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自然界中,有两种极具特色的地貌常常让人惊叹于大地之美,它们的形态壮观、色彩鲜明、名字也颇为相似,却由截然不同的自然力量塑造而成——它们就是丹霞地貌与雅丹地貌。丹霞地貌主要由流水侵蚀、冲刷与重力崩塌共同作用,通常发育在大片红色砂岩与砾岩组成的岩层中,经过河流切割和降雨侵蚀后,形成高大陡峭的赤壁与孤峰。
而雅丹地貌则完全是风的杰作,分布于极端干旱、植被稀少的西北荒漠地带。这里,狂风裹挟沙砾,日复一日地剥蚀着宽广的湖相泥岩和砂岩层,将地表雕刻成与主风向平行排列的垄岗和沟槽,呈现出奇特的“风蚀城堡”景观。虽然两者在外观上都拥有陡峭的崖壁和孤立的石丘,让人容易混淆,但它们分别代表了水与风两种自然力量在地貌塑造中的极致表现。对比丹霞与雅丹,可以清晰地看到“流水塑造”和“风力塑造”在不同气候环境中的不同路径与结果。

丹霞地貌的名字来自广东韶关的丹霞山,“色如渥丹,灿若明霞”八个字,道尽了它最直观的特征——大片裸露的红色岩壁,在阳光下像燃烧的晚霞。这种地貌的物质基础,是一类被称为“红层”的岩石。
红层主要形成于中生代到新生代早期的内陆盆地,那时这些盆地气候炎热干燥,河流和湖泊沉积下大量含铁的泥沙。铁元素在干热氧化环境中变成红色的三氧化二铁,把沉积物染成砖红、暗红的色调,经过漫长的压实胶结,最终固结成红色的砂岩和砾岩。可以说,红层的颜色本身就是一份古气候档案,告诉我们这里曾经是个炎热的内陆盆地。
光有红层还不够,要形成丹霞地貌的陡崖绝壁,还需要后续的地壳抬升和流水切割。当红层盆地被构造运动抬升成高地,河流沿着岩层的垂直裂隙向下侵蚀,把厚厚的红层切割成一块块孤立的山体。由于红层是水平或近水平产状,侵蚀后往往形成“顶平、身陡、麓缓”的典型轮廓——山顶是平的,山腰是近乎垂直的赤壁,山脚则因崩落的碎石堆积而变缓。
丹霞地貌也有自己的“成长史”,不同发育阶段呈现出不同的景观面貌。
从幼年到老年,丹霞地貌的演化主线,是流水不断切割、岩壁不断崩塌后退的过程。崩塌在这里扮演了关键角色:红层的垂直节理发育,雨水渗入节理后软化岩石,加上重力作用,岩壁会一块块崩落,使陡崖逐渐向后退缩,山体越来越孤立、越来越瘦削。
丹霞地貌的“赤壁”之所以能保持近乎垂直,关键在于上部岩层比下部坚硬。下部较软的岩层先被侵蚀掏空,上部坚硬岩层失去支撑后整体崩落,断面始终保持陡直,这种“差异侵蚀”是陡崖长期存在的根本原因。
中国是世界上丹霞地貌分布最广、类型最齐全的国家,2010 年“中国丹霞”作为系列遗产列入世界自然遗产名录,包含了六处代表性区域,分布在湿润的东南和西南地区。
值得注意的是,这些丹霞地貌全部集中在年降水量充沛的湿润地区。这并非偶然——丹霞地貌的塑造离不开流水的切割和雨水的渗透崩塌,没有充足的降水,红层就无法被雕刻成今天这般壮丽的赤色城堡。这个特点,恰恰与下面要讲的雅丹地貌形成鲜明对照。

雅丹这个词,来自维吾尔语“雅尔当”,意思是“具有陡壁的小丘”。最早是 20 世纪初探险家在新疆罗布泊地区考察时记录下来的,后来成为这类风蚀地貌的统称。如果说丹霞是湿润区流水的作品,那么雅丹就是干旱区狂风的杰作。
雅丹地貌发育在极端干旱的内陆地区,那里降水稀少、植被几乎绝迹、风力强劲。它的物质基础是古代湖泊沉积的泥岩和砂岩层,这些湖相沉积物质地不均,有的层较硬、有的层较软。当湖泊干涸、地表裸露后,强劲而定向的风开始携带沙粒,像砂纸一样不断磨蚀地面。较软的部分被风蚀掏空形成沟槽(风蚀沟),较硬的部分保留下来形成垄岗(风蚀垄),久而久之,地表被刻蚀成一道道与主风向平行的垄槽相间的奇特地形。
新疆的乌尔禾“魔鬼城”是雅丹地貌的典型代表。每当大风刮过,气流穿过垄岗之间的沟槽,发出呜呜的怪叫声,古人因此称之为“魔鬼城”。这种声音其实是风的杰作,也间接说明了塑造雅丹的核心力量正是风。
风对地表的侵蚀,主要通过两种机制完成,理解它们才能明白雅丹的成形原理。
这两种作用往往同时进行。磨蚀作用尤其值得注意:由于近地面的风携带的沙粒最密集、最集中,垄岗的下部受到的磨蚀最强烈,因此许多雅丹体呈现出“上宽下窄”“头大身小”的奇特造型,远看像蘑菇、像舰队、像城堡,这正是磨蚀集中在近地面的结果。
雅丹地貌在中国主要分布在西北干旱区,与丹霞的分布区几乎完全相反。
这些区域无一例外都是年降水量极少、蒸发量巨大、常年大风的极端干旱区。柴达木盆地的雅丹甚至发育在海拔近 3000 米的高原上,证明只要具备干旱、大风、湖相沉积这三个条件,雅丹就能成形,海拔并不是关键。
把丹霞和雅丹放在一起,差异就一目了然了。它们最容易被混淆,是因为两者都有陡壁、都呈现出孤立的山丘或石柱形态,远看轮廓相似。但只要抓住塑造力量、气候环境、岩石颜色这几个关键,就能轻松分辨。
上方内容中“气候环境”这一行是最有判断价值的一行。丹霞必然出现在湿润区,因为它靠流水雕刻;雅丹必然出现在干旱区,因为它靠风沙打磨。一个地方如果年年大雨,就不可能形成雅丹;反过来,如果常年干旱无水,红层即便存在也无法发育成典型丹霞。颜色虽然直观,但并非绝对——有些雅丹发育在偏红的泥岩上也会带红色调,这时就必须靠塑造力量和气候来最终判断,单看颜色容易出错。
不能仅凭“红色陡壁”就断定是丹霞。判断地貌类型,第一位的依据永远是塑造它的主导营力和所处的气候环境,颜色和外形只是辅助线索。把干旱区的红色风蚀残丘误认作丹霞,是野外辨识中最常见的错误。

甘肃张掖有一处闻名遐迩的景区,旅游宣传常称之为“张掖丹霞”,五彩斑斓的山体在阳光下色彩绚丽,吸引无数游客。但在地质学界,这里其实存在一个常被忽略的细节:张掖的核心景观,很大一部分严格来说属于“彩色丘陵”(彩丘),而非典型的丹霞地貌,二者的成因和判断标准并不相同。
典型丹霞的核心特征是“陡崖赤壁”,它必须有高大、近乎垂直的红色崖壁,这是流水深切红层加上岩壁崩塌后退的结果。而张掖那片以色彩著称的山体,岩层薄、坡度缓,呈现的是波浪起伏的彩色条带,缺少高大的垂直赤壁,其色彩来自不同矿物成分的薄层互层——含铁矿物显红黄,含铜矿物显青绿,叠加在一起形成斑斓的“调色盘”效果。这种以“色”取胜而非以“崖”取胜的地貌,本质上是彩丘。
张掖景区其实兼有两类地貌:色彩斑斓、坡度平缓的彩丘区,以及附近发育有陡崖的真正丹霞区。这个案例提醒我们,地貌命名背后有严谨的科学标准,旅游名称和地质学定义有时并不完全一致。能分辨“彩丘”与“丹霞”,看懂的不只是颜色,更是地貌背后不同的形成机制——这也正是下一阶段深入辨识各类地貌时,必须建立起来的基本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