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顾贞观
我亦飘零久。十年来,深恩负尽,死生师友。
宿昔齐名非忝窃,只看杜陵消瘦。曾不减,夜郎僝僽。
薄命长辞知己别,问人生,到此凄凉否?
千万恨,为君剖。
兄生辛未吾丁丑,共此时、冰霜摧折,早衰蒲柳。
诗赋从今须少作,留取心魄相守。但愿得,河清人寿!
归日急翻行戍稿,把空名料理传身后。
言不尽,观顿首。

顾贞观,字梁汾,号远公,江苏无锡人,是清初有名的词人。他少年成名,与同乡吴兆骞志趣相投,两人以诗文相交,情同手足。吴兆骞才学出众,顺治十四年参加顺天乡试,高中举人,本该有光明的前途。谁知丁酉年科场案爆发,吴兆骞被牵连下狱,随后发配宁古塔,那是关外极寒之地,一去便是二十三年。
顾贞观与吴兆骞既是同窗,又是知己,吴兆骞流放之后,顾贞观年年设法营救,四处奔走,却屡屡碰壁。他想到纳兰性德——当朝重臣明珠之子,也是词坛上数一数二的人物,与顾贞观有诗文之谊。顾贞观便写了两首《金缕曲》寄给纳兰,第一首以“季子平安否”起句,直问吴兆骞的安危;这一首“我亦飘零久”是第二首,写于第一首之后,语气更深一层,既写吴兆骞的苦难,也写自己这些年的无力与愧对。
这首词写于康熙十九年前后。彼时吴兆骞已在宁古塔待了二十多年,顾贞观营救无门,心中积郁已久。纳兰性德读罢两首《金缕曲》,深为感动,遂通过父亲明珠的关系,向康熙帝陈情,吴兆骞终于在康熙二十年获赦归来。词里那些“冰霜摧折”“早衰蒲柳”的字句,不是凭空想象,而是一个读书人眼睁睁看着挚友在塞外苦熬的真实写照。
飘零 漂泊零落,无所依附。词人以“我亦飘零久”起句,说的不只是地理上的流离,更是精神上的无所归依——吴兆骞在塞外,自己在江南,两个人都被命运抛掷,各自在风雪中挣扎。
深恩负尽 “负”是辜负的意思。“深恩”指吴兆骞等人对他的知遇与情谊,“负尽”则是全部辜负了。顾贞观觉得自己身为友人,却无力把吴兆骞从苦寒之地救回来,这份愧疚压了他整整十年。
死生师友 以生死相托的师友。吴兆骞比顾贞观年长,两人在学问上互相砥砺,在处境上同甘共苦,早已不只是普通朋友,而是可以托付性命的知己。
宿昔齐名 “宿昔”是往昔、从前的意思。两人年轻时在江南文坛各有声名,常常被人并列提起,不相上下。
忝窃 “忝”读 tiǎn,有愧于、不配的意思。“忝窃”是谦辞,说自己不配与吴兆骞齐名。这里表面是自谦,实际上是在说——我们当年确实齐名,如今他落到这般田地,我却没有能力帮他,这“齐名”二字反而成了刺。
杜陵 指唐代诗人杜甫。杜甫晚年颠沛流离,形容枯槁,后人常以“杜陵”代指困顿中的诗人。这里借指吴兆骞在宁古塔受尽折磨、瘦骨嶙峋的样子。
夜郎 唐代李白曾被流放夜郎,路途艰险,境遇凄凉。“僝僽”读 chán zhòu,意思是烦恼、折磨。“夜郎僝僽”是说吴兆骞在塞外的苦楚,不亚于当年李白流放夜郎所受的煎熬。
薄命 命运不好,多指女子,这里移用来形容吴兆骞——才高命薄,有才学却无好运,长期与知己分离。
剖 剖开、敞开。“千万恨,为君剖”是把心中积压的无数遗憾与愤懑,全部向纳兰性德和盘托出,不再隐瞒。
兄 对纳兰性德的敬称。纳兰性德生于辛未年,即明崇祯四年,1631年;顾贞观生于丁丑年,即1637年,比纳兰小六岁,但仍以“兄”相称,是文人之间表示尊重的用法。
辛未、丁丑 古代以天干地支纪年。辛未年是1631年,丁丑年是1637年。词人用这两个年份点出自己与纳兰的岁数,也点出两人“共此时”——在同一时代,面对同样的世事艰难。
冰霜摧折 像冰霜一样摧残、摧折。既写塞外的苦寒,也写政治风波对文人命运的打击,吴兆骞在塞外受冻,顾贞观在江南心急如焚,两个人都被这时代的“冰霜”压弯了腰。
早衰蒲柳 “蒲柳”是蒲柳之姿,形容人体质孱弱、容易凋零。说“早衰蒲柳”,是感叹才过中年,已经被世事折磨得过早衰老,精神体力都不复当年。
河清人寿 “河清”出自“黄河清,天下平”的典故,比喻天下太平、时局安定。“人寿”是长寿。这是词人对吴兆骞最朴素的祝愿——盼他活着回来,盼天下太平,盼他能安度余年。
行戍稿 在戍边、流放之地写下的诗文草稿。吴兆骞在宁古塔二十多年,并未完全放弃文字,积累了不少塞外生活的诗作。词人设想他归来之后,会急着整理这些稿子。
空名 虚名、没有实际意义的名声。吴兆骞以才学闻名,却换来二十三年流放;顾贞观自己也是文人,深知“名”在残酷命运面前多么无力。
观 顾贞观字梁汾,这里以“观”自称,是古人署名的习惯。
顿首 叩头、磕头。古代书信末尾表示恭敬的礼节用语,相当于今天信末的“此致敬礼”,但语气更为郑重、恳切。
读这首词,最要紧的是抓住三个人——吴兆骞、顾贞观、纳兰性德。吴兆骞是词中写苦写难的对象;顾贞观是叙述者,满含愧疚与急迫;纳兰性德是收信人,也是可能改变吴兆骞命运的人。理解了这三重关系,词里每一句的分量才立得住。
忝 读 tiǎn,第三声,不读 tiān 或 miǎn。常见词有“忝列”“忝居”,都是谦辞,表示自己位置名不副实。在本词“宿昔齐名非忝窃”里,“忝窃”连用,读音仍是 tiǎn qiè。
僝僽 读 chán zhòu,两个字都较为生僻。“僝”不读 zàn 或 cán,“僽”不读 zhōu 或 nǜ。这个词在古诗词里专门形容人受折磨、不得安宁,与“夜郎”连用,写李白式的流放之苦。
剖 读 pōu,第一声。日常口语里常说“解剖”“剖析”,读音相同。在本词“千万恨,为君剖”中,读 pōu,表示把心事敞开、说透。
蒲 读 pú,第二声。“蒲柳”的“蒲”指蒲柳之姿,形容人体质柔弱。不要读成 pǔ 或 bǔ。
戍 读 shù,第四声,不读 wù 或 shū。“行戍稿”的“戍”与“防守、戍边”的“戍”同字同音,指在边地、塞外生活期间写下的文字。
顿 读 dùn,第四声。“顿首”即叩首、磕头,“顿”有以头触地之意,读 dùn,不读 dūn。
这首词是长调,句子多、典故密,朗读不宜过快。上片“我亦飘零久”起句宜沉缓,把十年积压的感慨放出来;“千万恨,为君剖”可略加重音,像是把心里话一下子倾倒出来。下片“兄生辛未吾丁丑”平叙年龄,语调稍稳;“但愿得,河清人寿”是全词最温软的一句,宜读得轻而长,把祝愿的分量读足;末句“言不尽,观顿首”收束要慢,余韵留在“顿首”二字上。
《金缕曲》是词牌名,又名《贺新郎》,调声慷慨,宜于抒写沉郁顿挫之情。顾贞观这两首词,历来被推为清代词中压卷之作,而“我亦飘零久”这一首,比第一首更进一层——第一首是急问“季子平安否”,这一首则是把自己这些年的飘零、愧疚、无力,一并端出来。
上片从“我亦飘零久”起笔。词人没有一上来就写吴兆骞,而是先写自己。这个“亦”字下得极巧——吴兆骞在塞外飘零,我在江南又何尝不是一种飘零?“十年来,深恩负尽,死生师友”,十个字把时间的跨度与内心的重负都写进去了。不是一年两年,是整整十年;不是普通的疏远,是辜负了以生死相托的知己。
“宿昔齐名非忝窃,只看杜陵消瘦”,转入写吴兆骞。两人当年齐名,这不是谦虚,是事实;可如今再看,吴兆骞瘦得如同杜甫晚年。“曾不减,夜郎僝僽”,又拿李白流放夜郎来比,说吴兆骞在宁古塔受的罪,比之李白有过之而无不及。这两句用典而不堆砌,因为杜陵、夜郎所代表的,都是才高命蹇、颠沛流离,与吴兆骞的处境完全贴合。
“薄命长辞知己别,问人生,到此凄凉否?”从写人转到问天问地。知己长久分离,人生还有比这更凄凉的吗?这是反问,不需要回答,答案已经在读者心里。“千万恨,为君剖”,一个“剖”字,把上片所有的情绪都收束到一个动作上——向纳兰性德敞开全部心事。
下片换了一种语气,从沉痛转向恳切。“兄生辛未吾丁丑,共此时、冰霜摧折,早衰蒲柳”,点明自己与纳兰的年龄,也说两个人在同一时代,都被世事“冰霜”摧折,过早地衰老了。这里既是自况,也是说给纳兰听的——我们都不容易,但我更不容易的是,眼睁睁看着好友在塞外受苦。
“诗赋从今须少作,留取心魄相守”,是说从今以后少写那些风花雪月的文字,把心力留下来,与知己的心魄相守。这不是不要写诗,而是在巨大的苦难面前,文字的分量变了——那些轻飘飘的篇章,抵不过一个活着回来的朋友。
“但愿得,河清人寿!”是全词最温暖的一句。不求功名,不求富贵,只盼天下太平、好友长寿。在重重悲苦之后,这祝愿显得格外朴素,也格外动人。
“归日急翻行戍稿,把空名料理传身后”,是设想吴兆骞归来之后的情景——他会急着整理在塞外写下的稿子,把那些虚名浮誉,留给身后去评说。最后“言不尽,观顿首”,千言万语说不尽,只能以名代姓,叩头作结。整首词从飘零起,以顿首收,一呼一应,结构完整。
这首词最见功力的地方,在于它没有一句空喊口号,也没有一句无病呻吟。每一个典故——杜陵、夜郎、河清——都落在吴兆骞或顾贞观自己的处境上;每一句自况——飘零、负尽、早衰——都指向真实的十年营救与十年愧疚。读这样的词,能感到文字背后站着活生生的人,而不是一个借古人之口发牢骚的写手。
这首词的核心情感,是顾贞观对吴兆骞的知己之谊,以及无力相救的深深愧疚。“深恩负尽,死生师友”八个字,把这份情谊的分量与辜负的沉重都写尽了。吴兆骞在塞外苦熬,顾贞观在江南奔走,十年过去,营救无门,这种“负尽”不是薄情,而是太想帮忙却帮不了——这比普通的离别更折磨人。
词中“杜陵消瘦”“夜郎僝僽”“薄命长辞知己别”,反复写吴兆骞的才学与命运之间的巨大反差。吴兆骞不是普通人,他是才名远播的举人,是顾贞观的师友,却落得流放塞外二十三年。这种“才高命薄”的悲剧,是清代初期政治风波中许多文人的共同命运,词人以一人之遭遇,写出了时代的寒意。
在层层悲苦之后,词人没有发出激愤的控诉,而是说“但愿得,河清人寿”。不求平反昭雪,不求功名利禄,只盼天下太平、好友长寿、能够重逢。这种愿望越是朴素,越显出前面那些“冰霜摧折”有多真实——当一个人被命运压到极限,他想要的往往只是最平常的东西。
顾贞观写这首词,是寄给纳兰性德的,本质上是一次“以词求救”。他没有写奏折,没有写公文,而是用一首长调,把吴兆骞的苦难、自己的愧疚、对纳兰的恳请,全部织进词句里。纳兰性德读后“泣下”,最终促成了吴兆骞的获赦。这说明,在特定的时代与人物关系里,一首词的力量,可以等同于千言万语。
康熙年间,江南无锡有两个读书人,一个叫吴兆骞,一个叫顾贞观。吴兆骞中了举人,本该赴京赶考,谁知一场科场案,把他从仕途上掀翻,直送到关外的宁古塔。那里冬天冷得能冻裂石头,夏天短促,风硬沙粗,一个江南书生,要在那样的地方待上二十三年,难度可以想见。
顾贞观没有放弃。他年年托人带信,年年四处打听,能用的门路都用了,始终没能把吴兆骞接回来。后来他想到了纳兰性德。纳兰是满洲贵族,又是词坛名家,与顾贞观有诗文往来。顾贞观知道,纳兰性德心软,重情义,于是写了两首《金缕曲》寄去。第一首问“季子平安否”,第二首就是这首“我亦飘零久”。
据说纳兰性德读词时,正好有宾客在侧。他读至“深恩负尽,死生师友”,已经动容;读到“我亦飘零久”,便落下泪来。他问顾贞观:吴兆骞是你的什么人?顾贞观答:我的师,我的友,我的兄弟。纳兰性德沉默良久,说:此人与我何异?后来,他通过父亲明珠,向康熙帝陈述吴兆骞的冤情。康熙二十年,吴兆骞终于获赦,从宁古塔回到江南。
吴兆骞归来后,整理他在塞外写下的诗文,题曰《秋笳集》。那些诗里,有宁古塔的风雪,有对江南的思念,也有对命运的追问。顾贞观与他重逢,两人都已不再年轻。吴兆骞多活了几年,于康熙二十三年病故;顾贞观则一直活到康熙五十三年,享年七十八岁。
后来有人评这两首《金缕曲》,说它们是“词史”——不是指词作的历史,而是说,词里记录了一段真实的营救,记录了两个读书人在乱世中的情义。宁古塔的风雪早已过去,但那两首词还在,“我亦飘零久”五个字,读来仍能感到一个江南文人在十年等待里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