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辽阔的陆地上,人们划分出一块块牧场,牛羊以草为食,把阳光和雨水转化成蛋白质。而当视线从大地转向大海,会发现广阔的海洋其实也有属于自己的“牧场”。不同的是,海洋里的“牧草”是看不见摸不着的,是漂浮在水中的浮游生物;而促使这些“牧草”富集、形成鱼群盛宴的“牧民”,不是人类,而是无形的洋流。在海洋这个大牧场中,哪里浮游生物丰富,哪里就容易吸引鱼群聚集。
值得注意的是,海洋渔场的分布逻辑跟陆地截然不同。陆地牧场依赖土壤和降水,渔场的位置却取决于水温与洋流。世界上产量最高的渔场,并不位于最温暖的赤道附近,而是多集中在中纬度地区寒流与暖流交汇的地带,或者大陆西岸那些有冷水上涌的海域。在这些地方,洋流带来水温和密度的剧烈变化,两种不同性格的洋流相互碰撞、搅动,成为海洋中最具活力的“餐桌”,孕育着丰富的鱼类资源。
了解这些现象,可以从几个角度展开。首先,需要弄清寒流和暖流的本质,以及它们如何在全球搬运热量。接着,探索冷暖流交汇和上升流如何将海底的营养物质带到表层,从而喂养大量浮游生物。随后,对比分析世界知名的四大渔场,看看它们究竟“踩”在哪条“冷暖分界线上”。最后,再结合中国舟山渔场的案例,并补上大陆架、水深、光照等易被忽视的地理要素,从而完整拼出顶级渔场的秘密。
海水从来不是一盆静止的水。在风力、地球自转和海水密度差异的共同推动下,整个大洋表层形成了一套巨大的环流系统,海水沿着相对固定的路线常年流动,这种大规模的定向流动就叫洋流。洋流像一条条看不见的传送带,把低纬度的热量送往高纬,又把高纬的冷水带向低纬,是地球调节冷热的重要一环。
按照水温与流经海区的关系,洋流被分成两大类。从较低纬度流向较高纬度的,水温比沿途海水高,叫暖流;从较高纬度流向较低纬度的,水温比沿途海水低,叫寒流。判断的关键不是水本身有多少度,而是它和周围海水比起来是偏暖还是偏冷。
区分寒暖流有一个省事的办法:看它“从哪儿来、去哪儿”。从赤道方向奔向两极的,多半是暖流;从两极方向扑向赤道的,多半是寒流。水温的高低是相对沿途海水而言的,而不是绝对温度。
寒流之所以营养更丰富,和它的来历有关。高纬度海域水温低、光照弱,浮游生物的消耗慢,加上深层海水上泛,使这些水体往往带着大量未被用掉的营养盐。当寒流把这些“带着养分的冷水”一路输送到中低纬度时,就等于给沿途的海洋送来了一批现成的肥料。暖流则相反,它出发自常年高温、生物活动旺盛的低纬海区,营养盐早被消耗得差不多了,所以暖流流经之处往往水色清澈却相对“贫瘠”。

海洋里的营养盐,比如氮、磷、硅这些元素,并不是均匀分布的。表层海水因为阳光充足、生物繁殖旺盛,营养盐很快就被浮游植物消耗掉,越往表层越“贫”;而海底则不断有生物遗体和排泄物沉降下来分解,营养盐越积越多,越往深处越“肥”。麻烦在于,深层那些丰富的养分长期被压在海面以下几百米,照不到阳光,浮游植物根本用不上。要让渔场繁盛,关键就是想办法把深层的肥水翻到有光的表层来。
自然界恰好有两种机制能完成这个“翻动”,它们也正是世界主要渔场的两大成因。
第一种是冷暖流交汇。当一股寒流和一股暖流在某片海域相遇,两股水温、密度都不相同的海水彼此挤压、上下扰动,海水被强烈搅拌,原本沉在下面的营养盐随之被带到表层。同时,水温的剧烈变化还会形成一道“水障”,像一堵软墙拦住鱼群,使它们更容易在交汇带聚集。冷暖交汇的海区因此既有充足的养分,又有密集的鱼群。
第二种是上升流,也叫涌升流。在一些大陆西岸,常年盛行的离岸风把表层海水吹离海岸,深层的冷水便顺势上涌来补充,把海底的营养盐源源不断地搬到表层。上升流海域的海水往往偏冷、颜色偏暗绿,正是浮游植物大量繁殖的信号。
把这条因果链拆开看,就是下面这样一环扣一环的过程:
世界四大渔场的位置看似分散,背后却是同一句话在起作用:把海底的肥水翻到有阳光的海面上来。无论靠的是冷暖流交汇的搅动,还是上升流的托举,营养盐重见天日的那一刻,渔场的繁荣就被注定了。
理解了这两种机制,再去看世界四大渔场的分布,就会发现它们其实是同一道地理原理在不同海区的四次“重演”。
世界公认的四大渔场,分别是北太平洋西侧的日本北海道渔场、北大西洋西侧的加拿大纽芬兰渔场、北大西洋东侧的欧洲北海渔场,以及南太平洋东侧的秘鲁渔场。前三个靠冷暖流交汇成名,最后一个靠上升流取胜。
在日本本州东北到北海道一带的外海,自南而来的日本暖流(黑潮)与自北而下的千岛寒流(亲潮)正面相遇。黑潮温暖清澈,亲潮冷而多养分,两股水在这里剧烈搅动,把深层营养盐大量翻上表层,浮游生物随之繁盛,鲑鱼、鳕鱼、秋刀鱼等鱼群纷纷聚集。日本饮食里那一片片肥美的鲑鱼、秋天应季的秋刀鱼,源头都能追到这条冷暖交界线上。这也解释了为什么日本人均水产消费量长期居世界前列——家门口就摆着一张丰盛的海洋餐桌。
加拿大东南的纽芬兰岛外海,是墨西哥湾暖流与拉布拉多寒流的交汇地。这里曾经的鳕鱼之多近乎传奇,早期航海者留下过“鱼群密得几乎能踩着它们的背走上岸”的记述,虽有夸张,却道出了渔获的惊人。然而纽芬兰渔场也留下了沉痛的教训:二十世纪后半叶,过度捕捞加上拖网作业把鳕鱼种群打到崩溃,加拿大政府不得不在一九九二年宣布北部鳕鱼禁渔,数万渔民一夜失业,渔场至今未能完全恢复。
纽芬兰渔场的衰落说明:再优越的地理条件也只是提供了“上限”,能不能长久受用,取决于人类的捕捞方式。冷暖交汇能年复一年地搬运养分,却补不回被一网打尽的鱼群。海洋牧场和陆地牧场一样,需要留有余地地利用。
欧洲西北部的北海,地处不列颠群岛与欧洲大陆之间,北大西洋暖流自西南方送来温暖海水,与来自北方的冷水在此交汇,加之北海整体水浅、属于宽阔的大陆架,阳光能照到较深的水层,浮游生物格外繁盛。鲱鱼、鳕鱼、比目鱼是这里的主角。腌鲱鱼、炸鱼薯条这些深植于北欧和英国的饮食,本质上都是北海渔场馈赠的延伸。
在四大渔场里,秘鲁渔场是个特殊的存在——它不靠两股洋流交汇,而是完全依赖上升流。南美洲西岸常年盛行东南信风,把表层海水吹离海岸,深层富含营养盐的冷水持续上涌,造就了全球最高产的渔场之一。这里的主角是个头不大的鳀鱼(秘鲁鳀),产量之高一度占到全球海洋捕捞量的相当大份额,被大量加工成鱼粉,出口世界各地作为饲料原料。
可这套高产机制有一个致命的软肋:它完全押宝在“上升流持续工作”这个前提上。一旦驱动上升流的信风减弱,整个系统就会失灵,而这正是厄尔尼诺现象带来的灾难。
当厄尔尼诺来临,东南信风减弱,表层暖水不再被吹走,反而堆积在南美西岸,上升流被这层暖水“压”住,深层冷水上不来,营养盐供给骤减。浮游植物失去养分大量死亡,以它们为食的鳀鱼要么饿死,要么游向别处,渔获随之断崖式下跌。历史上多次强厄尔尼诺年,秘鲁鳀鱼产量都出现剧烈下滑,连带影响到全球鱼粉价格乃至饲料、养殖业的成本。
秘鲁渔场把“上升流养渔场”这条原理演绎到了极致,也把它的脆弱暴露无遗:渔场的兴旺系于一缕信风,信风一乱,餐桌就空。一片海域的丰歉,竟与横跨整个太平洋的大气—海洋耦合紧紧绑在一起。
值得补充的是,厄尔尼诺的影响远不止于鱼。上升流减弱、海温升高,往往伴随秘鲁沿岸异常降雨乃至洪涝,而太平洋另一侧的东南亚、澳大利亚则可能陷入干旱。一条原本只在海面下默默搬运养分的上升流,牵动的其实是一整套全球尺度的气候连锁反应。这一点会在后面讲到干旱与农业的章节里再次照面。

把视线收回中国,最负盛名的就是位于长江口外、浙江舟山群岛附近的舟山渔场,它素有“中国海洋鱼仓”之称。舟山渔场的成因同样离不开冷暖水交汇,但它的“暖”和“淡”更具中国特色:北上的台湾暖流带来温暖高盐的海水,南下的沿岸寒流带来较冷的水体,二者在舟山附近相遇搅动;与此同时,长江、钱塘江携带大量泥沙和营养物质在此入海,淡水与海水交汇又额外补充了一份养分。
舟山渔场还占了两个地利:
下面把舟山渔场的有利条件归纳一下:
不过,舟山渔场同样经历过资源衰退。由于长期高强度捕捞,曾经名满天下的野生大黄鱼一度近乎绝迹,带鱼等也明显减少。为此,中国自上世纪九十年代起在东海等海域实行伏季休渔制度,每年盛夏给鱼群留出繁殖生长的窗口期,配合增殖放流,资源才逐步有所恢复。这与纽芬兰的教训形成对照:同样是优良渔场,能否长久,终究要看人怎样取用。

大陆架是大陆向海洋自然延伸、被海水淹没的浅水平台,水深一般在两百米以内,坡度平缓。它对渔业的意义,藏在“光”这个字里。浮游植物进行光合作用必须有阳光,而阳光在海水里衰减极快,只能照透表层一两百米。在大陆架这样的浅海,阳光几乎能抵达海底,整个水体都处在“有光”的范围内,浮游植物可以从表层一直繁殖到底层;而到了水深动辄数千米的大洋深处,绝大部分水体常年漆黑,浮游植物只能挤在薄薄的表层,承载力自然有限。
把这块地基补上,四大渔场的位置就更说得通了。世界主要渔场几乎都坐落在宽阔的大陆架上:北海整体就是一片浅海大陆架,纽芬兰外海有著名的大浅滩,北海道与舟山外海同样属于大陆架范围。换句话说,一片顶级渔场往往是“冷暖交汇带来养分”加上“浅海大陆架让阳光照到底”这两个条件叠加的产物,缺一不可。秘鲁渔场虽紧邻深海,但上升流恰好把深层养分托举到了有光的表层,等于用另一种方式补上了同一块拼图。
判断一片海域能否成为大渔场,可以连着问三句:有没有把深层养分翻上来的机制(冷暖交汇或上升流)?阳光能不能照到浮游植物繁殖的水层(多半要看是不是浅海大陆架)?鱼群有没有聚集、洄游或产卵的通道?三问都答“是”,一座海洋粮仓基本就立得住。