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尼罗河长约6650公里,流域涉及非洲东北部及东部11个国家;这并不意味着干流依次流经11国。青尼罗河与白尼罗河等汇集上游来水,最终注入地中海。下游埃及高度依赖这些境外来水,也长期在流域水资源安排中具有重要影响。
这种格局与历史协议有关。1929年埃及与英国换文维护埃及的既有用水利益,并对英国所代表地区的部分上游工程设置条件;它不是对所有流域国家普遍有效的否决权。1959年埃及与苏丹又签订分水协议,但上游国家并未普遍接受由两国分配全流域水量的安排。
2011年,埃塞俄比亚启动青尼罗河上的复兴大坝(GERD)工程。项目于2025年9月举行落成仪式,装机容量为5150兆瓦。埃及担忧蓄水和长期干旱期运行影响下游供水,埃塞俄比亚强调发电和发展需要。水电运行不同于灌溉消耗,争议的重点包括蓄水节奏、蒸发损失、旱年安排与信息共享。
这场旷日持久的争端,是当今全球水资源外交问题的缩影与典型案例:上游国家的发展权、下游国家的生存利益,“自然”赋予的地理格局与人为划定的历史协议正面碰撞,国际公约又难以有效平衡各方诉求。尼罗河问题提醒我们,在跨界资源分配上,历史、地理、权力与现实发展需求永远交织在一起,难以找到简单的答案。
跨界河流(transboundary river)是跨越或构成国家边界的河流;水治理通常还须考察整个流域。联合国2024年水合作报告统计约313个跨界河湖流域,跨界河流约占全球淡水流量的60%,不能把流域数量直接当作单条河流数量。
上下游位置使影响传递具有方向性:蓄水、引水、污染和调度可能改变下游水量、水质与时间分布。但水库也可削峰补枯,并非所有大坝都使下游全年水量减少或水质恶化;协议与联合调度可以缓解不对称。
跨界河流问题有三个核心议题:
水量分配:如何协调既有利用与新增需求?“先用者优先”和哈蒙式绝对领土主权是历史上出现过的主张,不是通行的唯一规则;公平合理利用、避免重大损害和合作是现代国际水法的重要原则。
大坝对水文的改变:蓄水与调度会改变流量的季节分布,也可能影响水温和输沙;后果取决于工程类型、运行方式和流域条件。
水质污染:上游的工业排放、农药化肥,随水流传递至下游,构成另一类跨界水资源冲突。

青尼罗河发源于埃塞俄比亚高原,在苏丹喀土穆与白尼罗河汇合。埃塞俄比亚高原还通过阿特巴拉河、索巴特河等贡献来水,这些来源合计提供了下游的大部分来水,不能全部计为青尼罗河的贡献。具体比例随测站、季节和年份变化。
埃及的处境:全国大部分地区干旱,人口、耕地与用水集中在尼罗河河谷和三角洲。阿斯旺高坝于1970年建成,能够调节径流,却不能消除持续干旱与需求增长带来的风险;上游运行安排因此受到埃及高度关注。
埃塞俄比亚的立场:扩大电力供应和区域售电,是建设复兴大坝的重要目标。其政府强调开发水能的发展权利,并反对用未获其接受的历史分配安排限制工程;实际用电改善还取决于输电网、投资与供电组织。
苏丹的微妙位置:苏丹可能受益于调洪、减少泥沙和购电,同时关注坝体安全、调度协调与来水保障。这些并存利益使其立场不能简单划为支持或反对上游。
复兴大坝争端的难点之一是落实可执行的协调规则。1997年通过、2014年生效的《国际水道非航行使用法公约》并未获得所有流域国家加入,但这不等于不存在法律约束;一般国际法原则、三国2015年原则宣言及后续谈判仍须纳入分析。

澜沧江—湄公河发源于青藏高原,流经中国及缅甸、老挝、泰国、柬埔寨、越南,部分河段构成国界,全长约4900公里。下游数千万人依赖流域的农业、渔业与其他生计,但不能把全部流域人口都等同于直接靠鱼类供给蛋白质的人口。
澜沧江上游梯级水电开发与下游干支流工程共同改变了流域水文。评价影响时,需要区分总库容与可调节库容,也须同时考虑自然降雨和不同工程的运行:
低流量与干旱归因:2019—2021年湄公河出现严重低水位。Eyes on Earth的一项研究强调上游蓄水影响,湄公河委员会则指出该研究的方法局限,并强调降雨偏少、气候异常与工程运行的共同作用;不能把模型估计直接当作某一方截水导致全流域干旱的定论。
洪水节律与渔业影响:许多鱼类及其栖息地依赖季节性洪水,大坝可能影响洄游通道、泥沙和营养物质输送。渔获变化还与捕捞压力、栖息地改变等因素有关,不能仅用一个水库或一种机制解释。
对此,中国的立场是:大坝在旱季实际上通过调蓄作用向下游补水;自然气候变化是下游水量减少的主要原因;中国已向下游国家通报水情数据。
数据透明是流域合作的重要环节。中国与湄公河委员会于2020年签署全年水文资料共享协议,提供上游两个测站的数据;测站水情、库区运行和实时调度并非同一种信息,资料覆盖及协调机制仍是合作重点。

并非所有跨界河流争端都走向僵局。1960年,在世界银行调解下,印度与巴基斯坦签署《印度河水条约》,在两国领土争端最激烈的时代达成了水资源分配协议。
条约将拉维河、比亚斯河和苏特莱季河称为东部河流,主要供印度利用;印度河、杰赫勒姆河和杰纳布河为西部河流,主要供巴基斯坦利用。印度在西部河流仍享有条约限定的生活、灌溉和水电等使用权,并非两方绝对独占各自河流。
这项条约曾经受战争与长期政治紧张的考验,其制度设计常被作为合作案例讨论;但不能把过去的延续写成永不受政治影响。可供分析的机制包括:
2025年4月,印度宣布将条约置于暂缓履行状态,巴基斯坦反对其单方面做法。2026年8月,相关仲裁庭认定条约仍有约束力;印度不承认该仲裁庭并坚持其立场。这说明必须区分一方宣布的政策、另一方立场与条约法律效力,不能把条约简单写成已共同终止。
水资源紧张有不同指标。常见的人均可再生水资源指标以每年1700立方米为水资源紧张阈值、1000立方米为匮乏阈值;联合国可持续发展目标的“水压力”指标则比较取水量与扣除环境需水后的可用可再生淡水量,二者不可混用。
目前面临高水压力的主要地区包括:
中东与北非(MENA):干旱气候、人口与用水需求使多个国家面临紧张供水。海水淡化、再生水和高效灌溉可改善条件,但仍需能源、资金与供水治理,不能单靠一种技术消除水压力。
印度次大陆:印度旁遮普等农业区长期地下水超采,地下水位下降速度随地点与年份而异。灌溉方式、作物选择和水能价格共同影响这一问题。
中国华北平原:灌溉、工业和城市需求给地表水与地下水带来压力。黄河利津断面1997年累计断流226天,后来统一调度改善了连续来水;南水北调也补充了北方供水,但仍需节水和地下水管理,年度调水量并非固定值。
“虚拟水”(virtual water)概念由英国学者托尼·艾伦在1990年代提出,指的是隐含在粮食、工业品等贸易商品中的水资源。
沙特阿拉伯进口小麦,实质上是在“进口”生产小麦所需的水;中国出口工业品,也在“出口”生产过程中消耗的水资源。理解虚拟水贸易,能帮助解释为什么一些表面上“不缺水”的地区实际上是在向外透支水资源,而一些“水资源紧张”的国家通过粮食进口巧妙地规避了本土水压力。
气候变化会改变降水、积雪与冰川融水的时间分布,增加部分流域的管理压力;影响因地区与阶段而异,并不必然导致战争。下一章转向北极:海冰减少正在改变航运条件,同时带来新的环境和治理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