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少年时期是个体社会化过程中的关键阶段。孩子每天约三分之一的清醒时间在学校度过,剩余时间主要在社区活动。学校和社区这两个场域塑造着青少年的价值观念和行为模式,直接影响着他们会否走上犯罪道路。
从法律社会学视角看,学校与社区不只提供教育和居住空间。它们是社会控制机制的重要组成部分,通过正式和非正式的规范体系,将个体整合进更广泛的社会秩序之中。当这些机制运转良好时,青少年能顺利完成社会化进程;当机制失灵时,犯罪行为便可能随之而来。中国城市化进程加快,大量流动人口子女的教育问题、留守儿童的监护缺失、城市社区的原子化趋势,都使这一议题变得更加紧迫。
在控制了家庭背景因素后,学校和社区环境仍能独立预测青少年的违法犯罪行为。即使来自相似家庭的孩子,也会因所处学校和社区的差异而呈现出不同的发展轨迹。
学校承担着知识传授、技能培养和社会规范内化的多重功能。但并非所有学校都能平等履行这些职责。学校之间在资源配置、管理水平、师资质量上的巨大差异,直接导致学生成长环境的分化。对那些在学校中遭遇挫折的青少年而言,教育系统非但没有成为向上流动的阶梯,反而可能将他们推向社会边缘。
教育犯罪学研究发现,学校经历与青少年犯罪之间存在复杂的因果链条。学业失败会损害自尊心、削弱对未来的期待,进而降低遵守规范的动力;负面的学校氛围会培养出反叛的亚文化群体;不当的管理方式可能激化师生对立。更关键的是,当学校无法为学生提供归属感和成就感时,他们便会转向其他渠道寻求认同,而这些渠道往往充满风险。
学业表现长期被视为预测青少年偏差行为的重要指标。大量纵向追踪研究显示,学业成绩差的学生日后卷入违法犯罪活动的概率显著高于成绩优异者。这种关联并非简单的相关性,而是存在多条可能的因果路径。
从社会控制理论角度看,学业成功意味着对学校的投入和对未来的承诺。成绩优秀的学生通常对教育回报抱有较高期待,会理性权衡违法行为可能带来的损失。一旦卷入犯罪,多年的教育投资可能付诸东流,升学和就业前景也会受到影响。这种高昂的机会成本构成强大的内在约束。相反,那些在学业上屡遭挫败的学生,既没有对学校的情感依附,也看不到通过合法途径改善处境的希望,因而更容易产生破罐破摔的心态。
广东某职业中学的跟踪调查提供了有说服力的证据。研究者在三年时间里持续记录八百余名学生的学业表现和违纪行为。数据显示,入学时成绩处于后20%的学生,到毕业时有四成存在旷课、打架斗殴等严重违纪记录,而成绩前20%的学生中这一比例仅为5%。更值得注意的是,那些在初中阶段就已经出现学习困难的学生,进入职校后往往陷入恶性循环。由于基础薄弱,他们难以跟上教学进度,频繁的失败体验进一步打击学习动机,最终导致完全放弃努力。
辍学是学业失败的极端形式,也是青少年走向犯罪的重大风险因素。离开学校意味着脱离正规教育体系的监督和引导,大量的空闲时间和有限的合法活动选择,使辍学者特别容易受到街头文化的吸引。浙江某县针对三年间辍学学生的追踪研究发现,辍学后一年内有过违法行为的比例高达36%,远高于在校生8%的比例。这些违法行为包括盗窃、参与赌博、结伙斗殴等,其中不少最终升级为刑事犯罪。
辍学的影响往往具有累积效应。早期辍学不仅直接增加当前的犯罪风险,更通过限制教育获得、缩小就业机会、影响婚姻稳定等机制,在整个生命历程中持续产生负面作用。
学业失败和辍学本身往往是多重风险因素共同作用的结果。家庭经济困难、父母教育程度低、缺乏有效监护、存在学习障碍或注意力缺陷等因素,既增加学业失败的可能性,又独立提高犯罪风险。因此,简单将学业表现视为犯罪的原因可能过于草率。更准确的理解是,学业失败是个体发展困境的一种表征,揭示了更深层次的社会排斥过程。那些在教育系统中被边缘化的青少年,往往同时也在家庭、社区和劳动力市场中处于不利位置。
从政策干预角度看,这意味着单纯提高教学质量或加强纪律管理难以从根本上解决问题。更有效的策略应该包括及早识别学习困难学生、提供个性化辅导、建立多元化的成功标准、创设非学业性的成就机会,以及为高危辍学群体提供替代性教育和职业培训路径。近年来一些地方试点的义务教育控辍保学责任制、职普融通改革等措施,正是基于这样的认识而展开的探索。
学业失败关注的是个体层面的教育经历,而学校氛围则指向机构层面的组织特征。两所位于相似社区、招收背景相近学生的学校,可能在学生行为问题的发生率上存在显著差异。这种学校效应的存在,说明教育机构本身的运作方式对青少年行为有着独立的影响。
学校氛围是一个多维度的概念,涵盖师生关系、同伴互动模式、校规执行方式、对多样性的包容程度、对学生福祉的关注等诸多方面。积极的学校氛围能够营造出一种归属感和安全感,让学生感受到被尊重、被关心,进而产生对学校的认同和对规范的内化。消极的学校氛围则充斥着冷漠、敌意和不信任,学生将学校视为必须忍受的囚笼,师生关系对立,违规行为此起彼伏。
河南某市曾对二十所初中进行过一次大规模的比较研究。研究者通过问卷调查和深度访谈,评估了各校的氛围特征,并结合校方提供的违纪记录进行分析。结果显示,在那些师生关系融洽、学生普遍感到公平对待的学校中,严重违纪事件的发生率比那些管理粗暴、师生关系紧张的学校低40%以上。更有意思的发现是,单纯严厉的惩罚措施并不能有效减少违纪行为。一些采取高压管理模式的学校,虽然表面上秩序井然,但学生的逆反心理很强,一旦脱离监控就会出现报复性的越轨行为。
学校管理实践中的一个核心议题是纪律与支持之间的平衡。过度强调惩罚的零容忍政策,在二十一世纪初曾风靡一时,许多学校对任何违规行为都施以严厉处分,包括停课、开除等。然而大量研究表明,这类政策往往事与愿违。被停课或开除的学生失去了教育机会,大量无监管的时间增加了他们卷入更严重犯罪的风险。而且,这些惩罚性措施存在明显的选择性执行问题,学业不良、家庭背景弱势的学生更容易成为严厉惩戒的对象,从而加剧了教育不平等。
江苏某重点中学近年来尝试的恢复性管理实践提供了一个颇具启发的案例。当学生发生违纪行为后,学校不是简单地处分了事,而是组织当事各方进行对话,帮助违纪学生理解自己行为的影响,修复受损的关系,并共同制定改进计划。这种做法的理念是,违纪行为往往是深层问题的症状表现,真正的解决需要理解问题的根源并提供支持。实施三年后的数据显示,重复违纪率下降了35%,学生对学校的满意度也有明显提升。
有效的学校管理不在于制定多么严格的规章制度,而在于建立一种让学生愿意自觉遵守规范的文化环境。当学生感到自己被当作完整的人来尊重,当他们看到规则的公正性和合理性,当违规行为能够得到建设性的回应而非简单的惩罚时,内在的道德约束就会逐渐形成。
教师在塑造学校氛围中扮演着关键角色。那些能够与学生建立积极关系的教师,不仅传授知识,更成为青少年的重要他人和行为榜样。对许多来自困难家庭的学生而言,一位关心他们、相信他们的老师,可能是他们生活中为数不多的正面成人角色。然而现实情况是,在那些问题学生集中的学校,教师往往面临巨大的工作压力,职业倦怠率高,流动性大,难以与学生建立深入的关系。这种结构性困境意味着,最需要高质量师生关系的学生,恰恰最难获得这种资源。
学校物理环境的状况同样不容忽视。破败的校舍、肮脏的厕所、缺乏运动设施的操场,这些看似次要的因素,实际上向学生传递着一种信息——这个地方不重要,你们不重要。环境心理学的研究发现,物理环境的失序会助长心理上的失序感,从而降低人们维护秩序的动力。上海某区在对若干所薄弱学校进行环境改造后,不仅学生的校园破坏行为减少了,整体的违纪率也出现了下降。这提示我们,对教育公平的追求不应仅限于师资和经费的均衡配置,也应包括对所有学校基本环境标准的保障。
校园欺凌是学校环境中最具破坏性的现象之一。它不仅直接伤害受害者的身心健康,也毒化整个学校的氛围,更可能成为将欺凌者推向严重犯罪的跳板。长期以来,校园欺凌被简化为孩子之间的打闹,未得到应有的重视。然而大量研究表明,欺凌绝非无害的成长烦恼,而是一种严重的攻击性行为,其影响可能伴随当事人一生。
从法律社会学视角看,校园欺凌本质上是一种权力关系的扭曲表现。欺凌者通过施加暴力或威胁,在同伴群体中确立自己的支配地位;而旁观者的沉默和机构的无能,则为这种权力滥用提供了温床。欺凌行为之所以能够持续,往往是因为整个环境容忍甚至默许了这种不平等关系的存在。因此,应对欺凌不能仅仅针对个别施暴者,而需要改变支持欺凌行为的文化和结构。
中国教育追踪调查的数据显示,大约20%到30%的中学生报告在过去一年中遭受过不同形式的欺凌,包括言语羞辱、社交排斥、身体攻击、财物勒索以及近年来日益突出的网络欺凌。欺凌的发生率在不同学校之间差异巨大,从10%到50%不等,这说明学校层面的因素在其中起着重要作用。
对欺凌者的研究揭示了复杂的心理和社会动机。一些欺凌者本身也是暴力的受害者,他们在家庭中遭受虐待或忽视,转而在学校中通过欺凌他人来宣泄愤怒或重获控制感。另一些欺凌者则享有较高的社会地位,他们通过欺凌来维护自己在同伴等级体系中的位置,表现出某种工具性的攻击特征。还有一些欺凌者存在共情能力缺陷或冲动控制问题,难以理解自己行为对他人造成的伤害。这种异质性提示我们,针对欺凌者的干预需要因人而异。
浙江某县一所农村初中发生的持续欺凌案例颇具典型性。一名转学而来的男生,因为口音和穿着与当地学生不同,成为班上几名强势学生的欺凌对象。欺凌从最初的取外号、嘲笑,逐步升级为推搡、抢夺财物,甚至在厕所围殴。受害学生多次向班主任求助,但老师仅进行了口头批评,没有采取实质性措施。受害学生的父母是外来务工人员,也不敢与学校对抗。欺凌持续了近一个学年,直到受害学生因无法忍受而离家出走,事情才被学校领导知晓。此时受害学生已经出现严重的抑郁和创伤后应激症状,而几名施暴学生则因为长期未受惩戒,认为这种行为是可以接受的,其中一人在初中毕业后不久就因参与寻衅滋事被刑事拘留。
这个案例暴露了校园欺凌应对中的多个薄弱环节。首先是识别问题,许多教师缺乏对欺凌的敏感性,将其视为普通的同学矛盾。其次是干预意愿,学校管理者往往担心欺凌事件曝光会损害学校声誉,倾向于息事宁人。再次是干预能力,即使意识到问题,很多学校也不知道如何有效应对,简单的说教批评往往收效甚微。最后是支持系统,受害学生及其家庭常常陷入孤立无援的境地,缺乏可以求助的有效渠道。
校园欺凌对受害者的伤害可能是长期的。研究发现,童年时期遭受欺凌的个体,成年后罹患心理疾病、自杀企图、社交困难、就业问题的风险都显著升高。而欺凌者如果未得到有效干预,也更可能在日后发展出反社会行为模式,成为家庭暴力、犯罪活动的实施者。
近年来,一些走在前列的学校开始采用基于全校的综合预防模式。这类模式通常包含几个核心要素。第一,明确界定欺凌行为并形成全校共识,让所有师生都清楚什么是不可接受的。第二,建立清晰的报告和应对机制,确保欺凌事件能够被及时发现和处理。第三,加强对欺凌高发场所的监督,如课间的操场、放学后的校门口等。第四,开展社会情感学习课程,培养学生的共情能力和冲突解决技能。第五,为受害学生提供支持服务,为欺凌者提供行为矫正干预。第六,与家长密切合作,共同营造反欺凌的文化。
北京某示范学校实施的欺凌预防项目颇见成效。学校成立了由心理教师、法治副校长、家长代表组成的反欺凌工作组,制定了详细的处置流程。每学期开展两次全校范围的匿名调查,主动识别潜在的欺凌情况。一旦发现问题,工作组会迅速介入,与当事各方进行深入访谈,制定个性化的干预方案。对于受害学生,提供心理咨询和同伴支持;对于欺凌者,在追究责任的同时,深入了解其行为背后的原因,提供必要的帮助。两年下来,学校的欺凌发生率从23%降至8%,学生的安全感和归属感都有明显提升。
网络欺凌的兴起为这一问题增添了新的复杂性。通过社交媒体、即时通讯工具进行的羞辱、谣言散布、隐私泄露,往往比传统欺凌更具隐蔽性和持续性。网络空间的匿名性和传播的广泛性,放大了欺凌的伤害。而且,网络欺凌不受时空限制,受害者即使离开学校也无法摆脱侵扰。如何将反欺凌工作延伸到虚拟空间,是当前面临的新挑战。一些学校开始进行数字公民教育,帮助学生理解网络行为的后果和责任,但这方面的实践还处于探索阶段。
学校是青少年社会化的正式场域,而社区则构成了他们日常生活的底色。放学后的时光、周末的活动、假期的去处,这些看似琐碎的时空分布,实际上深刻影响着青少年的行为选择和价值形成。社区不仅是物理空间的集合,更是一个社会关系网络,一套非正式的控制机制,一种特定的文化氛围。在一些社区,邻里之间相互熟识、彼此守望,共同的规范和期待约束着每个成员的行为;而在另一些社区,人们形同陌路、各自为政,失序和犯罪成为常态。
理解社区与犯罪的关系,需要超越个体化的分析视角,将目光投向更宏观的社会结构。为什么某些社区的犯罪率居高不下,而另一些社区却相对平静?是因为前者居住着更多“坏人”吗?芝加哥学派的先驱研究早已否定了这种简单的解释。他们发现,即使人口构成完全更替,某些社区的高犯罪率特征依然保持稳定,这说明问题的根源在于社区本身的结构特征,而非居民的个人特质。
中国快速的城市化进程使得社区问题变得尤为突出。大量人口从农村涌入城市,传统的熟人社会逐渐瓦解,取而代之的是原子化的陌生人社会。城中村、工矿区衰退地带、大型保障房集中区,这些特殊区域往往面临着相似的困境——人口流动性高、社会纽带薄弱、公共服务缺失、物理环境破败。在这样的社区中成长,青少年面临着多重不利因素的叠加影响。
社会解组理论是理解社区与犯罪关系的经典框架。这一理论最早由肖和麦凯在二十世纪三十年代提出,虽经多次修正,核心洞见至今仍具有强大的解释力。简言之,社会解组指的是社区维持社会秩序的能力受损,表现为共同价值观的缺失、非正式社会控制的失效、居民参与公共事务的意愿降低。
在一个组织良好的社区中,存在着多层次的社会控制网络。家长们相互认识,会关注彼此的孩子,在看到邻居家孩子有不当行为时会加以劝阻或告知其父母。社区内的商店老板、物业人员、退休老人等,构成了日常监督的眼睛。社区组织和活动为居民提供了交往的平台,强化了归属感和共同体意识。这些非正式的机制在正式的法律和警察力量触及不到的地方发挥作用,将潜在的偏差行为消解于萌芽状态。
然而当社区陷入解组状态时,这些机制纷纷失灵。高流动性意味着人们在一个地方停留的时间很短,既不认识邻居,也不关心社区事务,反正过不了多久就会搬走。异质性高的人口构成导致缺乏共同的价值观和沟通基础,不同群体之间互不信任甚至相互敌视。经济贫困使人们疲于应付生计,无暇顾及公共事务,也缺乏资源去维护社区秩序。在这样的环境中,青少年的越轨行为难以受到有效监督和纠正,犯罪活动更容易滋生和蔓延。
辽宁某资源枯竭型城市的一个老矿区提供了社会解组的典型案例。这片区域在计划经济时代曾经繁荣一时,矿工们多数是本地人,企业提供从摇篮到坟墓的全方位保障,社区生活有序而稳定。九十年代矿山关闭后,大量工人下岗,年轻人纷纷外出谋生,留下老人和孩子。原有的企业管理体系瓦解,新的社区治理机制尚未建立,整个区域进入失序状态。街道破败、公共设施无人维护、闲散人员聚集。青少年犯罪率在短短几年内飙升,盗窃、抢劫、聚众斗殴等案件频发。跟踪研究显示,这一时期在该矿区长大的孩子,有犯罪记录的比例是全市平均水平的三倍以上。
这个案例揭示了社会解组的动态过程。社区秩序的瓦解往往不是突然发生的,而是一系列负面因素相互强化的结果。经济衰退导致人口外流,人口外流削弱了社会网络,社会网络的削弱降低了集体监督能力,监督能力的下降使得犯罪和失序行为增加,而犯罪和失序又进一步加速了人口外流,形成恶性循环。这种向下的螺旋一旦启动,很难单纯依靠社区自身的力量逆转,往往需要外部的大规模干预。
社会解组理论的政策含义是,预防犯罪不能仅仅针对个体,还必须从重建社区的组织能力入手。这包括促进人口稳定、增进居民交往、培育社区组织、提供公共服务、改善物理环境等多方面的努力。
近年来理论的发展强调,社会解组不应被理解为传统社区的衰落,而应被视为一种特定的结构状态。在某些城市贫困社区,虽然传统意义上的社会纽带薄弱,但可能形成了基于其他原则的组织形式,如帮派、地下经济网络等。这些另类组织虽然从主流社会的角度看是失序的,但在社区内部却发挥着某种秩序维护功能。这提醒我们,理解边缘社区不能简单套用中产阶级社区的标准,而需要深入其内部逻辑。
社会解组理论侧重于诊断社区问题,而集体效能概念则更多地指向解决方案。这一概念由桑普森等人在二十世纪九十年代提出,迅速成为社区犯罪研究的核心范畴。集体效能指的是社区居民对共同目标的认同和为实现这些目标而采取集体行动的意愿与能力。它包含两个维度——一是社会凝聚力,即居民之间的信任和团结;二是非正式社会控制,即居民愿意为了共同利益而介入公共事务、维护秩序的倾向。
集体效能高的社区呈现出鲜明的特征。当有陌生的青少年在街上游荡、当有人破坏公共设施、当邻居家传出争吵声,居民们不会视而不见,而是会采取适当的行动,可能是直接劝阻,可能是报警,也可能是与相关方沟通寻求解决。这些看似微小的干预,实际上在向所有人传递一个明确的信号——这里不是法外之地,有人在关注和维护秩序。这种集体的监督和干预,极大地提高了违法犯罪的心理成本和现实风险。
浙江某市对下辖八十个社区进行的大规模调查,为集体效能理论提供了有力的本土证据。研究者通过居民问卷测量了每个社区的集体效能水平,同时收集了各社区的犯罪报警数据。统计分析显示,集体效能每提高一个标准差,社区的青少年犯罪率就下降约20%。更重要的是,这种效应在控制了社区的经济状况、人口构成等因素后依然显著。换句话说,即使在相对贫困或人口复杂的社区,如果居民能够形成较高的集体效能,犯罪率也能得到有效抑制。
成都两个相邻的保障房社区提供了一个颇具启发的对比案例。两个社区在地理位置、建筑类型、入住人口的经济状况上几乎完全相同,但犯罪率却相差悬殊。研究者深入调查后发现,关键差异在于社区的组织化程度。犯罪率较低的社区在筹备阶段就由街道办事处协助组建了业主委员会,定期举办社区活动,建立了微信群等交流平台,促进了居民的相互认识和信任。当社区出现问题时,居民们能够迅速组织起来,与物业、警方沟通解决。相反,另一个社区由于前期组织工作滞后,居民之间缺乏联系,各扫门前雪,小问题逐渐积累成大问题,最终演变为治安重点区域。
集体效能的培育不是一蹴而就的,需要有意识的引导和长期的积累。政府和社会组织可以通过组织社区活动、支持居民自治组织、改善公共空间、提供参与平台等方式,为集体效能的生长创造条件。
需要指出的是,集体效能并非完美无缺的灵丹妙药。强大的集体效能有时也可能产生负面效应,如对外来者的排斥、对少数群体的歧视、对多样性的压制。一些封闭性很强的社区,内部成员之间高度团结,但对“外人”充满戒备和敌意,这种狭隘的集体主义并不利于社会整合。此外,在一些由单一群体主导的社区,集体效能可能被用于维护群体特权而非公共利益,如联合抵制保障房建设、阻挠公共设施落地等邻避行为。因此,理想的集体效能应该是开放包容的,以公共利益而非狭隘的群体利益为导向。
理论研究还揭示了集体效能与其他社区特征之间的复杂关系。经济资源虽然不是决定性因素,但确实会影响集体效能的形成,因为资源匮乏会加剧居民之间的竞争,削弱合作的基础。人口稳定性也很重要,频繁的人口流动使得信任难以建立,集体记忆难以形成。物理空间的设计同样值得关注,那些缺乏公共活动空间、居民难以自然相遇交往的社区,集体效能往往较低。这提示我们,社区建设需要综合考虑经济、人口、空间等多个维度,而不能就事论事。
社区对青少年犯罪的影响,还体现在邻里环境的具体特征上。社区的经济状况、族群构成、公共服务质量、物理环境状态,都与青少年的行为选择存在关联。理解这些关联,有助于我们更精准地识别高风险社区,并采取针对性的干预措施。
经济贫困长期被视为社区犯罪的重要风险因素。贫困社区面临着多重挑战——就业机会稀缺、教育资源匮乏、公共服务不足、非法经济活跃。在这样的环境中成长,青少年既缺乏通过合法途径成功的榜样和路径,又时刻面临着非法机会的诱惑。更重要的是,长期的贫困会培养出一种宿命论的心态,当人们不相信努力能够改善处境时,短期利益就会压倒长期考量,违法犯罪的吸引力也随之上升。
然而近年来的研究发现,单纯的贫困水平并不能完全解释社区犯罪率的差异,更重要的可能是相对剥夺和不平等。当贫困社区与富裕社区紧邻,当社会流动渠道日益狭窄,当媒体不断展示奢侈的生活方式,相对剥夺感就会极大地强化。在改革开放初期,虽然整体生活水平不高,但由于差距较小,社会心态相对平和。而在当前,即使绝对贫困已经大幅减少,但不断扩大的贫富差距却带来了新的社会张力。那些能够看见繁华却无法企及的青少年,最容易产生挫折感和愤怒情绪,进而诉诸越轨行为。
深圳某城中村的研究生动展现了相对剥夺的作用机制。这个村落位于繁华商业区边缘,步行十分钟就能到达高档购物中心和写字楼,但村内却是典型的低收入外来人口聚居区。在这里长大的孩子,每天目睹着两个世界的巨大反差。他们的父母在附近的餐馆、工地、商场打工,收入勉强维持生计,而同龄的本地孩子却过着优渥的生活。这种强烈的对比不断刺激着他们,却又没有明确的上升通道。研究者发现,这个区域青少年的财产犯罪率特别高,盗窃、抢劫等案件频发,很多违法者在访谈中表达了相似的情绪——不是为了生存,而是为了“也过一过好日子”、“凭什么他们就能有”。
社区的公共服务质量同样影响着青少年的发展轨迹。良好的公共服务不仅直接满足居民的需求,更是一种象征,表明这个社区没有被遗忘,居民的福祉得到重视。相反,公共服务的匮乏则传递出被边缘化的信号,强化居民的无力感和疏离感。在一些被忽视的社区,缺乏适合青少年活动的公共空间,没有图书馆、体育设施、青少年活动中心,孩子们放学后只能在街头游荡或窝在狭小的出租屋里,缺乏建设性活动的机会。这种结构性的限制增加了青少年接触负面影响的可能性。
物理环境的状态也不容小觑。破损的窗户、涂鸦满墙的建筑、垃圾遍地的街道,这些失序的迹象会触发“破窗效应”。当人们看到环境无人维护时,会推断这里缺乏有效的社会控制,违规行为不会受到惩罚,从而降低了自己遵守规范的动力。纽约在二十世纪九十年代实施的环境整治计划,通过及时修复破损设施、清理涂鸦、改善街道照明等措施,成功地降低了犯罪率,为破窗理论提供了经典的政策案例。中国的一些城市也开始意识到环境管理的重要性,通过老旧小区改造、美化社区环境、完善公共设施等举措,在一定程度上改善了社区的秩序状况。
邻里特征的影响并非机械决定论的。同样生活在高风险社区,有些青少年走向了犯罪,另一些却成功地抵御了负面影响。保护性因素在其中发挥了重要作用,包括强大的家庭支持、与社区外正面资源的连接、个人的抗逆力等。这提示我们,在关注社区风险因素的同时,也应该重视保护性因素的培育,帮助那些身处不利环境的青少年找到替代性的发展路径。
从更宏观的视角看,社区分化本质上反映了社会不平等的空间化。不同社会阶层在居住上的分离,使得优势和劣势不断累积和代际传递。富裕社区拥有更好的学校、更安全的环境、更丰富的机会网络,而贫困社区则困于恶性循环。这种结构性的不平等仅靠社区层面的干预难以根本改变,需要更广泛的社会政策调整,包括住房政策、教育资源配置、公共服务均等化等。
在青少年时期,同伴的重要性显著上升,有时甚至超过了家庭的影响。这一发展阶段的核心任务之一就是建立独立于父母的身份认同,而同伴群体正是这一探索过程的主要舞台。青少年渴望被同龄人接纳和认可,愿意为此调整自己的行为和价值观。同伴关系既可以是积极的支持力量,也可能成为通往犯罪的桥梁,关键在于个体卷入的是怎样的同伴网络。
犯罪学研究最一致的发现之一就是越轨同伴与个体犯罪行为之间的强相关。那些朋友从事违法活动的青少年,自己也卷入犯罪的概率要高出数倍。这种关联如此稳定和显著,以至于有学者称之为“犯罪学的基本定律”。然而,相关性背后的因果机制却远比表面看起来复杂。是坏朋友带坏了原本规矩的孩子,还是问题少年本来就倾向于聚在一起?这个经典的鸡蛋与鸡的问题,在学术界引发了长期的争论。
社会学习理论对同伴影响提供了最直接的解释。根据这一理论,犯罪行为和其他行为一样,是通过学习获得的。青少年在与越轨同伴的互动中,学习到实施犯罪的具体技能、合理化违法行为的话语、对风险的淡化认知。更重要的是,当同伴群体认可和赞赏越轨行为时,就形成了强大的社会强化机制。一个在主流社会中找不到价值感的青少年,可能在越轨群体中获得尊重和地位,这种正向反馈会巩固和升级其偏差行为。
湖南某县一个持续三年的跟踪研究提供了详细的过程性证据。研究者选取了一百二十名初入青春期的少年,记录了他们的同伴网络演变和行为变化。数据显示,那些在研究开始时没有越轨行为但后来加入了问题少年群体的孩子,在加入后的六个月内,违纪违法行为显著增加。访谈揭示了这一转变的内在逻辑。起初,新成员可能只是被群体的刺激性和反叛性所吸引,参与一些边缘性的活动,如抽烟、逃课、夜不归宿。随着卷入程度的加深,他们逐渐内化了群体的规范和价值观,学会了用特定的方式解释自己的行为——不是犯罪,而是“够朋友”、“有种”、“不怂”。当群体活动升级到盗窃、抢劫等明确的犯罪行为时,退出已变得困难,因为离开意味着背叛,可能遭到报复,也会失去这个唯一接纳自己的社会空间。
然而,选择性关联的机制也不容忽视。青少年并非随机地结交朋友,而是倾向于寻找与自己相似的同伴,这一过程被称为同质性选择。那些本身就有反社会倾向、冲动性高、自控力弱的青少年,更可能被同样特征的同伴所吸引,并排斥规范遵守者。从这个角度看,越轨群体的形成不完全是坏朋友的影响,也反映了问题青少年的主动聚集。近年来采用严谨纵向设计的研究试图拆分两种机制的相对贡献,发现社会化影响和选择性关联都确实存在,并且在不同个体、不同阶段的相对权重有所不同。
对于那些已经具有多种风险因素的青少年,加入越轨群体往往成为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一个家庭功能不良、在学校受挫的孩子,如果遇到的是正向的同伴,可能仍然有机会走上正轨;但如果被越轨群体吸纳,各种风险就会相互强化,形成犯罪的快速通道。江西某市一个专门针对初犯少年的回溯性研究发现,在多重风险因素的作用下,越轨同伴的加入平均会将违法行为的发生时间提前两年,并使行为的严重程度显著升级。
越轨同伴的影响不仅限于直接的行为示范和鼓励,还包括对主流社会纽带的侵蚀。当青少年将时间和情感投入越轨群体时,与家庭、学校、正面成人的联系就会削弱,从而失去了重要的保护性资源。
理解同伴影响的复杂性对于干预实践具有重要意义。一些善意的干预措施,如将问题少年集中起来进行团体治疗或送入专门学校,可能无意中创造了越轨群体形成的条件。当问题青少年被聚集在一起,他们不仅不会相互矫正,反而可能相互影响,学习新的犯罪技能,强化反社会态度,这种现象被称为“越轨训练”。多项评估研究发现,某些集中干预项目不仅无效,甚至产生了反效果,参与者的犯罪率高于对照组。这提示我们,干预设计必须谨慎,避免人为制造越轨群体聚集的环境。
更有希望的策略是促进问题青少年与正向同伴的接触。一些学校试点的“同伴导师”项目,由品学兼优的学生与问题学生结对,通过日常互动传递正面价值观和行为模式,取得了积极效果。社区层面的混合年龄活动,让不同背景的青少年有机会在共同的任务中互动,也有助于打破越轨群体的封闭性。关键是要在自然的情境中创造异质性的社会网络,而非人为地隔离或集中。
帮派是越轨同伴群体的极端形式,代表着青少年群体组织的最高程度制度化。与松散的朋友圈不同,帮派具有明确的成员边界、等级结构、行为规范和群体认同象征。加入帮派往往需要经过仪式化的程序,可能包括完成某项犯罪任务、经受身体考验等。帮派成员之间存在强烈的忠诚要求,背叛会受到严厉惩罚。帮派不仅是实施犯罪的组织载体,更是一种亚文化系统,为成员提供替代性的身份认同、归属感和意义来源。
中国的青少年帮派现象虽不如美国那样突出,但在一些地区同样存在,并呈现出本土化的特征。这些帮派多数规模较小,松散程度较高,暴力水平相对较低,但同样对成员的行为轨迹产生深远影响。福建某县的一个案例研究追踪了一个持续五年的青少年帮派。这个帮派最初由七名辍学少年组成,他们都来自经济困难、家庭破碎的背景,在学校和社区中找不到位置。聚在一起后,他们逐渐形成了独特的群体文化,包括特定的称呼、手势、着装风格。帮派的主要活动包括在网吧聚集、与其他群体斗殴、实施小规模盗窃和抢劫。最初的核心成员通过吸纳新人不断扩大规模,高峰时达到二十余人。这个帮派的存在持续干扰了当地的治安秩序,直到几名核心成员因犯罪被判刑,群体才逐渐解体。
研究者对帮派成员的深度访谈揭示了加入帮派的复杂动机。经济动机固然存在,通过犯罪获取物质利益是帮派活动的重要内容。但对很多成员来说,帮派更重要的吸引力在于情感和心理层面的满足。在一个不认可他们的社会中,帮派提供了一个接纳和肯定的空间。在这里,他们不再是失败者,而是有价值的成员,甚至可以获得地位和尊重。帮派的等级体系为向上流动提供了渠道,通过展示勇气、完成任务、赢得信任,可以提升在群体中的地位。这种成就感和归属感,恰恰是他们在家庭、学校和主流社会中从未获得过的。
帮派文化的一个核心特征是对暴力的推崇和规范化。暴力不仅是实现帮派目标的工具,更是确立地位和展示认同的符号。能够在冲突中表现勇敢、不畏伤害的成员,会获得极高的声望。这种文化氛围创造了一种暴力升级的动力机制。当与其他群体发生冲突时,任何退缩都会被视为懦弱,损害群体的集体荣誉,因此即使最初的冲突微不足道,也可能迅速升级为严重的暴力事件。而且,帮派之间容易陷入报复的循环,你伤了我的人,我必须报复,否则就显得软弱,这种逻辑推动着暴力的不断扩大。
青少年帮派与有组织犯罪团伙之间存在着危险的连续性。虽然多数青少年帮派是自发形成的,主要从事小规模的街头犯罪,但一些成熟的犯罪组织会主动招募和利用青少年帮派成员。后者提供了犯罪劳动力储备,可以从事高风险的犯罪活动,即使被抓获,由于年龄较小,刑事责任也相对较轻。一旦青少年帮派与有组织犯罪建立联系,其犯罪行为的专业化程度和社会危害性都会显著提高。广东某市的一个案例显示,一个青少年帮派最初只是实施街头抢劫,后来被一个贩毒网络吸纳,开始从事毒品运输和销售,多名成员因此走上了不归路。
帮派问题的根源在于社会排斥和合法机会的缺失。那些加入帮派的青少年,往往是在正常的社会化渠道中被边缘化的群体。因此,有效的预防不能仅靠打击和镇压,更需要从源头上为这些青少年提供替代性的归属、认同和上升机会。
国际经验显示,成功的帮派预防和干预项目通常包含几个要素。首先是早期识别,在青少年尚未深度卷入帮派之前进行干预,成功率会高得多。其次是提供替代性的活动和群体,如体育队、艺术团体、职业培训项目等,让青少年能够在正面的环境中获得归属感和成就感。再次是家庭和社区的参与,单靠个体层面的干预效果有限,需要改善其所处的整体环境。最后是为想要退出帮派的成员提供支持和保护,包括人身安全保障、教育就业机会、心理辅导等,帮助他们成功过渡到主流社会。
中国一些地方开展的社区矫正和临界预防工作,在某种程度上体现了这些理念。通过多部门协作,为问题青少年提供个性化的帮扶,包括学业辅导、职业技能培训、心理咨询、家庭关系改善等。虽然这些项目的规模和资源仍然有限,但已经展现出一定的成效。关键是要持之以恒,形成系统化的制度安排,而不是零星的、运动式的行动。
从长远看,减少青少年帮派现象需要更根本的社会变革。当教育系统能够容纳和支持所有孩子,当劳动力市场为年轻人提供合理的机会,当社区能够为青少年提供健康的成长环境,帮派所填补的空白就会缩小。这不是法律和刑事司法系统能够单独完成的任务,而需要全社会的共同努力。正如一位长期从事青少年工作的实践者所言,“我们不是在拯救坏孩子,而是在挽救被社会抛弃的孩子”。这句话道出了问题的本质,也指明了解决的方向。
青少年时期的可塑性意味着,即使已经走上歧途,仍然存在改变的可能。学校和社区作为青少年社会化的关键场域,既可能是风险的来源,也可以成为保护和救赎的力量。理解这些环境系统如何影响青少年行为,并基于这种理解去设计有效的干预措施,是法律社会学的重要使命,也是建设更加公正和安全社会的必由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