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鲁迅
我们鲁镇的习惯,本来是凡有出嫁的女儿,倘自己还未当家,夏间便大抵回到母家去消夏。那时我的祖母虽然还康健,但母亲也已分担了些家务,所以夏期便不能多日的归省了,只得在扫墓完毕之后,抽空去住几天,这时我便每年跟了我的母亲住在外祖母的家里。那地方叫平桥村,是一个离海边不远,极偏僻的,临河的小村庄;住户不满三十家,都种田,打鱼,只有一家很小的杂货店。但在我是乐土:因为我在这里不但得到优待,又可以免念“秩秩斯干幽幽南山”了。
和我一同玩的是许多小朋友,因为有了远客,他们也都从父母那里得了减少工作的许可,伴我来游戏。在小村里,一家的客,几乎也就是公共的。我们年纪都相仿,但论起行辈来,却至少是叔子,有几个还是太公,因为他们合村都同姓,是本家。然而我们是朋友,即使偶而吵闹起来,打了太公,一村的老老小小,也决没有一个会想出“犯上”这两个字来,而他们也百分之九十九不识字。
我们每天的事情大概是掘蚯蚓,掘来穿在铜丝做的小钩上,伏在河沿上去钓虾。虾是水世界里的呆子,决不惮用了自己的两个钳捧着钩尖送到嘴里去的,所以不半天便可以钓到一大碗。这虾照例是归我吃的。其次便是一同去放牛,但或者因为高等动物了的缘故罢,黄牛、水牛都欺生,敢于欺侮我,因此我也总不敢走近身,只好远远地跟着,站着。这时候,小朋友们便不再原谅我会读“秩秩斯干”,却全都嘲笑起来了。
至于我在那里所第一盼望的,却在到赵庄去看戏。赵庄是离平桥村五里的较大的村庄;平桥村太小,自己演不起戏,每年总付给赵庄多少钱,算作合做的。当时我并不想到他们为什么年年要演戏。现在想,那或者是春赛,是社戏了。
就在我十一二岁时候的这一年,这日期也看看等到了。不料这一年真可惜,在早上就叫不到船。平桥村只有一只早出晚归的航船是大船,决没有留用的道理。其余的都是小船,不合用;央人到邻村去问,也没有,早都给别人定下了。外祖母很气恼,怪家里的人不早定,絮叨起来。母亲便宽慰伊,说我们鲁镇的戏比小村里的好得多,一年看几回,今天就算了。只有我急得要哭,母亲却竭力的嘱咐我,说万不能装模装样,怕又招外祖母生气,又不准和别人一同去,说是怕外祖母要担心。
总之,是完了。到下午,我的朋友都去了,戏已经开场了,我似乎听到锣鼓的声音,而且知道他们在戏台下买豆浆喝。
这一天我不钓虾,东西也少吃。母亲很为难,没有法子想。到晚饭时候,外祖母也终于觉察了,并且说我应当不高兴,他们太怠慢,是待客的礼数里从来所没有的。吃饭之后,看过戏的少年们也都聚拢来了,高高兴兴的来讲戏。只有我不开口;他们都叹息而且表同情。忽然间,一个最聪明的双喜大悟似的提议了,他说,“大船?八叔的航船不是回来了么?”十几个别的少年也大悟,立刻撺掇起来,说可以坐了这航船和我一同去。我高兴了。然而外祖母又怕都是孩子们,不可靠;母亲又说是若叫大人一同去,他们白天全有工作,要他熬夜,是不合情理的。在这迟疑之中,双喜可又看出底细来了,便又大声的说道,“我写包票!船又大;迅哥儿向来不乱跑;我们又都是识水性的!”
诚然!这十多个少年,委实没有一个不会凫水的,而且两三个还是弄潮的好手。
外祖母和母亲也相信,便不再驳回,都微笑了。我们立刻一哄的出了门。
我的很重的心忽而轻松了,身体也似乎舒展到说不出的大。一出门,便望见月下的平桥内泊着一支白篷的航船,大家跳下船,双喜拔前篙,阿发拔后篙,年幼的都陪我坐在舱中,较大的聚在船尾。母亲送出来吩咐“要小心”的时候,我们已经点开船,在桥石上一磕,退后几尺,即又上前出了桥。于是架起两支橹,一支两人,一里一换,有说笑的,有嚷的,夹着潺潺的船头激水的声音,在左右都是碧绿的豆麦田地的河流中,飞一般径向赵庄前进了。
两岸的豆麦和河底的水草所发散出来的清香,夹杂在水气中扑面的吹来;月色便朦胧在这水气里。淡黑的起伏的连山,仿佛是踊跃的铁的兽脊似的,都远远地向船尾跑去了,但我却还以为船慢。他们换了四回手,渐望见依稀的赵庄,而且似乎听到歌吹了,还有几点火,料想便是戏台,但或者也许是渔火。
那声音大概是横笛,宛转,悠扬,使我的心也沉静,然而又自失起来,觉得要和他弥散在含着豆麦蕴藻之香的夜气里。
那火接近了,果然是渔火;我才记得先前望见的也不是赵庄。那是正对船头的一丛松柏林,我去年也曾经去游玩过,还看见破的石马倒在地下,一个石羊蹲在草里呢。过了那林,船便弯进了叉港,于是赵庄便真在眼前了。
最惹眼的是屹立在庄外临河的空地上的一座戏台,模糊在远处的月夜中,和空间几乎分不出界限,我疑心画上见过的仙境,就在这里出现了。这时船走得更快,不多时,在台上显出人物来,红红绿绿的动,近台的河里一望乌黑的是看戏的人家的船篷。
“近台没有什么空了,我们远远的看罢。”阿发说。
这时船慢了,不久就到,果然近不得台旁,大家只能下了篙,比那正对戏台的神棚还要远。其实我们这白篷的航船,本也不愿意和乌篷的船在一处,而况并没有空地呢……
在停船的匆忙中,看见台上有一个黑的长胡子的背上插着四张旗,捏着长枪,和一群赤膊的人正打仗。双喜说,那就是有名的铁头老生,能连翻八十四个筋斗,他日里亲自数过的。
我们便都挤在船头上看打仗,但那铁头老生却又并不翻筋斗,只有几个赤膊的人翻,翻了一阵,都进去了,接着走出一个小旦来,咿咿呀呀的唱,双喜说,“晚上看客少,铁头老生也懈了,谁肯显本领给白地看呢?”我相信这话对,因为其时台下已经不很有人,乡下人为了明天的工作,熬不得夜,早都睡觉去了,疏疏朗朗的站着的不过是几十个本村和邻村的闲汉。乌篷船里的那些土财主的家眷固然在,然而他们也不在乎看戏,多半是专到戏台下来吃糕饼、水果和瓜子的。所以简直可以算白地。
然而我的意思却也并不在乎看翻筋斗。我最愿意看的是一个人蒙了白布,两手在头上捧着一支棒似的蛇头的蛇精,其次是套了黄布衣跳老虎。但是等了许多时都不见,小旦虽然进去了,立刻又出来了一个很老的小生。我有些疲倦了,托桂生买豆浆去。他去了一刻,回来说,“没有。卖豆浆的聋子也回去了。日里倒有,我还喝了两碗呢。现在去舀一瓢水来给你喝罢。”
我不喝水,支撑着仍然看,也说不出见了些什么,只觉得戏子的脸都渐渐的有些稀奇了,那五官渐不明显,似乎融成一片的再没有什么高低。年纪小的几个多打呵欠了,大的也各管自己谈话。忽而一个红衫的小丑被绑在台柱子上,给一个花白胡子的用马鞭打起来了,大家才又振作精神的笑着看。在这一夜里,我以为这实在要算是最好的一折。
然而老旦终于出台了。老旦本来是我所最怕的东西,尤其是怕他坐下了唱。这时候,看见大家也都很扫兴,才知道他们的意见是和我一致的。那老旦当初还只是踱来踱去的唱,后来竟在中间的一把交椅上坐下了。我很担心;双喜他们却就破口喃喃的骂。我忍耐的等着,许多工夫,只见那老旦将手一抬,我以为就要站起来了,不料他却又慢慢的放下在原地方,仍旧唱。全船里几个人不住的吁气,其余的也打起呵欠来。双喜终于熬不住了,说道,怕他会唱到天明还不完,还是我们走的好罢。大家立刻都赞成,和开船时候一样踊跃,三四人径奔船尾,拔了篙,点退几丈,回转船头,驾起橹,骂着老旦,又向那松柏林前进了。
月还没有落,仿佛看戏也并不很久似的,而一离赵庄,月光又显得格外的皎洁。回望戏台在灯火光中,却又如初来未到时候一般,又漂渺得像一座仙山楼阁,满被红霞罩着了。吹到耳边来的又是横笛,很悠扬;我疑心老旦已经进去了,但也不好意思说再回去看。
不多久,松柏林早在船后了,船行也并不慢,但周围的黑暗只是浓,可知已经到了深夜。他们一面议论着戏子,或骂,或笑,一面加紧的摇船。这一次船头的激水声更其响亮了,那航船,就像一条大白鱼背着一群孩子在浪花里蹿,连夜渔的几个老渔父,也停了艇子看着喝采起来。
离平桥村还有一里模样,船行却慢了,摇船的都说很疲乏,因为太用力,而且许久没有东西吃。这回想出来的是桂生,说是罗汉豆正旺相,柴火又现成,我们可以偷一点来煮吃的。大家都赞成,立刻近岸停了船;岸上的田里,乌油油的便都是结实的罗汉豆。
“阿阿,阿发,这边是你家的,这边是老六一家的,我们偷那一边的呢?”双喜先跳下去了,在岸上说。
我们也都跳上岸。阿发一面跳,一面说道,“且慢,让我来看一看罢。”他于是往来的摸了一回,直起身来说道,“偷我们的罢,我们的大得多呢。”一声答应,大家便散开在阿发家的豆田里,各摘了一大捧,抛入船舱中。双喜以为再多偷,倘给阿发的娘知道是要哭骂的,于是各人便到六一公公的田里又各偷了一大捧。
我们中间几个年长的仍然慢慢的摇着船,几个到后舱去生火,年幼的和我都剥豆。不久豆熟了,便任凭航船浮在水面上,都围起来用手撮着吃。吃完豆,又开船,一面洗器具,豆荚豆壳全抛在河水里,什么痕迹也没有了。双喜所虑的是用了八公公船上的盐和柴,这老头子很细心,一定要知道,会骂的。然而大家议论之后,归结是不怕。他如果骂,我们便要他归还去年在岸边拾去的一枝枯桕树,而且当面叫他“八癞子”。
“都回来了!那里会错。我原说过写包票的!”双喜在船头上忽而大声的说。
我向船头一望,前面已经是平桥。桥脚上站着一个人,却是我的母亲,双喜便是对伊说着话。我走出前舱去,船也就进了平桥了,停了船,我们纷纷都上岸。母亲颇有些生气,说是过了三更了,怎么回来得这样迟,但也就高兴了,笑着邀大家去吃炒米。
大家都说已经吃了点心,又渴睡,不如及早睡的好,各自回去了。
第二天,我向午才起来,并没有听到什么关系八公公盐柴事件的纠葛,下午仍然去钓虾。
“双喜,你们这班小鬼,昨天偷了我的豆了罢?又不肯好好的摘,踏坏了不少。”我抬头看时,是六一公公掉着小船,卖了豆回来了,船肚里还有剩下的一堆豆。
“是的。我们请客。我们当初还不要你的呢。你看,你把我的虾吓跑了!”双喜说。
六一公公看见我,便停了楫,笑道,“请客?这是应该的。”于是对我说,“迅哥儿,昨天的戏可好么?”
我点一点头,说道,“好。”
“豆可中吃呢?”
我又点一点头,说道,“很好。”
不料六一公公竟非常感激起来,将大拇指一翘,得意的说道,“这真是大市镇里出来的读过书的人才识货!我的豆种是粒粒挑选过的,乡下人不识好歹,还说我的豆比不上别人的呢。我今天也要送些给我们的姑奶奶尝尝去……”他于是打着楫子过去了。
待到母亲叫我回去吃晚饭的时候,桌上便有一大碗煮熟了的罗汉豆,就是六一公公送给母亲和我吃的。听说他还对母亲极口夸奖我,说“小小年纪便有见识,将来一定要中状元。姑奶奶,你的福气是可以写包票的了。”但我吃了豆,却并没有昨夜的豆那么好。
真的,一直到现在,我实在再没有吃到那夜似的好豆,也不再看到那夜似的好戏了。
一九二二年十月

归省 旧时指出嫁或外出的人回到娘家或故乡探望亲人,带有正式探视的意味,不是随意的走动。
秩秩斯干幽幽南山 出自《诗经·小雅·斯干》,是旧时私塾里常用来让孩子朗诵的启蒙文字,读起来佶屈聱牙,对孩子而言毫无趣味。
行辈 指亲族中的辈分排列。文中少年们虽与“我”年纪相仿,却因同姓,论起辈分来竟有叔辈甚至太公辈之分。
凫水 指在水中游泳,“凫”本是一种善游的野鸭,用来比喻人游水。文中形容平桥村的少年人人都会水。
撺掇 从旁怂恿、鼓动别人去做某件事,带有一种热情又有点不安分的语气。
蕴藻 水中生长的一种植物,多藻类,略带腥甜气息,这里和豆麦香气一并融入夜晚的水气之中。
漂渺 形容遥远模糊、若隐若现的样子,文中描绘戏台在灯火与月色中的朦胧景象。
老旦 戏曲中专门扮演老年女性角色的行当,其唱腔迟缓绵长,对不耐烦的孩子而言极难消磨。
旺相 方言,形容庄稼长得饱满茁壮,正值丰收时节。文中指岸边豆田里的罗汉豆籽粒饱满,正好可以摘来吃。
楫 即桨,划船所用的工具。文中六一公公“掉着小船”的“楫”,写出他悠然往来于河道之间的乡村日常。
鲁迅早年赴日本学医,后弃医从文,立志以文字改造国民精神。《社戏》写于1922年,收录于短篇小说集《呐喊》,但全文的笔调与该集其他篇目明显不同——没有沉郁的批判,只有对童年乡村生活的温柔回望。
鲁迅的代表作品有小说《阿Q正传》《狂人日记》《故乡》,散文集《朝花夕拾》等。《社戏》在风格上更接近散文化的抒情小说,与《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同属他对童年记忆的深情追溯。
《社戏》写于1922年10月,彼时鲁迅已在北京生活多年,离他童年在绍兴外祖母家度过的那些夏天,已相隔二十余年。文章以第一人称“我”来叙述,但这个“我”并非完全等同于鲁迅本人——文章开头以成年人的眼光引出两段看戏经历作对比,随后大篇幅转入对少年时代的追忆,整体更接近一篇带有自传色彩的短篇小说。
文章所写的“平桥村”原型是绍兴的安桥头村,是鲁迅外祖母的故乡。每逢夏天,鲁迅会跟着母亲住在那里,与村里的小伙伴一同玩耍、看戏、摸虾,留下了许多难以忘怀的记忆。这段经历与他在城里读“秩秩斯干”的枯燥生活形成了鲜明对比,因此即便多年过去,那段无拘无束的乡野时光在他笔下依然如此鲜活。
《社戏》在叙事上采用的是顺叙为主、略带前后对照的结构。文章开头先以成年“我”的口吻,简述两次在北京看戏的失望经历,紧接着笔锋一转,回溯到少年时代在平桥村看社戏的往事。这种处理方式看似是跳跃,实则是一个巧妙的对比铺垫——城里的戏再热闹,也没有乡下那夜的好;北京的叫好声再多,也抵不上在月光下偷豆吃的那份自在。
记叙的六要素在文中均得到了自然呈现。时间是“我”十一二岁的夏天;地点以平桥村和赵庄为核心,途经的河道也是重要的叙事空间;人物以“我”、双喜、阿发为主,六一公公在结尾出现,形成一个意味深长的收束;事件的起因是没能及时定到船,以为当年的戏看不成了,经过是双喜想出办法、大家坐船去赵庄看戏、归途偷豆,结果是第二天六一公公的一番话,以及那句令人回味的“再没有吃到那夜似的好豆,也不再看到那夜似的好戏了”。
文章始终用第一人称“我”来叙述,这个视角的好处在于,读者不仅看到了事件的经过,也能感受到“我”当时的心情起伏——从焦急等不到船,到突然被双喜的提议点燃希望,再到在戏台下百无聊赖,最后在月夜归途中吃豆的那份满足。这条情绪线贯穿全文,让叙事有了内在的温度。
记叙文的六要素不一定要逐一罗列出来,更高明的写法是把它们融化在具体的叙述中,让读者在阅读过程中自然感受到时间、地点、人物和事件的存在,而不是像清单一样列出来。
全文可以分为四个层次,脉络清晰,层层递进。
第一层是文章的引子,以成年“我”的口吻写在北京看了两回戏,都令人失望——一次挤不进去,一次坐下来却昏昏欲睡。这两段经历看似与后文关系不大,实则是一个反衬的铺垫,为后面那次“最好的戏”的出现留下悬念,也让读者对“那夜的好戏”究竟好在哪里产生好奇。
第二层是“我”与平桥村的相识。作者描写了平桥村的环境、玩法和小伙伴,笔调轻松愉快:掘蚯蚓钓虾、一起放牛,“我”在这里享有特别的待遇,不用读佶屈聱牙的古文,还有一群真心相伴的朋友。这一部分是后文看戏情节的情感底色——正因为这里的人情温暖,那次看戏的记忆才显得格外珍贵。
第三层是文章的主体,也是篇幅最长的部分,写借船、出发、看戏、归途偷豆的全过程。这一层又可以细分为几个节奏分明的小段落:等不到船时的焦急,双喜提出方案时的欢喜,月夜行船时的诗意,戏台上无聊等待时的失落,以及归途偷豆时那无拘无束的快活。情绪起伏有致,不是一路平铺直叙。
第四层是结尾,六一公公的几句话把整个故事收拢起来。他不但没有责怪孩子们偷豆,反而夸“我”有见识,还专门送来一碗煮好的豆。可是“我”吃了之后,却觉得“并没有昨夜的豆那么好”——这句话意味深长,把全文的主旨悄悄托出来了。
《社戏》在写作技巧上有几处值得细细品味的地方。
文章并没有直接说“童年是美好的”,而是选取了看一出戏、偷一把豆这样极小的事情来承载情感。这出戏其实很无聊——铁头老生没翻筋斗,小旦咿咿呀呀,老旦坐下来唱了好久;那把豆也不过是随手从田里摘来、架在船上煮熟的。但“我”念念不忘的偏偏就是这两样东西。越是普通的事,越是藏着时光的温度。好比很多人长大后最怀念的不是什么大场面,而是小时候放学路上买的一根冰棒,道理是一样的。
去赵庄的途中,作者用了大量的笔墨写月夜的河道景色:豆麦与水草的清香、月色笼罩的水气、两岸起伏的远山像“踊跃的铁的兽脊”向船尾跑去。这些景物描写并不是单纯的自然描写,而是与“我”当时急切又兴奋的心情融为一体——景色越美,少年心里那种迫不及待的雀跃就越明显。归途时的景色同样美丽,却带着戏看完之后的那份释然与满足,氛围又略有不同。
文中的双喜是个聪明、有担当的少年。他看出“我”的沮丧,第一个想出借船的办法,还主动“写包票”安抚大人;途中负责拔篙,戏无聊时率先提出撤退;偷豆时知道分寸,提醒大家不要多拿。整个人通过一连串具体的行动呈现出来,没有任何旁白式的性格介绍,却已经立体可感。阿发“往来摸了一回”之后说“偷我们的罢,我们的大得多”,短短一句话,把一个质朴无私的乡村少年写得活灵活现。
文章借助对比来突显主题。城里的戏与乡下的戏对比,六一公公送来的豆与昨夜偷来的豆对比,平桥村的自在与城市读书的束缚对比。对比不是为了贬低什么,而是为了说明:那夜的好豆好戏之所以好,不是因为豆特别甜、戏特别精彩,而是因为那一夜有月光、有朋友、有自由,是童年里最无拘无束的时光。
分析景物描写时,要注意问一句“这段景色和人物的心情有什么关联”。好的景物描写从来不是为了描写而描写,而是在烘托人物的情感,或者推动叙事的节奏。
文中最值得细读的段落,是“我”们连夜乘船去赵庄那一段。原文写道:“两岸的豆麦和河底的水草所发散出来的清香,夹杂在水气中扑面的吹来;月色便朦胧在这水气里。淡黑的起伏的连山,仿佛是踊跃的铁的兽脊似的,都远远地向船尾跑去了,但我却还以为船慢。”
这段景物描写的妙处,在于调动了多种感官来写夜间行船的感受。“清香扑面”是嗅觉,“月色朦胧”是视觉,“连山向船尾跑去”则是把静止的山写成了运动的,是一种典型的以动衬静——山并没有在跑,是船在走,但用“跑”字来写,把少年们乘船疾行的速度感与激动心情都写了出来,读来格外有活力。
“踊跃的铁的兽脊”这个比喻也值得注意。连绵起伏的远山在暗夜里呈现出淡黑色的轮廓,“铁”字写出了颜色的深沉与质感,“踊跃”写出了山势的起伏与动感。这两个词放在一起,把一幅月夜山水图写得既有力量又有韵味,读者闭上眼睛都能在脑中描绘出那副景象来。
再看这句:“那声音大概是横笛,宛转,悠扬,使我的心也沉静,然而又自失起来,觉得要和他弥散在含着豆麦蕴藻之香的夜气里。”此处写的是“我”隐约听见戏台方向传来横笛声。“沉静”与“自失”看似矛盾,其实写出了一种非常真实的少年心境——心里平静下来,却又有些出神,整个人似乎融入了周围的气息里,忘记了自己在哪里。这是一种只有在极美极宁静的夜晚才会有的感觉。
赏析景物描写段落,可以从“感官角度”“修辞手法”“情感烘托”三个方向切入,找到其中任意两个来展开分析,往往就能说清楚这段景物描写的用意和妙处。
《社戏》的主旨,表面上是写一次夏夜看戏的经历,但鲁迅真正想说的,是一种无法复刻的童年感受。
文章结尾那句话是整篇文章最耐人寻味的地方:“真的,一直到现在,我实在再没有吃到那夜似的好豆,也不再看到那夜似的好戏了。”那出戏其实并不好看,铁头老生没翻成筋斗,老旦唱得大家哈欠连天;那把豆也不过是田间随摘的罗汉豆,并没有什么特别的烹饪。但“我”偏偏说那是最好的豆、最好的戏,因为好不好,从来不只是豆和戏本身的事。
让那夜变得“好”的,是月光,是同伴,是自由,是从早到晚盼着看戏却险些看不成的那股劲,是偷豆时的悄悄兴奋,是划船回来时水声和笑声混在一起的热闹。这些东西到了长大以后,再难凑齐。成年人即便看了更精彩的戏、吃了更好的豆,那种完整的快活也已经找不回来了,因为身边少了那群少年,少了那条河,少了那个不必操心任何事情的夏天。
这篇文章写的是鲁迅,但感受到的却可以是每一个读者。那种“以前的东西更好,现在怎么也比不上”的感觉,是人长大后几乎都会有的一种惆怅。鲁迅用平桥村的那个夏夜把它说了出来,说得很轻,却让人久久无法忘记。
《社戏》告诉我们,记叙文的情感不一定要直接说出来,有时候,把那件事原原本本地写清楚,情感自然就藏在里面了。读者读到结尾,自己就会懂得那份滋味。
A、说明“我”不喜欢看戏,为后文不愿去赵庄做铺垫
B、交代“我”的成年生活背景,与少年看社戏形成对比,突出那夜的难忘
C、批评城市戏院管理混乱、服务态度差
D、表现“我”见多识广,对各种戏曲都有研究
答案: B
解析: 开头两段写城里看戏的失望经历,是为了与后文少年在平桥村看社戏的美好记忆形成对比。城里的戏条件更好,却让“我”索然无味;乡下的社戏条件简陋,却成了心中最好的戏。这种对比为全文主旨的呈现做了铺垫,A、C、D三项均与文意不符。
A、拟人
B、比喻和拟人
C、夸张
D、对比
答案: B
解析: “仿佛是踊跃的铁的兽脊似的”是比喻,把连绵起伏的山比作兽脊,写出了山的形态与颜色;“向船尾跑去了”是拟人,赋予静止的山以运动的状态,实际上是以静写动,表现船行之快,也烘托出“我”当时急切兴奋的心情。两种修辞同时出现,因此答案是B。
A、自私,只顾自己的利益
B、质朴善良,毫无私心,把好的东西留给别人
C、胆大妄为,不在乎规则
D、老实懦弱,不敢得罪别人
答案: B
解析: 阿发在自家和邻家的豆田之间比较了一番,主动提出偷自家的,原因是“我们的大得多”——他宁可让大家拿自家更好的豆,也不愿占邻家的便宜。这个细节把一个质朴、无私的乡村少年形象刻画得生动真实,并非自私或胆大,更不是懦弱。
A、六一公公的豆质量不如阿发家的好
B、煮豆的方法不对,所以味道差了
C、昨夜的豆好吃,是因为有月夜、有朋友、有自由的氛围,而不只是豆本身的味道
D、“我”当时心情不好,所以觉得什么都不好吃
答案: C
解析: 这句话是全文主旨的点睛之笔。昨夜的豆之所以好吃,并非豆的品质有多出众,而是因为那一夜的月光、那群伙伴、偷豆时的悄悄兴奋、行船时的清风水香——这一切构成了一种无可复制的完整体验。白天的豆少了这些,自然就“不那么好”了。
“两岸的豆麦和河底的水草所发散出来的清香,夹杂在水气中扑面的吹来;月色便朦胧在这水气里。淡黑的起伏的连山,仿佛是踊跃的铁的兽脊似的,都远远地向船尾跑去了,但我却还以为船慢。他们换了四回手,渐望见依稀的赵庄,而且似乎听到歌吹了,还有几点火,料想便是戏台,但或者也许是渔火。”
请分析这段景物描写在感官运用上的特点,并说明其表达效果。
答案: 这段景物描写综合运用了嗅觉、视觉和听觉,从多个感官角度写出了夜间行船的整体感受,使读者如身临其境。
解析: “清香扑面”诉诸嗅觉,“月色朦胧”“淡黑的连山”“几点火”诉诸视觉,“似乎听到歌吹”则是听觉。三种感官交织在一起,把那个夏夜的河道写得有气味、有颜色、有声音。“向船尾跑去”以动写静,体现了船行之快;“但我却还以为船慢”直接写出“我”的主观感受,把少年盼着快些到赵庄的迫切心情融入景物描写之中,做到了情景交融。
答案: 双喜是一个聪明机灵、做事有担当、懂得分寸的少年形象。
解析: 从文中几处具体情节可以看出。当“我”因没船看不成戏而沮丧时,双喜第一个想到八叔的航船,还主动“写包票”,用“船又大”“迅哥儿向来不乱跑”“我们都识水性”三条理由说服大人,可见他反应灵敏、善于处理事情。行船途中,他负责拔前篙,主导整个行动,体现了担当。看戏无聊、大家都快撑不住时,他第一个提出撤退,顾全了全队的情绪。偷豆时,他又提醒大家不要多拿,“倘给阿发的娘知道是要哭骂的”,说明他做事有分寸,不莽撞。这几处细节共同勾勒出一个立体可感的少年形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