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顾贞观
我亦飘零久。十年来,深恩负尽,死生师友。
宿昔齐名非忝窃,只看杜陵消瘦。曾不减,夜郎僝僽。
薄命长辞知己别,问人生,到此凄凉否?
千万恨,为君剖。
兄生辛未吾丁丑,共此时、冰雪摧折,凄凉死后。
夜阁鬼灯眠石壁,“嘘嗟”带以黧面。只惊觉、沙棠舟远。
往日繁华梦似水,委虚名一纸风前絮。
故人泪,落吾手。

清顺治十八年(1661年),一场震动朝野的“顺天乡试科场案”宣判,大批士子受到牵连。其中,年仅二十余岁的才子吴兆骞(字汉槎),因被同学诬陷作弊,在证据严重不足的情况下,仍遭发配宁古塔。宁古塔地处今黑龙江省东南部,在当时是极为苦寒之地,流放者十之七八难以生还。吴兆骞与顾贞观自幼相识,二人并称于江南文坛,此番生离死别,顾贞观痛彻心扉,却也无力回天。
此后十余年,顾贞观辗转入京,在纳兰性德(号容若)府中任职,始终未能忘怀这位身陷绝境的至交。心中的愧疚与牵挂日积月累,到了康熙十五年(1676年),他终于以词代书,挥泪写下《金缕曲》两首,托人带往万里之外,送到宁古塔的吴兆骞手中。这首“我亦飘零久”,便是其中的第二首。
两首词写成后,顾贞观将它们拿给纳兰性德阅读。纳兰读罢,泪下不止,深受触动,当场立誓,愿以十年为限,竭尽所能设法营救吴兆骞。最终,吴兆骞在离乡二十三年后,于康熙二十年(1681年)前后获赦返京,顾贞观与纳兰性德多年的奔走之功,功不可没。
这两首《金缕曲》历来被誉为“古今第一友情词”,是中国词史上以友情为主题的罕见名篇。顾贞观写作时,并无意于传世,只是一心想把自己积压已久的愧疚、思念与承诺,原原本本地写给那位在冰天雪地中苦苦挣扎的故人。
飘零 漂泊无依,四处流落之意。开篇“我亦飘零久”,一个“亦”字是全词的关键——顾贞观并非以居高临下的姿态来怜悯吴兆骞,而是将自己摆在同样漂泊的处境中,与友人并肩而立。这种情感姿态,奠定了全词最动人的底色。
深恩负尽 负尽,即全然辜负。这里的深恩,指顾贞观生命中那些给予过他知遇之恩的师长与友人。他认为自己十年来未能有所作为、无力相助,等同于将这些恩情一一辜负殆尽,字字皆是沉重的自责。
死生师友 将朋友与师长并列,且冠以“死生”二字,说明这些人对他而言是值得以性命相报的存在。在古人的情感体系中,“死生之交”是友谊的最高形式,顾贞观用这四字,点明了吴兆骞在自己心中不可替代的分量。
宿昔齐名非忝窃 宿昔,指往昔、从前。忝窃,即惭愧地占据、不配享有。整句意为:我们当年在文坛并肩齐名,并非浪得虚名,彼此的才华是实实在在的。话中带着一种不甘,也带着对往日荣光的深深惋惜。
只看杜陵消瘦 杜陵,是唐代诗人杜甫祖籍所在地,后世常以“杜陵”代指杜甫。杜甫一生颠沛流离,晚年形容枯槁,忧愁满怀。顾贞观以杜甫自比,说自己如今也已形销骨立,愁苦的程度,不比夜郎流放之苦轻多少。
夜郎僝僽 夜郎,汉代偏远之地,今贵州境内,后世常以夜郎指代蛮荒流放之所。僝僽,意为忧愁烦恼、愁眉苦脸的状态。此处化用李白被流放夜郎的典故,将吴兆骞在宁古塔的处境与李白的遭遇相类比,更添了一重历史的悲凉。
薄命长辞知己别 薄命,命运不好、运气极差之意。长辞,指长久地分离,带有一去不返的意味。这句写的是两人当年那次离别——在当时看来,那或许是永诀。
千万恨,为君剖 剖,即剖开、剖析,如同剖心示人。顾贞观说,心中有千万种恨意,要在这里一一为你说开。这是上阕情感的总收,也是下阕展开的铺垫,短短六字,分量极重。
兄生辛未吾丁丑 辛未,即1631年,吴兆骞的出生年份;丁丑,即1637年,顾贞观的出生年份。两人同是一个时代的人,却共同遭遇了命运的折磨,一个身陷囹圄,一个满怀愧疚,以生年起笔,拉出了一条沉重的时间长线。
冰雪摧折 字面指被冰雪摧残折断,实指吴兆骞在极寒之地所受的身体与精神上的双重摧残。宁古塔冬季漫长,气温极低,流放者常常在恶劣的自然条件下耗尽生机。
夜阁鬼灯眠石壁 夜阁,夜晚的屋舍或营地;鬼灯,幽暗飘忽的灯光,如鬼火般阴森;石壁,坚硬冰冷的石头墙壁。整句描绘了吴兆骞在宁古塔夜晚的处境:独卧于冰冷的石壁旁,鬼火般的灯光在暗处飘动,令人不寒而栗。
“嘘嗟”带以黧面 嘘嗟,叹息悲叹之声;黧面,指面色黑黄、憔悴枯槁的容貌,是长期受苦后留下的印记。词中的引号暗示这两个字或许是吴兆骞自己在来信中用过的词,顾贞观将它嵌入词中,显得格外真实,读来令人心酸。
沙棠舟远 沙棠,一种木材,古代常用以制船,这里以沙棠舟指代顾贞观自己所乘的船,寓意自己已经远离,无法随时赶赴友人身边。
委虚名一纸风前絮 委,即丢弃、抛开;虚名,是空洞无用的名声;风前絮,是风中飘飞的柳絮,轻盈易散,毫无根基。往日的繁华与文坛的名声,在流放岁月面前,不过是随风而去的一片柳絮,分文不值。
故人泪,落吾手 故人,指吴兆骞。这是全词最具画面感的一个意象——顾贞观想象着友人的泪水从万里之外飘落,落在自己的掌心里。这并非现实中的动作,而是心理上的一次跨越,情感至此,已达顶点。
忝:读 tiǎn,第三声,不要读成 tiān 或 tiàn。“忝窃”一词含有自谦之意,字形不常见,读音须格外留意。
僝僽:僝读 chán,第二声;僝读 zhòu,第四声。合起来是“僝僽”(chán zhòu),形容愁苦烦恼的状态。这是一个较为生僻的双音节词,两字在日常中几乎不单独使用,建议反复练习。
黧:读 lí,第二声,形容面色黄黑憔悴,不要读成 lǐ(礼)或 lì(利)。
摧折:折在这里读 zhé,第二声,意为折断,不读 shé(蛇)或 zhē(遮)。
辛未、丁丑:这两个是天干地支纪年,辛未读 xīn wèi,丁丑读 dīng chǒu,注意“丑”读 chǒu,不要读成 chòu(臭)。
“僝僽”(chán zhòu)是全词中读音最容易出错的词,两字皆生僻,发音时第一字声调偏高、第二字收降,合在一起语气沉郁。朗读这首词时,读到此处宜放慢语速,声调压低,才能传出那份积压已久、难以言说的忧愁之感。
《金缕曲·我亦飘零久》是一首以词代书的长调,顾贞观以自身的漂泊之苦开篇,步步推进,最终将笔墨全然交给身陷宁古塔的吴兆骞,在万里之外的冰雪中,为他呈出一腔滚烫的情义。
上阕——以我之苦道君之痛
词的开篇“我亦飘零久”五字,意味深长。一个“亦”字,将自己与吴兆骞并置——你在宁古塔流放,我在异地漂泊,同是天涯沦落人,并非居高临下地俯视,而是站在同等的位置开口说话。这种姿态,是全词情感最动人的底色。
“十年来,深恩负尽,死生师友”——顾贞观在这里做了一次沉痛的自我清算。十年间,他辗转入京,官途坎坷,对那些曾对自己有恩的师友始终未能有所回报,吴兆骞便是其中最沉重的一个缺憾。一个“负”字,字字如刀。“宿昔齐名非忝窃,只看杜陵消瘦”,是对往日的追忆,也是对现实的哀叹。他们曾经并肩于江南文坛,名声实至名归,但如今那些光芒都已消散,只剩下形销骨立的愁苦。以杜甫自比,是以最高的文人品格来丈量自己此刻的落魄。
“薄命长辞知己别,问人生,到此凄凉否?千万恨,为君剖。”结尾数句,情感猛然收紧。那一声“问人生,到此凄凉否”,问的不只是吴兆骞,也是顾贞观问自己的——人活到这份上,还有比这更凄凉的事吗?千万恨,不是说说而已,而是一个郑重的铺陈,为下阕留下一道口子。
下阕——以彼之苦铸吾之誓
下阕笔锋一转,顾贞观直接将镜头推向宁古塔中的吴兆骞。“兄生辛未吾丁丑”,以两人的生年起笔,拉出了一条时间的长线——同是一个时代的人,却走向了截然不同的命运轨道。
“夜阁鬼灯眠石壁,“嘘嗟”带以黧面”,是全词意象最为具体、最令人动容的两句。顾贞观没有用华丽的词藻去渲染,而是直接将那个在鬼火旁枕着石壁入睡、满面憔悴的身影推到读者眼前。“嘘嗟”二字加了引号,仿佛那是吴兆骞自己说出来的声音,从万里之外飘来,落在顾贞观的耳边,真实得令人难受。
“往日繁华梦似水,委虚名一纸风前絮”,是对人生虚无感的深刻书写。过去的荣华,不过是一场梦;那些曾经沽名钓誉的东西,在流放岁月的重压之下,轻如柳絮,随风而去。
最后两句“故人泪,落吾手”,短短五字,却是整首词最重的分量。那不是一个现实的动作,而是一个想象中的姿态——顾贞观跨越了万里,在心中握住了吴兆骞的手,任凭友人的泪水落在自己掌心。这种跨越时空的情义,正是此词令人千年之后仍难以释怀的原因。
“故人泪,落吾手”五字是全词的情感落点,也是千古友情词中最令人动容的收笔之一。它并非陈述一个具体事件,而是一种心理上的想象与承诺,将两人之间的情义凝聚成一个极其简洁有力的画面,令读者不忍释卷。
顾贞观在词中并不是以旁观者的姿态去怜悯吴兆骞,而是将自己摆在同样的处境中开口——“我亦飘零久”。他对吴兆骞的情感,包含了愧疚(深恩负尽)、心疼(夜阁鬼灯眠石壁)以及一种跨越时空的守候(故人泪,落吾手)。这种友情,早已超越了普通的思念,更像是两条生命之间相互扶持的联结。
吴兆骞的遭遇,本是一桩冤案。顾贞观“千万恨,为君剖”一语,看似平静,实则是积压已久的愤慨。他没有直接痛骂,而是把这千万恨留到下阕,用冰雪、鬼灯、黧面等意象,把现实的残酷一点一点铺陈开来,让读者自行感受那份不公的重量。
词中“往日繁华梦似水,委虚名一纸风前絮”,是顾贞观对世俗功名的一次彻底清算。在友人受苦的面前,那些曾令人趋之若鹜的名声,轻如鸿毛。这种价值判断,体现了他在人情与功利之间所做的毫不犹豫的选择。
这首词历来被视为“以词代书”的典范,即用词的形式代替书信传递情感。顾贞观写这首词时,并不完全是为了文学创作,更是为了让吴兆骞在万里之外感受到故人的温度。正因如此,这首词读起来比一般的文学作品多了一层真实的重量,字里行间的每一处情感,都有具体的人和事在背后支撑。
这两首《金缕曲》辗转带到宁古塔之后,吴兆骞展信读罢,泣不成声,久久不能言语。当时身边的人见状不解,吴兆骞只是缓缓将词纸折好,贴身收藏,此后每逢难熬的夜晚,便会取出来看上一遍。在那片冰天雪地之中,那一张薄薄的纸,或许是他最温暖的东西。
彼时,纳兰性德在看到这两首词之后,同样深为所动,当即对顾贞观说,愿意竭尽所能,在十年之内设法营救吴兆骞。据说纳兰说出这句话之后,顾贞观哭倒在地,几乎不能自持。一个轻声许下的诺言,从此压在两个人心上,成了此后多年奔走的动力。
最终吴兆骞能够重返故乡,固然有多方面的原因,但顾贞观当初那两首词——尤其是“故人泪,落吾手”这五个字——点燃了纳兰性德心中的那把火,在这件事上起到了难以估量的推动作用。
今天读这首词,已是三百余年之后。那段历史已成陈迹,当年的宁古塔也早已变了模样。但“我亦飘零久”这五个字,却仍然能让人在某个独处的瞬间,想起那些曾经为自己守候的人,心中一暖,又一酸。那把跨越万里的情义,就这样流传了下来,成了中国词史上一个令人久久难忘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