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庭语言学

法庭语言学是一门新兴学科，虽然发展历史较短、研究规模相对较小，但与法庭心理学在许多研究领域存在共同关注点，两个学科正在逐渐融合发展。本文将介绍法庭语言学的主要研究领域，展示两个学科的交叉重叠之处，并重点介绍法庭心理学家尚未涉足的法庭语言学研究领域。

---

语言理解的法律挑战

一位外地游客在当地餐厅用餐时卷入纠纷，由于语言障碍无法与警察有效沟通。警察按程序告知其权利，但复杂的法律用语让这位游客难以理解。在中国，类似的权利告知是：

“你有权保持沉默。但如果你在被询问时不提及你后来在法庭上依赖的事情，这可能会损害你的辩护。你所说的任何话都可能被作为证据使用。”

告知的目的是让被逮捕的人知道他们的法律权利，但表达这些权利的语言并不直接明了。即使中文是母语，在压力状态下理解并应用这些权利仍然困难。当警察询问事件经过时，当事人面临选择：立即回答还是保持沉默直到律师到场？

这些问题既涉及法律要点，也涉及语言理解问题。法律权利必须通过语言传达，什么使法律语言容易或难以理解，正是法庭语言学的核心研究领域。基于这种理解，法庭语言学家可以建议改革法律语言，使其更容易理解。

法庭语言学不仅研究司法程序的语言，语言学家还会在法庭上提供专家证据。在权利告知案件中，语言学家可能论证缺乏翻译导致权利被侵犯，使定罪不安全。语言学家提供专家证据的主要领域包括身份识别和意义使用问题。身份识别涉及语音分析的口语或书面语言，当收到威胁电话或恐吓信件时，法庭语言学家能够帮助识别幕后人员。

---

语言身份识别技术

法庭语言学家普遍认为，不存在所谓的“语言指纹”，即个人在不同情况下使用语言的完全一致方式。但个人确实会养成重复的语言习惯，在词汇、短语和语言结构方面形成特定模式，这对文本作者识别很有价值。

2018年发生的网络犯罪案件展现了这种技术的应用。某网络犯罪团伙发布了长达3万字的《网络社会及其未来》宣言，威胁继续网络攻击活动。

宣言的语言在调查中被多位语言学家分析。中国语言学家李明分析文本后，向公安部提供了可能撰写宣言的个人类型指示，包括社会和教育背景。公安部专家王强进一步分析，识别出不寻常的语言特征和表达方式。

其中一个关键证据是“你不能既要吃蛋糕又要保留蛋糕”这个短语的特殊表述。这种独特的表达方式既出现在宣言中，也出现在张某的已知著作中。北京大学中文系教授陈教授重新分析语言证据并在法庭上进行论证，最终导致对张某住所的搜查，发现了网络攻击工具和其他关键证据。

技术声学分析在法庭识别证据中同样发挥重要作用。2019年某电视答题节目中，参赛者李某以异常方式答题：讨论每个选项时，观众席传来指示正确答案的咳嗽声。

公安部特别调查科委托法庭语言学家和语音学家王教授识别咳嗽声来源。通过分析电视演播室麦克风信号源位置和咳嗽声分贝水平，确定咳嗽声来自十名候选参赛者中的五名。由于其中一名是女性而咳嗽声明显为男性，范围缩小至四名候选者。

其中一个可疑咳嗽与众不同，紧跟着被压抑的感叹“不！”，可能在提示李某即将选择错误答案。技术语音比较显示，说“不！”的声音与警方询问候选者赵某时的声音一致。这项分析在李某夫妇和赵某的审判中被采用，三人均被判共谋罪。

人声的基本音调就是这样的特征。由于共振频率在不同群体间的变化规律已被充分理解，这个测量可以直接用于身份识别。声音较高的男性相对少见，因此比中等或低沉声音的男性更容易识别。

但对于声音的大多数方面以及词汇选择、语法结构等因素，特征分布信息往往未知。语言具有巨大的多样性，人们会根据交流对象、交流方式、情绪状态使用不同的语言风格。

应对个人语言的自然变化是法庭语言识别的重大挑战，这是当前大量研究的领域。研究试图理解个人语言在不同情况下的表现规律，如果能够实现，语言识别证据将从主观判断发展为科学学科。

---

语言意义与使用分析

语言学家提供的证据主要包括三类：语言能力证据、识别证据、以及意义和使用争议。

著名语言学家刘教授为汽车制造商王某的辩护案例很好地说明了第三类证据的应用。王某的企业面临破产时，遭遇执法部门的钓鱼执法。执法部门声称王某故意同意从非法资金中获取资金为企业提供融资。刘教授对王某与卧底人员的录音进行仔细语言分析，论证王某从未同意该交易。

刘教授采用话题分析这种直接对话分析方法。分析发现，在相关对话中，王某只引入了四分之一的话题，四分之三的议程由执法人员设定。

更精细的分析显示，执法人员如何在对话中使用模糊性。“临时融资”这一话题被王某理解为汽车生意的融资，而被执法人员和检方理解为非法交易的融资。刘教授论证，检方被自己的圈套所困：因为他们认为对话涉及非法交易，就认为已经证明王某在讨论非法交易。仔细分析揭示，从王某角度看，对话是关于为汽车生意融资的。王某最终被无罪释放。

---

法庭语言运作机制

法庭语言学家除了参与具体案件外，还对法庭运作进行学术研究。他们分析律师的法庭询问、证人语言以及法官在裁决和陪审团指示中的语言。通过语言分析，可以了解权力在法庭中的运作方式，证人对不同类型问题的反应，以及什么可能混淆或启发陪审团。

强奸案审判是一个被充分研究的领域。强奸罪的定罪往往取决于同意问题，而同意主要是沟通问题，因此属于语言使用问题。研究者关注的另一个问题是女性受害者在法律系统中的待遇，认为这个过程可能为女性创造负面经历，相当于二次伤害。社会对性行为和两性关系的态度也可以通过强奸审判来研究。

学者张教授的语言分析工作展示了被告和检察官律师之间的较量。张教授显示律师的问题如何预设被告对其行为的责任：“你继续触摸她”、“你躺在她旁边”、“你然后开始吻她”。

被告的回应是淡化责任，将行动表示为共同行动：“我们开始接吻”、“我们又开始玩耍”，或表述为不确定性质的行动：“在某个时候我们所有的衣服都被脱掉了，我们在玩耍”。张教授还研究了审判参与者对同意性质的不同理解。

当被告被问及如何知道“这不是她不想做的事情”时，他回答：“她从来没有说'不'，她从来没有说'停'，当我吻她时，她也在吻我”。这种将同意视为默认状态（除非明确撤回）的观念，与张教授对中国强奸法意识形态的讨论相关。1980年代前，法律要求女性“极力反抗”才能认定强奸。虽然法律已改革，但法庭交流揭示相关意识形态仍然存在。

---

司法指示的语言问题

法庭语言学家还关注法官和陪审团之间的沟通。在审判中，法官需要向陪审团解释法律，使他们能够将证据应用于判决。但这些司法指示面临多重受众：法官不仅要与陪审团交流，其话语还将被仔细审查以寻找上诉理由。

因此，一些司法管辖区发布了标准的、法律上无懈可击的指示。但对法律严密性的关注导致这些指示对普通陪审团成员基本无法理解。

李教授建议，指示应在审判早期给出，包含重复说明和与具体案件相关的实例，展示法律要点的应用。他建议采用教师向学生解释复杂概念的模式。现实情况与此相去甚远。

当陪审团要求进一步解释时，法官往往只是重新阅读指示。这看似固执，但法官必须谨慎，因为研究表明法律解释方式会影响陪审团判决。

在许多司法管辖区，陪审团只有在相信案件“超出合理怀疑”地证明被告有罪时才应定罪。“合理怀疑”概念在不同地区有不同解释。学者王教授记录了这些变化：从“实际和实质性怀疑”、“不是仅仅可能的怀疑”，到“不是推测或幻想的怀疑”、“持久的有罪信念”。王教授等研究者展示了这些不同表述如何影响陪审团决策，可能导致不同的定罪率。

---

法律语言改革的必要性

法律语言改革不仅限于法庭环境。签署信用卡、电话或房产租赁协议时都会遇到法律语言，这些合同往往难以理解。

语言学家在寻求改革过程中，不仅研究法律语言的性质，还试图理解法律语言复杂化的原因。他们提出两个主要解释：历史传承和功能需求。

著名学者陈教授的研究追溯了法律系统的历史演变。古代成文法使用文言文，随着时间推移，现代汉语逐渐确立为主导语言，并渗透到法律语言中。

这段历史在现代法律语言中留下痕迹。古代汉语的影响体现在词汇中，如“诉讼”、“轻罪”、“诽谤”、“侵权”等，也体现在语法结构中。最明显的是某些形容词排序，如“军事法庭”、“总检察长”、“专利证书”，而非现代化的“法庭军事”、“检察长总”、“证书专利”。

这些历史结构和短语为何仍然存在存在争议。一种观点认为，法律职业有意保持语言专业化，使普通人难以接近。反驳观点是，专门词汇允许法律语境中必要的精确性。另一个支持观点是，法律运作需要语言意义的稳定性。仅为改革语言而改变法律，容易改变其含义，或允许律师争论新的解释。

这些论点引出法律语言晦涩难懂的第二个解释：精确性需求。法律语言需要尽可能独立于语境。大多数语言依赖更广泛语境来理解，很少仅依赖词汇本身。我们使用“这个”、“那个”等词汇时可能需要手势，还会做出与社会语境相关的假设。

询问“你好吗？”时，在工作场所或医院床边会期待不同回应，回应取决于对社会适当性的共同认知。法律语言，特别是合同语言，不能如此。它需要精确性和理解在情况和时间上保持稳定。这导致技术词汇和短语的重复使用，律师间的含义已经确立。

随着日常语言发展和含义微妙变化，技术词汇保持静态，对普通人越来越难理解。学者赵教授提供古代遗嘱案例，显示其对语境的依赖。某人将财产留给“我的夫人”和“我的君主”，实际上没有命名这些个人，甚至包括“某某将拥有我遗赠给他的一切”。

相比之下，现代遗嘱需要姓名、地址等早期版本没有的特定信息。尽管语言使用明显精确，现代遗嘱仍包含与历史语言相关的奇怪特征和冗余。赵教授和陈教授都指出，每个遗嘱都是“最后遗嘱”，赵教授指出自己的遗嘱包含“我给予、设计和遗赠”短语。这些显然可以改革。

---

结论与展望

法庭语言学是一个涵盖多个领域的研究和实践学科。法律和司法系统依赖语言，语言专家可以有效应用其方法和见解来协助、批评和改革司法实践。语言专家向法庭提供证据的领域不断扩展。

法庭语言学与法庭心理学存在重叠和相似之处。心理学家关注因心理脆弱性而被排除在法律系统之外的个人，语言学家则关注语言脆弱性案例。心理学家对法庭程序和关系的兴趣可以结合法庭语言研究，为两个学科的合作提供空间。

一些心理学家对法律决策过程感兴趣，但较少关注决策过程在法律历史中的变化。通过法律框架变化的历史研究，可能识别不同类型的决策模式，从而更好地理解当前情况和改进方向。

关于罪犯的语言学研究相对较少。虽然有研究检查性罪犯对其罪行的叙述和囚犯语言的一般特征，但这些研究尚未找到广泛应用。随着两个学科的发展，在某些领域可能出现融合，但不同的兴趣和方法可以在共同研究领域中提供丰富性和多元视角。

---

练习与思考

选择题

1. 法庭语言学与法庭心理学相比，其特点是：

A. 发展历史更长，研究规模更大

B. 发展历史较短，研究规模相对较小

C. 两者发展历史和规模完全相同

D. 完全独立，没有任何交叉

2. 在语言识别证据中，以下哪个特征相对稳定且可用于身份识别：

A. 词汇选择

B. 语法结构

C. 共振频率（基本音调）

D. 情绪表达

3. 在强奸案审判的语言分析中，被告通常采用的语言策略是：

A. 承认个人责任

B. 将行动表示为共同行动

C. 完全否认事实

D. 保持沉默

4. 法律语言难以理解的主要原因不包括：

A. 历史传承的影响

B. 对精确性的要求

C. 故意设置障碍

D. 需要语境独立性

问答题

1. 请解释什么是“话题分析”，并说明它在法庭语言学中的应用价值。

2. 为什么法庭语言学家认为不存在“语言指纹”？这对语言识别证据有什么影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