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有两个地方用一生的时间在回答同一个问题:人类能不能在水上、水边,乃至水下建造一座城市?威尼斯把答案刻进了一片潟湖的淤泥里,荷兰则把答案写在了被海水一寸寸夺回来的土地上。这两个样本之所以被反复援引,不是因为浪漫,而是因为它们都在极端环境下将工程智慧、地理认知和对自然的持续博弈推到了极限。
潟湖是被沙洲或岛屿等与外海部分隔开的浅水水域,低地则可能面临河洪、海潮和排水困难。威尼斯与荷兰都需要应对水位变化和软土地基,但各地受淹速度、范围与防护条件不同。这些经验也有助于理解海平面上升背景下的沿海适应。
威尼斯历史城区建在亚得里亚海北端的潟湖岛屿上,许多建筑以打入软土的木桩配合上部基础承重。长期水浸、缺氧的环境能够减缓木材腐朽,但不等于木桩永不腐烂,也不会自动变成石头。建筑能否长期稳定,还取决于地基条件、荷载与持续维护。
威尼斯为什么要选在这样一个不便居住的地方建城?答案藏在公元5、6世纪的历史里。战争和外族入侵冲击意大利北部平原,逃难的人群进入威尼斯潟湖,发现湖中散布的岛礁提供了天然屏障:浅水区让满载武装的陆军战马无从渡过,小船反而如鱼得水。潟湖不是优质的建城地点,但它是绝佳的避难所。避难迁移推动了已有潟湖聚落的发展,而贸易的机遇让人留了下来。
潟湖条件塑造了威尼斯历史城区:118座岛屿由运河分隔、桥梁连接,陆上小巷与广场同样构成重要步行网络。水上巴士等承担水路出行,贡多拉更多服务游览。历史城区内部主要靠步行与水运,不能据此说包括大陆城区在内的整个威尼斯都没有汽车。
威尼斯的街区是在长期建设中逐步形成的,同时受到公共水利管理、建筑规定和城市工程影响。有机生长与规划管理共同作用,并不意味着这座城市从未经过规划。
威尼斯今天面临的最大地理威胁是“城市下沉”和“海平面上升”的双重夹击,具体表现为:
为减少异常高潮位造成的淹水,意大利建设了“摩西工程”(MOSE),并于2020年10月首次在高潮期间升闸保护城市:

荷兰约26%的国土低于平均海平面基准,最低处约为荷兰高程基准面以下6.8米。堤坝、沙丘和排水系统共同保护低地。不过,荷兰并非全部由海中造出,低地的形成既有自然沉积,也有湖海围垦和泥炭地排水沉降等过程。
围垦可以增加可用土地:用堤坝围住部分水域,再排水、整理地基和土壤,逐步用于农业或建设。海水影响明显的地区还需处理盐分。荷兰语“Polder”通常指水位受到独立控制的圩区,既包括围湖、围海造地,也包括排水改造的既有低地,并非都来自海洋。
须德海工程中,长约32公里的阿夫鲁戴克大坝于1932年合龙,将海湾与北海隔开,随后水体逐渐淡化为艾瑟尔湖。相关工程分期形成四块大圩田,合计约16.5万公顷,其中维灵厄梅尔圩田在1930年已排水形成。1986年设立的弗莱福兰省主要由后来形成的圩田组成,也包含原有岛屿,并非省内每一处都是新造土地。
荷兰的地理困境与回应,催生出一套独特的水管理体制。荷兰有专门负责管理堤坝和排水的“水务委员会”(Water Board),这些机构的历史比荷兰国家本身还要久远,在某些地区可以追溯到13世纪。“治水”不仅是工程问题,也是荷兰社会组织方式的根本——不同地主、不同城市,必须合作治水,才能共同降低区域洪水风险。这种“要么一起,要么全泡水里”的生存压力,被不少历史学家视为荷兰协商文化形成的重要地理根源。
威尼斯与荷兰在不同条件下发展了治水方式。威尼斯保留潟湖和岛屿间的水路,同时通过疏浚、岸线维护和闸门工程控制风险;荷兰以堤防、圩田和水位调度保护低地,也为河流和湿地保留空间。两者都结合了工程防护与适应水环境,不能简单分成“共生”和“宣战”。
两种治水策略背后,是各自得天独厚或与生俱来的地理前提:
威尼斯:
荷兰:
这两套模式在取得辉煌成就的同时,也不可避免地遇到各自的“天花板”——超越之后,原有的适应机制就会暴露瓶颈:
威尼斯:
荷兰:

“与水争地”需要持续维护。低洼圩区通常依靠堤防、水渠和泵站控制降水、渗水等带来的积水。泵站按水位与调度需求运行,并非所有水泵都昼夜不停,也不是一停泵全国四分之一的土地就立刻被淹。
气候变化使荷兰需要同时应对海平面上升、强降雨和枯水期缺水等风险,不能概括为河流流量始终增大。荷兰的三角洲计划重视长期防洪和淡水保障,既维护堤防,也通过为河流腾出空间等措施缓解洪水压力。这表明工程防护与适应自然过程可以结合。
无论是威尼斯的“嵌入水中”还是荷兰的“围垦造陆”,都是在某种地理条件与技术能力的匹配下产生的解决方案。气候变化在改变这两个条件中的第一个,迫使两地重新评估原有策略的长期可持续性。
威尼斯和荷兰的故事,在当今全球沿海城市普遍面临海平面上升威胁的情况下,不再只是遥远的特例,而是一套供后人参考的生存方案。以下几点展现了现实世界的趋势和挑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