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帆船时代,远洋航海依赖风帆,也依赖对风向、洋流和季节的经验判断。信风、西风和季风提供了具有一定规律的航行条件,但风并非恒定不变,风暴与长时间静风仍会打乱行程。这些风系由地球受热差异、自转和海陆分布等共同塑造,理解它们是规划远洋航线的重要基础。
追根溯源,这些风的形成离不开气压的变化和空气流动的定律。广阔的大洋、复杂的陆地形态和四季变化,交织出世界各地的基本风向。尤其是在没有现代技术的年代,能否准确把握这些风的季节特点和走向,直接关系到航海的成败,甚至关乎生死。
正因为风的规律性,才让古代的航海家能够制定高效的航线,利用顺风而行,减少旅途的不确定性。在浩瀚大洋的无边孤独中,理解风从哪里来、将会吹向哪里,是每一名远航者最核心的本领,也是人与自然抗衡、协作的典范。可靠的风带,就像隐形的国际航道,引导着一代又一代水手深入未知的世界,推动着人类文明的交流与发展。

风是空气相对于地面的运动,通常指水平运动。水平气压梯度力推动空气由高压指向低压,但实际风向还受地转偏向力、摩擦等影响,并不总是直吹向低压中心。地表受热不均可以形成热力环流,不过地面气压取决于上方空气柱的质量,不能把任何高温都直接等同于低压。
这种由冷热分布不均产生的空气循环,被称为“热力环流”,是自然界中各种风运动的基本单元。它有助于理解海陆风等局地环流,大尺度风场还需考虑大气动力过程。
在背景风较弱、海陆温差明显等条件下,常见的热力环流现象有:
白天的“海风”:
夜晚的“陆风”:
这些现象是日常生活中最容易观察到、最直观的微观热力环流实例。
将这个“小实验”放大到整个地球,就演化出了覆盖全球的大气环流和风带。正是因为地球不同区域受热不同,才有了赤道和极地截然不同的气压分布和风场格局。
然而,地球并不是静止不动的。因为自转,运动着的空气其实并不会笔直地从高压区流向低压区,而是会在行进过程中受到地转偏向力(又叫科里奥利力)的影响。这个偏向力会让北半球的风向运动方向的右侧偏转,南半球则向左偏。正因为有了这一力的作用,原本南北流向的气流被“拧弯”了,变成了斜向甚至近乎东西的走向,最终塑造出信风带和西风带这种全球性的风道布局。
地转偏向力只会改变风的方向,而不会改变风的快慢。而且,这种偏转效应在纬度越高、风速越快的时候越强,赤道附近几乎感受不到。掌握了这条规律,后续理解“信风为何偏东”、“西风为何偏西”就变得简单清晰了。

信风是地球大气环流中最重要、最规律的一支风系,也是成千上万海员赖以穿越大洋的“隐形航道”。要理解信风,首先要明白它的成因:
北半球的近地面信风总体从东北吹向西南,南半球则从东南吹向西北,分别称为东北信风和东南信风。“信风”强调风向较有规律;英文 trade winds 也与固定航路的历史用法有关,不能据此认为贸易这个词完全由信风航海产生。
与多变的中纬度天气相比,大洋信风带的盛行风向较稳定,适于帆船借风航行。但其强度、范围和位置会随季节及海气变化调整,也会受到天气系统干扰。赤道附近的辐合区可能出现弱风和强对流,航海者需要结合具体情况安排通过时机。
南北信风在热带辐合,形成随季节移动的热带辐合带。这里有上升气流、积雨云和阵雨,部分时段近地面水平风较弱,因此历史上被称为“赤道无风带”。它并非始终无风,也可能出现雷暴和阵风;跨越赤道的航行仍需通过这一带,不能一概视为必须绕开的禁区。
关于信风,有几点特别值得牢记:
信风的存在,不仅是远洋人类文明的条件,也为全球气候、水循环、海洋洋流的形成和分布提供了关键基础。掌握和利用它,是大航海时代最核心的自然智慧。
季风的主要特征是盛行风随季节发生显著变化。海陆受热差异是重要因素:海洋因热容量、混合和蒸发等作用,温度变化通常比陆地缓慢。全球环流的季节移动与地形也参与季风形成,所以不能把所有季风都简化为放大的海陆风。
季风的产生过程,可以用如下梳理:
季风随季节调整,与海陆热力差异和大尺度气压场变化有关。判断具体风向,还要考虑地球自转、地形和天气系统,不能只比较两地温度。
例如,在亚洲,尤其是东亚和南亚,季风最显著、最典型的地区。这里有世界最大的陆地——欧亚大陆,以及最大的海洋——太平洋,巨大的热力差异把“季风”二字发挥到极致。中国东南季风、印度的西南季风,都是这种机制下的产物。值得一提的是,“monsoon”(季风)本身就是从阿拉伯语 mausim 而来,原意是“季节”,印证了阿拉伯商人早就发现了印度洋上风随季节而变的自然规律。
季风并不限于亚洲,西非、澳大利亚北部,以及墨西哥西北部和美国西南部等地也有季风系统。不同地区的雨季、风向变化和影响范围并不相同,亚洲季风则对广泛地区的农业和水资源具有重要影响。
记住季风的关键,是盛行风随季节显著变化。海陆受热差异与环流季节移动共同改变风场,进而影响水汽输送;夏季通常偏湿、冬季通常偏干的概括,需要结合具体地区理解。

信风和季风都是地球大气环流的重要组成部分。信风主要分布在赤道附近,终年较为稳定地由副热带高压带吹向赤道低压带,受地转偏向力影响,在北半球呈东北风,南半球为东南风。这些风带虽然稳定,但会随着季节和环流整体移动略有南北摆动,是全球热量和水汽输送的重要动力。
相比之下,季风的最大特点是风向随季节发生显著变化,多见于亚欧大陆和热带海陆交界地区。季风环流强烈受海陆热力性质差异、气压场季节转换等影响,导致夏季和冬季风向几乎相反,经常带来明显的雨季与旱季分界。有些地区,信风与季风会在季节交替或特殊地形下发生相互作用,例如南亚季风区季节性风向转变就受到赤道信风的影响。因此,不能简单把信风和季风看作完全独立的环流系统,它们构成了多层次的大气运动。
对于帆船时代的水手与商人来说,信风和季风直接决定了航线设计的“生死线”。具体来说:
信风
季风
在大航海时代,船队中最受重视的“气象家”,其实就是精通这两种风的“风向达人”。因此,理解信风和季风的运用,奠定了全球首次远洋航线布局与现代天气系统研究的基础。
地理大发现的航海家,本质上都是顶尖的“用风高手”。在没有动力的年代,选错风系,轻则多走数月,重则全员葬身大洋。他们真正的本事,不是蛮力横渡,而是把信风、西风、季风像棋子一样组合起来,拼出一条最省力的环线。
最经典的范例是哥伦布。从欧洲出发,他没有沿着同一纬度直直西行,而是先一路南下到加那利群岛附近,钻进稳定的东北信风带,让信风把船队一路向西推到美洲。回程时他特意北上到中纬度,借助那里自西向东吹的盛行西风,顺风返回欧洲。去程靠信风、回程靠西风,一去一回正好绕成一个大圈,这套“顺风环线”后来成了横渡大西洋的标准走法,葡萄牙人称之为 volta do mar,意思是“绕海而归”。
在印度洋上,主角则是季风。阿拉伯和印度的商人早在大航海时代之前,就摸透了印度洋季风的时间表:夏季西南季风把船从非洲、阿拉伯送往印度,冬季东北季风再把船送回来,往返航期大体随季节安排,但仍受天气与停港事务影响。达·伽马能在 1498 年抵达印度,靠的正是当地领航员对季风的熟稔。
中国的郑和船队同样是季风的行家。船队大多在冬季的东北季风期扬帆,顺风南下穿过南海、驶向印度洋;待来年夏季西南季风起时,再借风返航。不同航段的出发与返航安排深受季风节律影响。
帆船航线的设计,本质是一道“拼风”题:把稳定的信风、自西向东的西风、随季节反转的季风组合起来,让全程尽量顺风。谁能把这几套风系记得越清楚,谁就能在大洋上走得越快、越稳。

把季风原理落到一次真实远航上,最能看清古人如何与风共舞。郑和船队航行于太平洋与印度洋之间,这片海域常年受亚洲季风支配,风向何时转换,直接决定了船队何时能走、何时该停。
冬季亚洲大陆冷高压有利于中国近海和南海出现东北季风,帆船可借此向南航行。郑和船队的沿途集结、启航和跨海时间需要分别看待,不能把七次远航都归为同一个固定月份。逆风会使航行困难,但航期也由补给、外交活动和具体海况共同决定。
进入印度洋后,不同海区与航向还需选择相应季节。夏季西南季风有利于部分由西向东、东北方向的航段,南海返程也可借夏季风北上。不过远航包含多次停港与分段航行,不能套用一张全程准点的往返时刻表。
郑和远航常跨越多个季节,候风只是耗时的原因之一,还包括航程、集结、补给与外交活动。读懂这一点,就能明白古代航海者口中的“候风”二字,并非迷信,而是对季风规律最朴素、也最精准的运用。
季风与信风,是这本气象书最先要立住的两根柱子。它们说明了一件事:天空里的风看似变幻莫测,其实有章可循。下一章会把镜头从横跨大洋的大尺度风系,拉近到一座山的两侧,去看那些更贴近日常、却同样有迹可循的“微气候”——同一片天空下,为什么山前下雨、山后干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