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建筑形态与构造是建筑设计中密不可分的两个方面。形态是建筑的外在表现,是建筑艺术性、功能性与地域性的综合体现;而构造则是实现这种表现的物质和技术手段,包括材料的选择、结构体系的确定及节点做法等。两者相辅相成,共同影响着建筑的整体品质。
中国传统建筑中,“天圆地方”的哲学思想深刻影响了建筑形态与结构。例如北京天坛,圆形的祈年殿象征天,方形地基象征地,通过木构架结构的灵活性实现了天圆地方的组合,这不仅仅是审美的选择,更是结构与工艺高度协调的产物。类似地,紫禁城太和殿等古建筑巧妙运用榫卯与梁柱体系,以适应大体量空间与重檐屋顶的构造需要,体现了结构逻辑对形态的支撑。
进入现代,建筑技术的进步大大拓展了形态表达的可能性。以北京国家体育场“鸟巢”为例,其错综复杂的钢结构网壳既是结构体系又是建筑形态本身,实现了支撑与围护一体化。再如上海中心大厦的螺旋上升造型,背后是核心筒加外框混合结构体系以及对抗风荷载与地震的技术创新,使超高层自由曲面的设计成为现实。此外,深圳当代艺术与城市规划馆的“浮云”状造型,利用大跨空间钢结构和双曲面幕墙系统,将独特的建筑形态与复杂构造挑战成功结合。越来越多的现代地标建筑通过新材料、数字化设计与智能建造,将形态设计与构造技术融合至新的高度,这要求建筑师既要关注美学与功能,也要深刻理解结构力学和施工技术,从而实现建筑形态与构造的有机统一。
建筑形态学研究建筑的形式、结构及其生成规律。在建筑技术视角下,形态不仅是审美的对象,更是构造逻辑的直接体现。每一种建筑形态背后,都对应着特定的构造体系和技术解决方案。
建筑形态由点、线、面、体等基本要素构成。点在建筑中表现为柱、节点等支撑要素,线则体现为梁、墙体的轮廓,面构成墙体、楼板、屋顶等围护和承重构件,而体则是建筑的整体空间形态。这些要素通过不同的组合方式,形成了丰富多样的建筑造型。
在北京故宫太和殿的设计中,柱网系统形成了规律的“点”的布局,檐部的曲线构成了流畅的“线”的韵律,屋顶形成了宏大的“面”的覆盖,整个大殿则呈现出庄严的“体”的形态。这种从点到线、从线到面、从面到体的构造逻辑,体现了中国传统建筑的形态生成智慧。
建筑形态与结构系统之间存在着内在的逻辑关系。结构系统决定了形态的可能性边界,而形态设计又对结构提出具体要求。合理的建筑设计应当使形态与结构达到统一。
建筑形态不是任意的造型游戏,而是结构逻辑、材料性能、施工工艺等多重因素综合作用的结果。优秀的建筑设计能够让形态自然地表达结构的力学逻辑。
现代建筑大师密斯·凡·德·罗提出的“少即是多”理念,在中国国家大剧院的设计中得到了独特的诠释。半椭球形的钛金属外壳不仅创造了流畅的形态美感,其壳体结构系统也是支撑整个建筑的主要受力体系,形态与结构达到了高度的统一。
建筑形态的生成遵循一定的技术逻辑。这种逻辑包括力学原理、材料特性、施工可行性等多个维度。在传统建筑中,木构架体系决定了抬梁式、穿斗式等典型形态;在现代建筑中,钢筋混凝土、钢结构、轻型结构等不同的构造体系,支撑着框架式、悬挑式、壳体式等多样化的形态表现。
广州塔(小蛮腰)的双曲线外形,并非单纯追求美学效果。这种形态在结构上形成了自平衡的受力体系,在600米的高度上有效抵抗风荷载和地震作用。塔身腰部收窄的设计减少了风压,同时通过斜交网格结构实现了形态的稳定性。这个案例充分展现了形态生成的技术逻辑。
建筑构造体系是实现建筑形态的技术基础。不同的构造体系具有不同的受力特点、空间适应性和形态表现力。理解各类构造体系的特征,是掌握建筑技术的关键。
建筑构造体系按照受力特点和构造方式,可以分为承重墙体系、框架体系、框架-剪力墙体系、筒体体系、空间结构体系等类型。每种体系都有其适用的建筑高度、跨度范围和形态特征。
从图表中可以观察到,承重墙体系适用于低层建筑,跨度受限;框架体系可以实现较大的空间灵活性,适用于中高层建筑;框架-剪力墙体系兼具两者优点,是高层建筑的常用体系;筒体体系则专门用于超高层建筑;空间结构体系在大跨度方面具有显著优势。
承重墙体系是最传统的构造方式,墙体既承担竖向荷载,又承受水平荷载。这种体系决定了建筑的平面布局相对规整,开间尺寸受墙体承载力限制。
中国传统民居中的四合院建筑,采用砖石承重墙体系,形成了规整的矩形院落空间。墙体的厚度根据层数和高度确定,一般在240mm至370mm之间。这种构造方式虽然限制了空间的灵活性,但提供了良好的热工性能和声学性能,形成了稳定、围合的建筑形态。
框架体系由梁、柱构成承重骨架,墙体仅作为围护和分隔作用。这种体系最大的优势在于空间布局的灵活性,可以实现大开间、自由平面的设计理念。
深圳平安金融中心采用巨型框架-核心筒结构体系,外围巨型柱和巨型斜撑形成了框架体系的基本骨架,内部核心筒承担大部分水平荷载。这种构造方式使建筑可以达到599米的高度,同时在平面布局上保持了较大的灵活性。框架体系的柱网尺寸通常在6米至12米之间,梁的高度与跨度比一般为1:10至1:15。
空间结构体系包括网架、网壳、悬索、膜结构等类型,能够实现传统体系难以达到的大跨度空间。这类体系通过三维受力,充分发挥材料的强度性能。
北京国家体育场“鸟巢”采用了空间钢结构体系,由主桁架和次结构编织而成的椭圆形钢网,跨度达到333米。这种构造方式不仅实现了超大跨度的无柱空间,还创造了独特的建筑形态。结构本身成为建筑的表皮,形态与构造达到了完全的统一。整个结构使用了4.2万吨钢材,主桁架截面尺寸达到1.2米×1.2米,充分体现了空间结构在形态表现力和技术性能上的优势。

建筑设计中,形态构思与构造设计需要相互协调、相互促进。优秀的建筑作品总是能够实现形态美感与构造合理性的统一。这种协调遵循一定的原则和方法。
建筑结构中的力流传递路径,往往决定了形态的基本走向。将力的流动路径清晰地表达在建筑形态中,不仅体现结构的真实性,也能创造出富有张力的形态美感。
上海世博会中国馆"东方之冠"的设计,充分体现了力流与形态的协调。建筑采用大挑檐斗拱造型,上部出挑距离达到24米。为了实现这种形态,结构设计采用了倒四角锥造型,通过巨型柱将上部荷载传递到基础。斗拱造型不仅是传统文化的符号表达,更是真实的结构受力构件,内部的钢桁架系统沿着斗拱的形态布置,实现了力的合理传递。
当建筑形态与力的流动方向一致时,结构效率最高,用材最省。这就是为什么拱形结构、壳体结构等形态在结构性能上表现优异的根本原因。
不同的建筑材料具有不同的力学性能和加工特性,这些特性直接影响形态的选择。混凝土适合塑造连续的、流动的形态;钢材适合构建纤细的、轻盈的形态;木材则呈现温暖的、模数化的形态特征。
北京大兴国际机场航站楼采用了钢结构支撑体系,8根C形柱支撑起18万平方米的屋顶。C形柱采用钢材制作,高度达到55米,截面尺寸达到3米×3米。这种形态的选择充分利用了钢材的高强度和可加工性,同时创造了宽敞通透的航站楼空间。如果采用混凝土材料,柱子的截面尺寸将大幅增加,无法实现如此轻盈的视觉效果。
建筑形态的品质很大程度上取决于构造节点的精细设计。节点是不同构件的连接处,既是结构的关键部位,也是形态细部的重要表现点。
从节点设计要素的权重对比可以看出,现代建筑对构造节点的要求全面提升。结构承载始终是首要考虑因素,但防水密封、热工性能等技术性能在现代建筑中的重要性显著增加。同时,美观表现、施工便利性和维护耐久性也得到了更多关注。
杭州奥体中心主体育场“大莲花”的设计,在钢结构花瓣形屋盖的节点处理上达到了很高的水平。每片“花瓣”由钢管桁架构成,节点采用相贯焊接方式,既保证了结构的可靠连接,又使节点外观简洁美观。屋盖的外层覆盖PTFE膜材,节点处的防水设计采用多道密封措施,确保了建筑的使用性能。整个屋盖共有28个主要节点类型,每个节点的设计都经过了详细的力学分析和构造优化。
建筑设计中采用模数协调,可以实现构件的标准化生产,提高施工效率,降低建造成本。同时,模数化的设计也能创造出规律性的形态美感。
中国传统木构建筑采用“材”作为基本模数单位,所有构件的尺寸都以“材”为基准确定。这种模数化设计不仅便于施工和材料准备,也形成了匀称、和谐的建筑形态。现代建筑中,预制装配式建筑的发展更是将模数协调提升到了新的高度。
深圳前海自贸区的装配式住宅项目,采用3米×3米的基本模数,所有预制构件都在工厂生产,现场组装。这种设计方式使施工周期缩短了40%,施工现场的建筑垃圾减少了60%。同时,规整的模数体系也创造了简洁、现代的建筑形态。
构造细部设计是将建筑构想转化为可建造实体的关键环节。细部设计需要综合考虑结构、防水、保温、装饰等多方面要求,通过合理的构造层次和节点处理,实现建筑的各项性能指标。
墙身是建筑围护体系的主要组成部分,其构造设计需要满足承重、保温、隔声、防水等多种功能要求。现代墙身构造通常采用多层复合做法,不同的构造层次分别承担不同的功能。
典型的外墙构造从内到外包括:内表面装饰层、内墙体(承重或填充)、保温层、防水层、外墙面层。在北方寒冷地区,保温层厚度通常在100mm至150mm之间;在南方湿热地区,则更注重防水和通风构造。
从图表中可以明显看出,随着保温层厚度的增加,墙体传热系数逐渐降低,但降低的速度逐渐放缓。不同气候区对墙体保温性能的要求不同,严寒地区需要更厚的保温层才能满足节能标准。在实际工程中,需要根据当地气候条件和节能要求,合理确定保温层厚度。
北京城市副中心行政办公区的建筑采用了外墙外保温体系,保温材料选用岩棉板,厚度为120mm,满足北京地区65%节能标准的要求。外墙面层采用干挂石材幕墙,与保温层之间留有40mm通风间层,形成了“呼吸式”幕墙构造,既保证了保温性能,又有利于防潮和耐久性。
屋面是建筑的顶部围护结构,需要承受各种气候作用,包括雨水、雪荷载、风压、温度变化等。屋面构造设计的核心是防水和排水。
现代屋面构造通常采用柔性防水做法,防水层铺设在保温层之下,称为“倒置式屋面”。这种构造方式使防水层避免了温度变化和紫外线照射的影响,延长了防水层的使用寿命。
屋面防水设计必须保证排水通畅,避免积水。屋面坡度不应小于2%,即每100米长度至少有2米的高差。在大跨度平屋面设计中,需要设置多道排水系统,包括天沟、雨水管和溢流口。
上海浦东国际机场T2航站楼的屋面采用了金属屋面系统,总面积达到28万平方米。屋面构造从下至上包括:钢结构檀条、保温层、防水层、铝镁锰合金屋面板。屋面板采用直立锁边系统,板块之间通过机械咬合连接,不需要穿透屋面板的固定件,从根本上避免了漏水隐患。整个屋面设计了完善的排水系统,雨水通过天沟收集后,经由内排水管排出,最大设计降雨强度达到每小时100mm。
门窗是建筑围护体系中的薄弱环节,也是能耗散失的主要部位。门窗构造设计需要解决气密性、水密性、保温性能、隔声性能等多方面问题。
现代建筑门窗普遍采用断桥铝合金型材,配合中空玻璃或三层玻璃,显著提高了保温性能。在北方地区,窗户的传热系数要求不大于2.0 W/(m²·K);在南方地区,则要求不大于2.8 W/(m²·K)。
天津周大福金融中心在530米的高度上,面临着巨大的风压作用。建筑采用了高性能玻璃幕墙系统,幕墙框架采用断桥铝合金型材,断桥宽度达到44mm,玻璃采用6mm+12A+6mm+12A+6mm的三层中空LOW-E玻璃,整窗传热系数达到1.8 W/(m²·K)。幕墙系统通过严格的水密性和气密性测试,能够承受6000Pa的风压作用,确保了超高层建筑的使用安全。
通过对典型建筑案例的构造分析,可以更深入地理解形态与构造的关系。本节选取几种代表性的建筑形态,分析其构造特点和技术要点。

高层建筑面临着结构承载、抗风设计、抗震设计、垂直交通等一系列技术挑战。高层建筑的构造体系通常采用框架-核心筒结构或筒中筒结构,通过集中的核心筒承担大部分水平荷载,外围框架主要承担竖向荷载。
上海环球金融中心高达492米,采用巨型框架-核心筒结构体系。建筑在7个高度位置设置了伸臂桁架,将核心筒与外围巨柱连接,形成整体受力体系。这种构造方式有效提高了建筑的抗侧刚度,减小了风振响应。建筑顶部设计了矩形开口,不仅成为建筑的标志性形态特征,更重要的是减小了风荷载作用,开口处的风压降低了约25%。
从用钢量的经济性分析可以看出,不同构造体系在不同高度范围内具有最优的经济性。纯框架结构适用于60米以下的建筑;框架-剪力墙体系在100米以下较为经济;超过100米后,框架-核心筒体系显示出优势;而筒中筒结构则适用于150米以上的超高层建筑。这种经济性曲线直接影响了建筑构造体系的选择。
大跨度建筑需要跨越较大的无柱空间,常见于体育馆、展览馆、航站楼等建筑类型。大跨度构造体系包括桁架、拱、网架、网壳、悬索、膜结构等多种形式。
广州白云国际会议中心采用了预应力钢桁架结构,主会场跨度达到108米。桁架高度为7.5米,采用钢箱形截面,上下弦杆截面尺寸为800mm×600mm。通过在下弦杆中施加预应力,有效减小了桁架的挠度变形,同时降低了用钢量。整个屋盖结构用钢量约为100kg/m²,相比传统无预应力方案节省了约15%的钢材。
大跨度建筑的另一个关键问题是屋盖与支承结构的节点设计。在温度变化作用下,大跨度屋盖会产生较大的变形,如果约束过强,会在结构中产生很大的温度应力。通常采用在支座处设置滑动支座或橡胶支座的方式,允许屋盖产生一定的位移,释放温度应力。
大跨度建筑设计中,挠度控制往往比强度控制更为关键。根据规范要求,大跨度屋盖的挠度不应超过跨度的1/250,对于有吊顶的建筑,要求更为严格,通常控制在跨度的1/400以内。
低层公共建筑虽然高度不大,但往往需要灵活的空间布局和丰富的形态表现。这类建筑的构造设计重点在于合理选择结构形式,实现大空间、少柱网的设计目标。
苏州博物馆新馆由建筑大师贝聿铭设计,建筑高度仅有10余米,采用钢筋混凝土框架结构。建筑的特色在于屋顶采用了现代演绎的苏州传统坡屋顶形式,通过几何化的山形造型,创造了独特的空间效果。屋面采用钢结构支撑系统,外覆深灰色花岗岩和白色墙面,与苏州古典园林的粉墙黛瓦相呼应。
博物馆中庭采用了钢桁架支撑的玻璃屋顶,跨度约24米。桁架采用钢管构件,主桁架间距为3米,檩条间距为1.5米。玻璃采用8mm+12A+8mm中空LOW-E玻璃,既保证了室内的自然采光,又有效控制了太阳辐射热,满足了博物馆对光环境的特殊要求。整个屋面系统与建筑的传统形态相结合,体现了现代技术与传统文化的融合。
装配式建筑采用工厂预制、现场装配的建造方式,具有施工速度快、质量可控、减少现场湿作业等优点。装配式建筑的构造设计核心在于节点连接和构件标准化。
北京城建集团的住宅产业化项目采用预制装配式混凝土结构,预制率达到70%以上。建筑的外墙、内墙、楼板、楼梯、阳台等主要构件均在工厂预制。墙板采用三明治保温墙板,内外叶墙体厚度各为60mm,中间保温层厚度为100mm,三者通过不锈钢拉结件连接成整体。
节点连接采用套筒灌浆连接技术,预制构件中预埋套筒,钢筋插入套筒后灌注高强灌浆料,形成可靠连接。这种连接方式的强度可以达到钢筋母材强度的100%以上,满足抗震设计要求。外墙板之间的竖缝采用干式连接,通过预制的企口形式相互搭接,缝隙内填充弹性密封材料,外部加装铝合金盖板,既保证了气密性和水密性,又方便维修更换。
整个装配式建筑体系通过标准化设计、工厂化生产、装配化施工、一体化装修,实现了建筑建造方式的工业化转型,代表了未来建筑发展的重要方向。
本内容通过对建筑形态学构造的系统阐述,介绍了形态与构造的基本关系、主要构造体系类型、协调设计原则和细部构造方法。不仅分析了构造体系对建筑空间和形式演变的深刻影响,还探讨了结构力学、材料特性和施工工艺对建筑设计的约束与推动作用。通过典型案例的详细分析,系统展示了不同类型建筑(如高层、大跨度、低层公共及装配式建筑)在构造上的特殊要求与技术要点,并总结了各类结构体系在实际应用中的经济性与适用性。
建筑形态不是孤立的造型创作,而是与构造技术紧密结合与互相成就的整体设计过程。优秀的建筑方案往往需要建筑师在空间美学、结构逻辑、功能需求和技术实现等层面进行有机整合。掌握形态与构造的协调设计方法,能够提升建筑的安全性、经济性和艺术表现力,也是建筑技术学习的重要内容和能力要求。只有具备深厚的技术素养和综合协调能力,才能在实际项目中有效应对不同类型、不同复杂度建筑的设计挑战,成为真正的优秀建筑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