结构可以创造出大跨度的无柱空间。外围的巨型柱成为建筑立面的重要元素,强化了建筑的垂直感和力量感。某些超高层办公建筑的标准层面积可达2000平方米以上,中间只有核心筒,外围完全开敞。
拱券结构通过拱形构件将荷载沿曲线传递到支座。这种结构具有悠久的历史,在古罗马建筑、中世纪教堂建筑中大量使用。拱券结构的材料以石材、砖材为主,在现代建筑中也有采用钢筋混凝土的拱券结构。
拱券结构在形式上呈现出厚重、稳定的特质。拱形本身具有强烈的方向性和仪式感,适合用于具有纪念性的建筑。拱的跨度、矢高与建筑的比例关系直接影响空间的感受。
壳体结构以曲面形式承担荷载,材料可以是钢筋混凝土、钢材或其他复合材料。壳体结构的曲面形态使得建筑呈现出流动、有机的特质。
悉尼歌剧院是壳体结构建筑的经典案例。扬·乌松设计的白色“贝壳”造型,既是建筑的外观形式,也是承载荷载的结构本体。壳体的曲率、厚度都经过精确计算,实现了结构效率与美学表现的统一。
网架结构由杆件按一定规律组成的空间网格体系,可以双向受力,覆盖大跨度空间。空间桁架则是由多个平面桁架组合而成的空间结构。这类结构在体育场馆、展览建筑、交通建筑中应用广泛。
从形式表达来看,网架结构具有轻盈、通透的特点。杆件的排列形成几何化的图案,在视觉上富有韵律感。上海浦东国际机场航站楼的屋盖采用了大跨度空间桁架结构,既满足了无柱大空间的功能需求,又创造了富有现代感的室内环境。
下表总结了不同结构体系的特点及适用建筑类型:
选择合适的结构体系是建筑设计的关键环节。结构选型需要综合考虑建筑功能、使用需求、场地条件、技术经济等多方面因素。
居住建筑强调户内空间的私密性和功能分区的合理性。对于多层住宅,砌体结构或框架结构是常见选择;对于高层住宅,剪力墙结构或框架-剪力墙结构更为适宜。
居住建筑的结构布置需要考虑房间的模数关系。卧室、起居室的开间通常在3-4米,客厅的开间可以适当加大到5-6米。剪力墙的位置应尽量设置在分户墙或房间隔墙的位置,避免在房间中部出现突出的墙垛。
现代住宅设计追求大开间、短进深,这对结构体系提出了新的要求。一些高品质住宅项目采用框架结构体系,柱网设置在建筑外墙和户内分隔墙位置,室内空间完全开敞,业主可以根据需要灵活分隔。
办公建筑需要大面积、无柱或少柱的开敞空间,便于灵活布置工位和会议室。框架结构、框架-剪力墙结构、筒体结构都是常用的结构体系。
标准层的柱网布置直接影响办公空间的使用效率。柱距过小会导致空间局促,柱距过大则会增加梁的高度,影响层高。经过长期实践,8米×8米的柱网被认为是较为合理的尺度,既保证了结构的经济性,又提供了使用的灵活性。
对于超高层办公建筑,核心筒的位置和尺寸需要仔细推敲。核心筒内布置电梯、楼梯、设备间等服务性空间,外围为办公区域。核心筒到外墙的距离(即标准层进深)通常控制在12-15米,保证了办公区域有良好的采光和视野。
公共建筑类型多样,功能复杂,对结构体系的要求差异很大。展览建筑、体育建筑需要大跨度无柱空间,适合采用网架、桁架、拱券等结构形式;剧院建筑需要考虑观众厅的视线和声学要求,结构布置要为建筑功能服务。
某博物馆的设计中,主展厅需要20米×30米的无柱空间,设计团队采用了钢桁架结构。桁架的高度为3米,隐藏在天花吊顶之上,展厅内部完全看不到结构构件。顶部开设天窗,自然光通过漫射进入展厅,营造了柔和的光环境。
交通建筑如高铁站、机场航站楼,需要营造开阔、流动的空间氛围,便于人流疏散。大跨度空间桁架或钢结构网壳是常见的选择。结构的韵律和尺度成为空间感受的重要因素。
上图展示了不同建筑类型对结构跨度的需求。住宅和办公建筑的跨度相对较小,主要采用常规的框架或剪力墙结构;体育馆、展览馆、航站楼等公共建筑需要大跨度空间,必须采用特殊的结构体系。
在建筑设计中,结构真实性是一个长期争论的话题。结构是否应该如实展现,还是可以为了美学需要进行“修饰”,不同的建筑师有不同的立场。
结构真实性主张建筑的形式应该诚实地反映其结构本质。承重的构件应该显露出来,非承重的构件应该与承重构件有所区分。这种观念源于对建筑本质的理解,认为建筑的美感应该来自于结构逻辑的清晰表达。
现代主义建筑大师密斯·凡德罗提出“少即是多”的设计理念,强调建筑应该去除一切不必要的装饰,让结构和材料自身的品质成为美的源泉。在他的设计中,钢柱、钢梁、玻璃、大理石等材料都以最直接的方式呈现,没有任何掩饰。
中国传统木结构建筑也体现了结构真实性的原则。柱、梁、枋、斗拱等构件的功能清晰明确,相互之间的连接关系一目了然。建筑的美感正是通过这些构件的比例、韵律、色彩共同营造的。
结构真实性并不意味着结构必须完全暴露。建筑师可以通过选择性的显露和遮蔽,强化某些结构要素,弱化另一些要素,从而实现特定的设计意图。
某文化中心的设计中,主入口大厅的屋顶采用钢结构桁架支撑。设计师将桁架的下弦显露在室内,上弦和腹杆则隐藏在吊顶之上。这样的处理既展现了结构的存在,又避免了过于复杂的视觉效果,空间显得简洁而有力。
在外立面设计中,建筑师常常根据美学需要调整结构构件的尺寸和间距。框架结构的外柱可能加粗,使其在立面上更加醒目;也可能缩小截面,强调建筑的轻盈感。只要满足结构安全的要求,这样的调整是合理的。
在某些情况下,建筑师会使用装饰性的“结构”元素来强化建筑的形式表达。这些构件在外观上类似于结构构件,但实际上不承担主要的结构功能。
某高层办公建筑的立面设计中,在建筑外侧增设了巨大的钢制“框架”。这些构件与建筑的主体结构相连,但并不承担主要的竖向荷载或水平荷载。它们的主要作用是强化建筑的垂直线条,创造强烈的视觉冲击。这种做法在理论上存在争议,但在实践中被广泛运用。
结构真实性不是简单的“真”与“假”的二元对立,而是在结构逻辑与美学表达之间寻找平衡。关键在于设计的诚意和对建筑本质的理解。
实现建筑形式与结构形式的协调,需要建筑师在设计过程中采用科学的方法,并与结构工程师密切配合。
在方案设计阶段,建筑师应该形成清晰的结构概念。这包括确定主要的结构体系类型、柱网布置、承重墙位置等基本问题。虽然此时不需要进行精确的结构计算,但应该具备基本的结构判断能力。
建筑师可以通过草图、模型等方式探索结构的可能性。物理模型特别有助于理解结构的受力状态。简单的纸板模型、木条模型可以直观地展示结构的稳定性和合理性。
建筑设计不能脱离结构设计独立进行。在方案阶段,建筑师应该就关键的结构问题与结构工程师进行讨论,了解不同方案的技术可行性和经济性。
结构工程师可以提供专业的建议,指出方案中可能存在的结构问题,提出优化措施。建筑师则需要清晰地表达设计意图,说明某些结构布置对于建筑空间和形式的重要性。双方通过反复沟通,寻找建筑与结构的最佳平衡点。
随着计算机辅助设计(CAD)和参数化设计工具的发展,建筑师能够更高效地探索形式与结构的多重关系。基于参数的建模手段,使建筑师可以设定设计规则,通过调整参数自动生成不同的结构和外形组合,并实时对比各自的结构稳定性与空间表现。
例如,在某综合体项目的初步设计阶段,团队借助数字建模工具批量推演了多种结构体系和屋盖形态。每种方案不仅生成三维模型,还同步导出结构受力数据和用料情况,便于设计师和结构工程师共同筛选最优解。这样的方法缩短了研方案、做分析的周期,提升了形式和结构一体化设计的深度。
借助可视化工具,设计团队能够在图表中清晰比较各备选方案在成本、性能与美感等方面的差异,有效支撑了最终决策。图中所示,通过多参数综合评价的方式,最终遴选出综合表现最佳的优选方案。
即使确定了基本的结构体系,在深化设计过程中仍需要不断推敲和优化。柱子的截面尺寸、梁的高度、构件的连接方式等细节问题,都会影响建筑的最终效果。
建筑师应该关注这些细节,而不是将其完全交给结构工程师决定。柱子的截面可以是圆形、方形或异形;梁可以采用实腹梁、格构梁或桁架;节点可以是刚接、铰接或半刚接。这些技术选择都具有美学意义。
通过具体的建筑案例,我们可以更深入地理解建筑形式与结构形式协调的实践路径。
中国传统木结构建筑历经千年发展,形成了成熟的技术体系和美学体系。在这类建筑中,结构与形式达到了高度统一。
以山西五台山佛光寺东大殿为例,这座建于唐代的木构建筑,其大木作体系清晰展现了力的传递路径。屋面荷载通过椽、檩传递到梁架,梁架通过斗拱将荷载分散到柱子,柱子再将荷载传至基础。整个传力体系一目了然。
斗拱是传统木结构建筑最富特色的构件。它不仅承担着结构功能,将梁的荷载逐层传递并分散到柱头,同时也是建筑装饰的重要元素。斗拱的层数、尺度、雕刻反映了建筑的等级。结构功能与美学表达在斗拱中得到了完美融合。

现代体育建筑对大跨度无柱空间有严格要求,推动了空间结构技术的发展。国家体育场(鸟巢)是这类建筑的杰出代表。
鸟巢的设计采用了钢结构空间桁架体系。建筑造型源于中国传统的编织工艺,钢构件如同树枝般交织编织,形成了独特的“鸟巢”形态。这些看似随意排布的钢构件,实际上都经过精确的力学计算,每一根构件的位置、截面、连接方式都有其结构合理性。
建筑的外观形式与结构体系达到了高度统一。钢结构构件完全暴露在外,没有任何装饰性的遮蔽。结构的复杂性和不规则性反而成为建筑的特色,传达了力量、动感和现代科技美。
薄壳结构以其优美的曲面形态,在建筑史上留下了许多经典作品。这类结构通过合理的曲面设计,使得材料的强度得到充分发挥。
某音乐厅的设计采用了钢筋混凝土薄壳结构。建筑外形如同几片交叠的花瓣,每片“花瓣”都是一个双曲面壳体。壳体的厚度仅有8-12厘米,却能承担屋顶的全部荷载。
设计团队通过计算机模拟,反复调整壳体的曲率和厚度,在满足结构强度的前提下,使建筑形态达到最优美的状态。建筑内部空间连续流动,没有明确的梁柱界线,给人以轻盈、飘逸的感受。
上图展示了薄壳结构中壳体厚度与跨度的关系。随着跨度的增加,壳体厚度需要相应增加以保证结构安全,但即使在大跨度情况下,壳体厚度仍远小于传统的梁板结构。
建筑形式与结构形式的协调是建筑设计的核心问题之一。通过本章的学习,我们理解了形式与结构之间的三种基本关系——统一、协调、对比,认识了框架、剪力墙、拱券、壳体、网架等多种结构体系及其建筑表现,掌握了根据建筑功能选择合适结构形式的基本方法,思考了结构真实性与建筑表达之间的关系。
在实际设计中,建筑师需要在方案初期就建立清晰的结构概念,与结构工程师密切配合,借助现代设计工具,反复推敲优化,最终实现功能、美学、技术的统一。优秀的建筑作品,往往是形式与结构相互成就的结果。结构不是设计的束缚,而是创造的起点。
掌握建筑形式与结构协调的设计方法,培养“结构即建筑”的设计思维,是每一位建筑学学生的重要课题。通过大量的案例分析和设计实践,逐步建立起对结构的敏感性和判断力,将为今后的专业发展奠定坚实基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